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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7

将老宅的一把备用铜钥匙交到包工头老赵手里后,应岁晚没有在满是灰尘的院子里多做停留。

接下来的半个月,这里将化作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砸墙、走线、砌砖,那些繁杂的工序自然有专业的匠人去心,她这个只管出钱的“甲方”,只需要静候佳音。

拖着那个二十寸帆布行李箱,应岁晚顺着青梧巷一路向外走。

巷子尽头连着一条宽阔的内城河,河水倒映着两岸粉墙黛瓦的倒影。

沿着河边的青石板路走出不远,一家挂着“水影”木牌的临水客栈映入眼帘。

客栈是典型的江南老式木楼改造而成,上下两层。

一楼是个半敞开的茶座,二楼则是客房。

应岁晚在柜台前办理了入住,包下了一间二楼临河的大床房,租期半个月。

推开散发着淡淡木质香气的房门,房间里的布置简单而温馨。

没有京市半山别墅里动辄六位数、带有编号的真皮沙发,也没有智能感应的声控灯光。

这里只有一张结实的实木大床,铺着白色棉布床单,踩在脚下的木地板偶尔会发出细微的轻响。

应岁晚走到窗前,用木撑子将那扇雕花木窗支起。

窗外,就是碧绿的河水。

初秋的晚风顺着河道徐徐吹来,吹散了傍晚残存的几分闷热。

隔壁人家的屋檐下挂着几盏红灯笼,暖红色的光晕在水面上碎成点点波光。

把行李箱靠在墙角,她转身走进了狭小的卫浴间。

拧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

应岁晚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冲刷着这几天奔波的疲惫。

洗漱台上,放着客栈提供的蜜桃味沐浴露。

应岁晚按了两泵在掌心,揉搓出丰富细腻的泡沫,涂抹在身上。

浓郁的甜美水蜜桃香气,瞬间霸占了整个浴室。

这股味道要是放在裴家,绝对会被裴砚柏毫不留情地扔进垃圾桶,并附带一句“品味低俗”的冷嘲热讽。

为了维持裴砚柏偏爱的“高级清冷感”,她过去三年只能使用皮肤科医生推荐的无硅油、无香精洗护产品。

整个人活得像个没有气味的幽灵,连出汗都不敢有任何味道。

但此刻,应岁晚却觉得这股甜腻的蜜桃香好闻得要命。

她用指腹用力揉搓着头皮,将那些刻板的规矩、虚伪的迎合,连同这三年的卑微,全都顺着下水道的漩涡冲得净净。

洗完澡,换上一套宽松的纯棉睡衣,应岁晚用毛巾随意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光着脚走到床边。

床单被套上,带着一股阳光暴晒后燥而温暖的味道。

那是紫外线死螨虫后留下的气息,是最原始、最能抚慰人心的味道。

相比之下,裴家那张价值百万的瑞典海丝腾定制床垫,铺着冰冷顺滑的真丝床品。

虽然奢华到了极点,但睡在上面,总有一种随时会滑落深渊的不踏实感。

夜幕彻底降临,水乡的夜晚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宁静。

应岁晚半靠在柔软的枕头上,拉过薄被盖在腰间。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竹编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习惯使然,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床头柜那部崭新的手机上。

即便已经换了新号码、断绝了所有联系,但在过去三年里积月累养成的肌肉记忆,依然像幽灵一样盘踞在她的神经里。

每到这个时间点,正是裴砚柏应酬结束、准备回家的节点。

也是她这个“全职替身”工作强度最高、神经绷得最紧的时候。

以前,只要过了晚上十点,她的手机就必须保持绝对的通畅。

屏幕只要稍微亮起一下,她的心脏就会本能地剧烈收缩。

可能是林特助发来的消息:“应小姐,裴总今晚喝多了,大概二十分钟后到家,麻烦准备一下解酒汤。”

也可能是裴砚柏亲自打来的电话,背景音嘈杂,男人的声音透着烦躁和痛苦:“胃疼,把药准备好。”

为了不错过任何一次“召唤”,她在这三年里,把自己成了一个神经衰弱的浅眠者。

哪怕是在深夜陷入睡梦中,只要手机发出一丁点震动的声响,她都能在两秒钟内惊醒,翻身下床,熟练地冲进厨房。

长期在这种高压的应激状态下生活,她的身体早已经透支。

此刻,夜深人静。

应岁晚盯着那部毫无动静的手机,脑海中那种幻听般的震动感还在隐隐作祟。

她自嘲地笑了笑,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彻底暗了下去,最后一点与外界的联系也被切断。

没有林特助的行程汇报,没有裴氏集团群里的工作消息,更没有那个高高在上、随时会发号施令的裴总。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在深夜把她从睡梦中强行拽起。

应岁晚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交叠放在平坦的腹部,缓缓闭上眼睛。

初秋的江南水乡,静谧得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没有京市半山腰上呼啸而过的凛冽山风,也没有跑车引擎偶尔发出的轰鸣。

耳边传来的,只有窗外内城河里,水波轻轻拍打着青石阶的“哗啦”声。

偶尔,有一艘夜归的乌篷船从河道上划过。

木质的船桨摇动,发出规律的“欸乃”声。

那声音悠长绵软,像一首安眠曲,顺着微凉的晚风,慢悠悠地飘进窗棂。

在水乡独有的白噪音包裹下,应岁晚紧绷了三年的神经,终于开始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那些曾经压在口的无形巨石,那些对未来的迷茫与对裴家的谨小慎微,在此刻都化作了虚无。

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没有梦见裴母尖酸刻薄的嘴脸,没有梦见沈音回国时裴砚柏冷漠的眼神,更没有梦见那座像囚笼一样的半山别墅。

她陷入了如同婴儿般深沉的睡眠之中。

所有的感官都停止了运作,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安宁,修复着被过度消耗的生命力。

夜色深沉,星光隐没在云层之中。

水乡的老屋里,唯有女孩轻浅的呼吸声,与窗外的桨声水影,交织成一夜好眠。

再次睁开眼睛时,是被穿透窗棂的阳光唤醒的。

应岁晚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惊醒的瞬间猛地坐直身体,手忙脚乱地去摸手机看时间。

她只是静静地躺在原处,感受着阳光洒在脸颊上的暖意。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她才慢吞吞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拿过床头柜上昨晚关机的手机,长按开机键。

屏幕亮起。

显示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十五分。

应岁晚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足足愣了半晌。

从昨晚十点入睡,到今天上午十点醒来,她竟然一口气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中间没有醒过一次,连一个翻身的记忆都没有。

这是她在京市三年里,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十二个小时的深度睡眠,就像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将她体内积攒了三年的毒素与疲倦彻底冲刷净。

应岁晚将手机扔回柜子上,双手向上伸直,在宽大的木床上毫无顾忌地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咔哒——”

随着关节舒展,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舒坦与轻盈,让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

这具曾经因为长期压抑和睡眠不足而显得有些沉重滞涩的身体,此刻仿佛被重新注入了鲜活的灵魂。

她坐起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窗前。

推开木窗,清新的空气瞬间涌入房间。

白天的内城河比夜晚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河道上偶尔有运送新鲜蔬菜的木船驶过,船头的阿婆戴着蓝底白花的头巾,用方言和岸上洗衣服的妇人互相打着招呼。

对岸的一家早点铺还在冒着热气,隐约能闻到生煎包出锅时那股混合着葱香和芝麻香的诱人味道。

应岁晚双手撑在木窗台上,看着眼前这幅生机勃勃的水乡画卷,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满溢出来。

“先去吃两份生煎包,再加一碗小馄饨。”

应岁晚摸了摸因为消化空了而发出抗议的肚子,愉快地做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决定。

她转身走向浴室,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即将飞向广阔天地的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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