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时妤没有把音频的事告诉傅应聿。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拿着那段音频去找他对质,他问她“你相信我还是相信她”,她该怎么回答?她如果说“相信你”,可手里还握着证据。她如果说“相信证据”,那他们的婚姻就真的走到头了。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还没想好。
第三天的时候,另一个打击来了。
那天下午,温时妤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傅应聿的母亲——她的婆婆,傅家现任当家主母赵兰芝。赵兰芝今年五十八岁,保养得体,气质优雅,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出身不凡、嫁得也不凡的女人。
“时妤,你明天下午有空吗?来家里坐坐,妈想跟你聊聊。”赵兰芝的语气温和、客气、无懈可击。可温时妤从那温和的语气里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普通的“婆婆想儿媳妇了”,是有事要说,并且不是好事。
“好的,妈。明天下午几点?”
“三点吧。让司机送你来。”
“好。”
挂了电话,温时妤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傅家要出手了。也许是知道了沈清然手里的东西,也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也许什么都不为,就是单纯地想敲打她一下。不管是哪种,她知道明天不会好过。赵兰芝这个人,面上温和有礼,骨子里比谁都精明。她是傅应聿的母亲,也是傅家实际上的内务总管。傅家这个庞大的家族,能在京城屹立不倒这么多年,除了傅家男人的政治手腕,也离不开傅家女人的长袖善舞。赵兰芝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第二天下午,温时妤准时到了傅家老宅。
老宅在城西一个不对外开放的院子里,青砖灰瓦,古树参天,处处透着老牌家族的底蕴和矜贵。温时妤来过几次,每一次都觉得压抑——不是建筑本身压抑,是那种无处不在的规矩和等级感让人喘不过气。
赵兰芝在花厅等她。花厅布置得很雅致,红木家具,青花瓷瓶,墙上挂着一幅张大千的山水画。赵兰芝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正在泡茶。
“来了?坐。”她指了指旁边的位置,语气温和,可那个“坐”字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温时妤在她旁边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赵兰芝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尝尝,这是今年的新茶,应聿让人从西湖带回来的。”
温时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确实好,清香甘醇,入口回甘。可她此刻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满脑子都在想赵兰芝接下来要说什么。
“时妤,你嫁进傅家快四个月了吧?”赵兰芝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
“四个月零三天。”
“时间过得真快。”赵兰芝笑了笑,那个笑容和温时妤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温和、得体、恰到好处,可怎么看都透着一股疏离,“时妤,妈今天叫你来,是有几件事想跟你说。你听了别往心里去,就当是长辈的唠叨。”
来了。
“妈,您说。”
赵兰芝端起茶杯,又放下。这个动作反复了两次,像是在斟酌措辞。
“时妤,应聿最近变了很多。”赵兰芝的声音很轻很轻,“他以前从不会因为私事影响工作,可最近他请了好几次假。昨天又请了,说是身体不适,可我知道不是。你们的事,妈不想管,也管不了。可時妤,傅家不是普通的家庭,应聿不是普通的男人。他的时间不属于他自己,属于这个国家,属于这个家族。你明白吗?”
温时妤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妈,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赵兰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试探,“还有一件事。沈清然最近的动作,妈也听说了。她在收集一些对傅家不利的材料,想拿这些要挟应聿。”
温时妤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赵兰芝知道了,她怎么会知道的?是谁告诉她的?傅应聿?还是她自己的情报网?
“妈知道这事跟你没关系。”赵兰芝的语气还是很温和,“可妈想跟你说的是——沈清然的目标不是你,是应聿,是傅家。你夹在中间,受伤的是你自己。时妤,妈不是让你退缩,是让你想清楚——为了这段婚姻,你愿意承受多少?”
温时妤看着她那双精明到近乎冷酷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赵兰芝不是在关心她,是在试探她。试探她的底线,试探她的决心,试探她会不会在压力面前退缩。
如果她退缩了,赵兰芝会劝傅应聿离婚。如果她不退缩,赵兰芝会继续施压,直到她退缩为止。这不是一场婆媳对话,这是一场博弈——傅家当家主母对傅家儿媳妇的压力测试。她不能输,因为输了她就真的失去了在傅家立足的资格。
“妈,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温时妤抬起头,看着赵兰芝的眼睛,目光平静而坚定,“您担心沈清然手里的东西会伤害到傅家,担心我会成为傅家的软肋。可我想告诉您——我不会。沈清然手里的东西,我会处理。傅家面临的危机,我会和应聿一起面对。我不是来傅家享福的,我是来跟应聿过子的。过子就会有风浪,我不怕风浪。”
赵兰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时妤,你比你妈年轻的时候厉害。”赵兰芝终于开口,语气里有了一丝温时妤从未听过的温度,“你妈嫁进温家的时候,也像你这样,什么都不怕。可我告诉你,婚姻不是靠不怕就能走下去的,还要靠智慧、靠忍耐、靠妥协。”
“我知道。”温时妤说,“可我不是我妈,傅家也不是温家。我不会像我妈那样,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赵兰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花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光从西边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一长一短,像两棵不同种类的树,长在同一片土地上,姿态各异,但都扎得很深。
“时妤。”赵兰芝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什么伪装,“沈清然手里那段音频,你知道怎么来的吗?”
温时妤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您知道那段音频?”
“当然知道。”赵兰芝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那是我录的。”
温时妤瞪大了眼睛。
“应聿和温家谈联姻的时候,我让人录了音。”赵兰芝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是为了害他,是为了保护傅家。我没想到这段录音会落到沈清然手里。”
温时妤的声音有些发抖。“是您给她的?”
“不是。”赵兰芝看着她,目光复杂,“是我身边的人。她收买了我的一个秘书,偷走了那段录音。我查到了,已经处理了。可录音已经到了沈清然手里,收不回来了。”
温时妤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段音频是婆婆录的。不是沈清然偷录的,是傅应聿的亲妈录的。为了“保护傅家”,她在儿子谈婚事的时候偷偷录音,把“不是因为爱情”这句话永远地记录了下来。然后这段录音被她的秘书偷走,辗转落到了沈清然手里。沈清然拿着它来威胁她,让她离开傅应聿。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赵兰芝对儿子的不信任,对这场联姻的防备,对一切可能威胁到傅家利益的因素的警惕。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温时妤睁开眼晴,看着赵兰芝。
“因为我不想你恨应聿。”赵兰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松动,“那段音频是四个月前的,不是现在的。应聿那时候不认识你,没见过你,不知道你是谁。他说那些话,不是针对你这个人,是针对这场联姻。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变了,你也变了。我不想因为一段四个月前的录音,毁了你们现在的关系。”
温时妤的眼眶红了。“您既然知道会毁了我们的关系,为什么还要录?”
赵兰芝沉默了。
“因为我是傅家的当家主母。”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的职责是保护傅家,不是保护应聿的婚姻。哪怕牺牲他的婚姻,我也要保护傅家。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悲哀。”
温时妤看着赵兰芝那张保养得体的脸,忽然看到了这个女人身上的另一种东西——不是优雅,不是精明,不是长袖善舞,是深深的、刻进骨子里的疲惫。她做了一辈子的傅家主母,为这个家族碎了心,牺牲了自己的喜好、自己的感情、自己的一切。现在,她要牺牲儿子的婚姻了。不是因为她心狠,是因为她已经被这个身份绑架了。
“妈。”温时妤看着她,声音平静而温和,“您不用牺牲应聿的婚姻。我会处理好沈清然的事。我不会让那段录音伤害到傅家。”
赵兰芝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时妤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欣赏。
“好。”赵兰芝端起茶杯,对她举了举,“时妤,妈等你这句话。”
温时妤也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赵兰芝的杯沿。
清脆的陶瓷碰撞声在安静的花厅里回荡。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两个女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一长一短,像两棵不同种类的树,终于开始试着靠近。
从老宅出来的时候,温时妤的手心全是汗。
她坐进车里,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赵兰芝说的那些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那段音频是四个月前的,不是现在的。应聿那时候不认识你,没见过你,不知道你是谁。他说那些话,不是针对你这个人,是针对这场联姻。”
她知道赵兰芝说的是真的。可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道坎过不过得去是另一回事。就像一道伤疤,你明知道它已经结痂了,可每次看到还是会想起当初被划伤的那一刻。
她需要时间。
车子驶进庄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温时妤下车,走进客厅。傅应聿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可他显然没有在看。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门口,看到她进来,他站了起来。
“去哪了?”他的声音很低,压着某种情绪。
“老宅。你妈找我聊天。”
傅应聿的眉心拧了一下。“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温时妤换鞋,把包放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就是聊了聊家常。”
傅应聿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一向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此刻写满了狐疑。他知道她在说谎,可他没有追问。
“时妤。”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嗯。”
“不管我妈跟你说了什么,你都要记住——你是我的妻子,不是傅家的工具。”
温时妤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正是她此刻最需要的。“你是我的妻子,不是傅家的工具”——他从不说甜言蜜语,可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比任何甜言蜜语更重。因为他从来不随便说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准备用行动去兑现的承诺。
“傅应聿。”她靠进他怀里,“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好一万倍。”
傅应聿揽住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头顶。“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
“比我以为的要好一万倍。”
温时妤在他怀里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这段婚姻四个月了。他们吵过、冷过、互相伤害过。她想过放弃,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可他们走过来了。不是因为谁比谁更坚强,是因为他们选择了彼此,并且在每一个想要放弃的瞬间,又多坚持了一秒。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温时妤靠在傅应聿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闭上了眼睛。明天还有仗要打,沈清然不会善罢甘休,傅家的压力也不会消失。但至少今晚,她可以在他的怀里好好睡一觉。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