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手机，苏青云陷入沉默，脑海里却在飞速翻涌。
别人只当他年轻气盛、敢打敢拼，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手里握着一张无人知晓的底牌——上一世的记忆。
上一世，这个工业园区几经折腾，烂尾多年，直到三年后，刘长河和陈建民。顾南亭当上了县委书记，在他岳父的帮助下，才逐渐盘活了工业区，走出一条清晰的路子。
当时工业区入驻了哪些小企业，苏青云不知道。但是像帝都粮油集团、东华精密机械、国科电子这类大型上市企业入驻的动静非常大，报纸和电视上的宣传铺天盖地，他也因此记的一清二楚。至于他们为什么来？现在，苏青云想明白了，无非就是顾南亭的身份……
苏青云决定拉大旗作虎皮。此等便利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可是想要联系上这些央企的负责人，简直难如登天。电话黄页和公共信息本摸不到门——2000年的互联网远没有后来发达，网上能找到的只有公司总机，打过去多半被前台拦下，连具体负责人是谁都问不出来。
思来想去，他翻开通讯录，目光落在了一个名字上——刘娜。
一个靓丽活泼的身影顿时出现在脑海里。
那时的刘娜成绩优异、家世不错，在学生会里却是唯一一个不嫌他“农村来的”的人。每次开会，她会不动声色地把热茶推到他手边；聚餐时，别人抢着敬老师酒，她只默默替他挡酒。
毕业那天，她约他在校园湖边走了很久，最后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苏青云，你这个人，有时候是真不开窍。”他当时满脑子只想着回临江、想着楚凌薇，虽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是他不想对不起楚凌薇。
如今想来，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好感，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发改委，位置得天独厚。
苏青云拨通了刘娜的号码。
铃声响了三下，那边接起来，声音清脆：“喂，您好，哪位？”
“刘娜，是我，苏青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声音拔高了半度：“苏青云？！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还以为你都把我忘了呢！”语气里带着惊喜，也带着一丝嗔怪。
苏青云笑了笑：“这不是怕打扰你工作嘛。听说你考进了发改委计财司，恭喜恭喜，以后可是要当大领导的。”
“少来这套！”刘娜笑道，“说吧，什么事？你苏青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可太了解你了。”
苏青云也不绕弯子，把自己现在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然后道：“我现在急需对接帝都粮油集团和东华精密机械，想请你帮忙查一下他们负责对外的负责人的电话。”
刘娜听完，沉默了几秒，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行，我帮你查。帝都粮油我这边有熟人，可以直接帮你问到部负责人的手机；东华精密那边，我找同事问问，一会给你回话。”
“太感谢了，改天去北京，我请你吃饭。”
“光吃饭可不够。”刘娜半开玩笑地说，“苏青云，你欠我一顿大餐，我记着呢。”
挂了电话，苏青云心头微微一暖。
大学时代那些若有若无的情愫，如今隔着千山万水，反倒成了一种纯粹的情谊。刘娜没有因为他的基层身份而敷衍，这份信任，他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时间，苏青云一边翻越工业区各科室整理上报的材料，一边等待刘娜的消息。
一个小时后，手机响了。
刘娜发来两条短信：
“帝都粮油集团副总，周海峰，手机号139XXXXXXXX。我跟他说了你的事，他会接你电话。”
“东华精密机械，发展部部长，林婉清，手机号138XXXXXXXX。同事告诉我说这位是女强人，不太好说话，你自己把握。”
苏青云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
人托人，关系套关系，这才是在基层办事的真实逻辑。
他没有急着打电话，而是先坐下来，在笔记本上分别拟了两份招商方案提纲，针对两家企业的产业方向，量身定制了临江工业区的优势。然后，他才拿起电话，先拨通了帝都粮油周海峰的号码。
对方虽然客气的接了电话，但是紧接着又说了一句：“苏主任，我们帝都粮油的门槛只在国家级开发区，县级园区不在考虑范围内，实在不好意思。”说完就要挂断。
苏青云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周总，我还有一个身份，您肯定感兴趣。”
电话那头微微一怔，语气里带上一丝意外：“什么身份？”
“我是顾南亭县长的联络员。”
对方沉默了，却没有挂断电话。一个陌生的名字，反而让这位周总谨慎起来——他相信苏青云不是在开玩笑。这种玩笑开不得，既不好笑，还容易给自己的领导招祸。对方敢直接报出名字，就说明这位顾县长肯定不止一个县长的身份。
周海峰谨慎的问了一句：“顾县长哪里人士？”
“帝都，财政。只是顾县长一直希望靠自己的真本事做事，所以我不便多说。”苏青云说完，又补了一句，“您先忙，我等您电话。”
他必须给对方留出核实和汇报的时间。
这一次，对方客气地挂了电话。
而苏青云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他笃定周海峰绝不会泄露这些信息。谁不希望相识于微末之时，而后再得知对方的真正身份？这样不是更容易博得对方的好感吗？
——
周海峰那边，确实掀起了一阵波澜。
他挂了电话，立刻拨通了帝都财政一位老同学的电话。老同学在财政系统工作多年，听到“顾南亭”三个字，竟然有些兴奋：“他岳父可是我们系统的老大，你能接触上的话，有机会帮我引荐一下。这事你知道就行，别往外传。老大一向做事低调。”
周海峰心里有了底。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县城，竟然藏着这么一尊佛。挂了电话，他赶紧向自己的直属上级汇报。他的上级显然比他想的更多，知道的也更多。要求周海峰立刻和对方取得联系。马上安排考察事宜。
——
半个小时后，苏青云的手机响了。
周海峰的语气明显热络了许多：“苏主任，我们集团对临江很感兴趣，近期就会安排团队过去考察。到时候，希望您能帮忙促成与顾县长的会面。”
苏青云满口答应，又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周总，顾县长为人低调。目前整个天河市，还没有人知道他的家世。这次考察，还请您那边也注意分寸。”
“明白，明白。”周海峰连声应道。
有了这个回应，苏青云才敢大胆地开始做规划，一步步推进下一步的工作。
——
深夜，苏青云终于落笔。
规划方案草稿出台，紧紧围绕三点：
清理闲置土地，集中连片供地，优先保障大企业落地。
划定三大产业片区，精准对应三家国内龙头企业。
设置明确准入门槛，排除空壳公司、投机倒把者，只招实体企业。
但他没有止步于此。他又连夜起草了一份《闲置土地集中清理通告》，逐字逐句推敲，确保每一条都有法可依、有据可查。
六点，闹钟响起，睡了四个小时的苏青云赶紧起床收拾完自己，把两份文件装进公文包。
——
7点半刚过，苏青云已经走进了顾南亭的办公室。
擦桌、整理文件、烧水、沏茶——这些秘书的基本功，他一天都没落下。即便这几天满脑子都是工业区的烂账和规划方案，他依然坚持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岗，把办公室收拾得窗明几净。
他深知，自己能坐在这间办公室外，靠的是顾南亭的信任。而这种信任，经不起一丝一毫的懈怠。
八点整，走廊尽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顾南亭推门而入，脱下外套，刚坐稳，苏青云已经将当天的工作程表递了过去。
“县长，今天上午九点半，县政府常务会，议题是第三季度财政预算调整；十一点，信访办有个积案汇报，您之前交代要听的；下午两点半，您约了农商行陈行长谈融资的事。”
顾南亭接过程表，扫了一眼，点点头：“信访那个案子，材料你看了吗？”
“看过了，初步梳理了三个焦点问题，夹在程表后面。”
顾南亭满意地“嗯”了一声，脱下外套挂上衣架，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度刚好，茶香不浓不淡。
苏青云等他放下茶杯，才不紧不慢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文件，双手递到办公桌上。
“县长，这是您上次交代的——工业区的发展规划初稿，以及闲置土地集中清理的通告草稿。”
顾南亭微微一怔，抬眼看了他一眼。这几天苏青云一直在忙工业区的事，他当然知道，但没想到连通告草稿都拿出来了。
他没有多问，接过文件，低头翻开。
第一页是规划方案。产业定位、片区划分、用地规模、准入门槛——条理清晰，数据扎实，连几家目标企业的配套需求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第二页是清理通告。法律依据、清理范围、作流程、时间节点，逐条列明，措辞严谨，几乎可以直接打印盖章。
顾南亭一页一页翻过去，眉头从舒展到微蹙，又从微蹙到舒展。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抬起头，看着苏青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亮光。
不是那种客套的满意，而是真正觉得眼前这份东西，沉甸甸的，有分量。
“产业定位准、布局合理、门槛清晰，不是拍脑袋的东西。”他抬起头，看着苏青云，“甚至连大企业关心的用地规模、配套条件都考虑到了。你提前做了不少功课？”
苏青云从容应声：“提前研究过周边地区园区成败案例，也接触了一家有实力的外部企业，心里大致有底。只要能清出土地、营造好环境，不愁招不来商。”
“你接触了哪家企业？”顾南亭来了兴趣。
苏青云简单汇报了他和帝都粮油的沟通，当然隐去了利用顾南亭身份的细节。
听到帝都粮油要来考察，顾南亭当即拍板：“立刻完善程序，以工业园区重启领导小组名义，发布闲置土地集中清理通告。”
当天下午，盖着鲜红印章的通告贴满园区。
清收闲置土地、提高准入门槛、优先保障大企业落地……一条条内容，直接戳中了盘踞在此多年的利益集团痛处。
通告贴出去不到两个小时，苏青云的手机就开始响了。
第一个电话，来自临江县一位名气不小的私企老板。在工业区也圈了一块不小的地。电话一接通，他的语气又急又冲：
“苏主任，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当年可是合法拿的地！”
苏青云语气平静，不紧不慢：
“合法？当年县里给你们的土地价格，完全是按照国家级知名企业的入驻标准特批的。可据我所知，别说五年前，就是现在，贵公司也够不上这个门槛吧？当年你们申报时提供的资质材料，麻烦找出来备好。如果和实际不符，那可就不只是‘退地’的问题了——骗取国有资产的嫌疑，怕是跑不掉。”
电话那头明显一滞。
苏青云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如果您有异议，可以准备好所有原始资料，下周统一核查时当面说明。”
对方沉默了几秒，含糊地应了一声，匆匆挂了电话。
第二个电话，是一位“热心人士”来探口风：“苏主任，这事是不是可以商量？有些企业愿意补缴一部分钱……”
苏青云直接打断：“通告上写得很清楚，没有商量余地。”
第三个电话，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对方没有自报家门，只说了一句：“年轻人，做事留一线，后好相见。”
苏青云听出了威胁的语气，淡淡回道：“我留的线够多了。这条线，是留给守法企业的。”
对方冷哼一声，挂断了电话。
苏青云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他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那些盘踞多年的利益集团，不会坐以待毙。但他的手中有前世记忆，有顾南亭的支持，有帝都粮油这样的真金白银。
这一局，他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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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苏青云在园区踏勘时，果然被几个流里流气的社会人员堵在路边。
对方言语威胁，让他撤销通告、少管闲事，口气嚣张，背后明显有人指使。
苏青云面不改色，暗中录音取证。
他不怕任何恐吓，因为这些都是他借题发挥的由头。
整治黑恶、扫清施工环境、顺带揪出背后保护伞……
所有动作，都将围绕园区建设一步步展开。
拿着完整证据回到办公室，苏青云看着桌上的规划图淡淡一笑。
大戏，才刚刚开场。
【章末互动】
两个问题留给读者：
苏青云用顾南亭的背景“拉大旗作虎皮”，顾南亭知道后会怎么想？是默许还是警告？
那些被堵在路上的社会人员，背后是谁指使的？赵长山？还是更大的老板？
猜到线索的评论区扣1！想看苏青云如何“借题发挥”整治黑恶势力的，点个催更，下一章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