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车回到临江县城,苏青云看看时间才十点。他决定去找马东平。
来到马东平家所在的老旧居民区,屋里的灯光还亮着。
他之所以选中马东平,不仅仅因为前世记忆,更因为管委会时,马东平那沉默里藏着的压抑,那不是同流合污者的沉默,而是心有良知、却被现实压得不敢开口的人的沉默。
苏青云抬手轻叩房门。
门拉开一条缝,马东平警惕的脸探了出来,一见是苏青云,脸色顿时一变,下意识就要关门。
“苏主任,上班时间都谈不清,下班我不谈工作!”
苏青云伸手轻轻抵住门,声音低沉而有力:
“马主任,我不是来为难你,我是来拉你一把的。”
他目光直视对方,一字一顿道:
“工业区的案子迟早要炸,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等将来窝案爆发,所有人都会被拉下水查一遍,你想当替罪羊吗?我知道你看不惯那些蛀虫。现在顾县长在背后撑着,你都不说,以后还有谁能法办他们?难道你就一直看着他们逍遥法外?这是扳倒这些人最好的机会。”
马东平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发白。
最让他恐惧的心事,被这个年轻人一口戳破。
【马东平:他怎么会知道,这些年我躲在角落里,看着那些蛀虫把工业区啃成空壳,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可万一说了,那些人报复怎么办?】
苏青云仿佛看穿了他的犹豫,低声补了一句:“马主任,你不用担心后路。顾县长是从省里下来的,背景深厚。只要你开口,没人能动你。而且,我也会给你保密,所有事情跟你无关,我来出面。”
马东平盯着苏青云看了许久,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气场沉稳、目光如炬的年轻人,终于长长叹了口气,缓缓拉开了门。
“…… 进来吧。”
房门轻轻关上,一段深埋多年的工业区黑幕,即将被彻底揭开。
随着马东平的讲述,真相一点一点浮出水面。事情本身并不复杂,但结果让苏青云倒吸一口凉气 ——
开发区已出让的四十七块地中,有三十一块被抵押给了银行。抵押时间,全部是在拿地之后半年内。抵押评估价,远远高于出让价格。
举个例子:一块地,一九九八年出让价才六十万,到了九九年底评估就能做到两百五十万,银行二话不说放贷两百万 —— 这里面的猫腻,一目了然。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些企业压没打算开发。它们就是来套银行钱的。国土局想收回土地?且不说企业那一关过不去,银行第一个不答应。
那真正想来建厂的企业怎么办?管委会就会 “热心” 牵线,让它们去收购那些已经被圈走的地块 —— 比如那五家已经动工到一半的企业,他们就是收购了持有土地的那五家皮包公司的股份。
表面上看,新企业顺理成章拿到了地,但同时也背上了沉重的银行债务。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闭环。
按理说,临江工业区的区位优势摆在那里,就算花高价,也有不少企业愿意接手。可等它们真正进来才发现,这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第二关、第三关。
因为土地的大头利润早被人拿走了,后来的管委会领导们手里没了资源,就只能伸手向企业收刮。不给?各种检查轮番上阵,断电、断路,让你本没法正常生产。
所以大家都看到了,好好的一个工业区,就这样一天天荒了下去。
至于那些欠款是怎么来的,就更离谱了。实在没有企业进来怎么办?后上任的领导们想出了一个 “妙招”—— 修路,搞基础设施建设。短短五年,换了四任领导,路翻修了四遍,基础设施比那些真正运转的工业区还要完善、还要先进。
不搞这些,哪来的回扣?
“你说这些,县里就没人管吗?” 苏青云有些吃惊地问。
马东平苦笑:“土地的大头被大领导拿走了,他为了安抚下面的人,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况且,这些利益牵扯到从上到下多个部门,谁管?没人会管。越到后来,就越乱成了一锅粥。”
至此,苏青云彻底明白了 ——
那些荒草丛生的地块,那些半拉子厂房,那些锈迹斑斑的塔吊…… 不是没人想开发,而是从一开始,这就不是开发。
这是从银行抢钱。
“这些事,你知道是谁在背后盘?” 苏青云沉声追问,虽然他心知答案,但有些事,他需要实证。
马东平眼皮一跳,下意识往门口望了一眼,压低声音:
“明面上是几任主任、国土、财政互相配合,可真正能拍板、能压着银行放款、能把所有事抹平的…… 大家心里都清楚,是当时的县委书记,现在的常委副市长刘长河。而他的帮凶,正是当时的常务副县长,现在的县委书记陈建民。”
苏青云心头一沉。
和他重生前的信息完全对上了。
工业区窝案,本就是刘长河之后才彻底引爆的。
“所有人都知道是他?”
“都知道。” 马东平苦笑,“可知道又能怎么样?他本人和亲属从未出过面。也没有一块钱直接走到他账户上,所有经手的都是老板、亲信、挂靠公司。
上面查几次,都是查小喽啰,一到关键节点就断了线,最后不了了之。”
苏青云追问:“你手里,有没有相关的单据、合同、或者经手人名单?”
马东平摇了摇头,满脸无奈:
“我顶多知道大概流程,知道哪块地有问题,哪家公司是幌子。
但真凭实据,我一件都拿不出来。
合同在国土,放款在银行,账目在财政,签字的领导层层转手,
我一个副主任,碰不到核心,也不敢碰。真留下什么东西,我活不到今天。”
苏青云缓缓点头。
这才符合逻辑。
马东平能全身而退,正是因为他不沾手、不留痕、不掌握硬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