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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5

进入十二月,北京彻底入冬了。

气温骤降到零下,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温时妤每天裹着厚厚的大衣出门,围巾手套全副武装,可她还是觉得冷——不是外面的冷,是从心里往外冒的冷。

她和傅应聿的冷战还在继续。不是那种摔门砸东西的暴风兩,也不是那种互相指责的激烈争吵。是更安静的、更令人窒息的那种——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谁也不看谁;晚上各自回房间,谁也不找谁;偶尔目光相遇,谁也不会先移开,但也谁都不会先开口。

周妈看出了不对,小心翼翼地问过温时妤:“太太,您和先生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温时妤笑了笑,“就是都忙。”

周妈将信将疑,但没有多问。在这个家里待久了,她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苏念也看出了不对。温时妤不再跟她提傅应聿了,以前不管好坏好歹会说两句,现在一个字都不说。苏念问起来,她就说“挺好的”,然后就岔开话题。

顾言琛也看出了不对。温时妤最近总是心不在焉,开会走神,吃饭发呆,跟他说话的时候经常说到一半就愣住了,像忘了自己在说什么。他问她怎么了,她說“没事,最近没睡好”。

所有人都看出她不对劲,只有傅应聿看不出——或者说,看出来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温时妤从基金会回来,发现客厅的灯是关着的。她以为傅应聿还没回来,换了鞋准备上楼,忽然听到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时妤。”

她吓了一跳,打开灯。

傅应聿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红酒。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眼晴里有血丝,看起来像是喝了不少酒。

“你喝酒了?”温时妤走过去。

“喝了一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微醺的迷离,“坐下,陪我喝一杯。”

温时妤在他对面坐下,端起其中一杯红酒抿了一口。“你今天是有什么事吗?”

傅应聿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酒杯,看着杯中暗红色的液体,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时妤。”他终于开口,“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温时妤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他。

“沈清然出国那天,我去送她了。”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瞬间抽走了一样。

温时妤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可她的心在往下坠,一直往下坠,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冷静得不像自己的:“你不是说不会再联系她了吗?”

“我没有联系她。”傅应聿的声音很低很低,“是她联系的我。她在机场给我打电话,说想最后见我一面,说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说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你去了。”

“我去了。”

“为什么?”温时妤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波动,声音微微发抖,“傅应聿,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去?”

傅应聿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长到温时妤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想亲口跟她说一句再见。”他终于抬起头,对上温时妤的眼晴,“不是电话里的再见,不是短信里的再见,是当面跟她把這一切画上句号。我想让她知道,从今以后,我和她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温时妤的眼眶红了。“你觉得见一面就能画上句号?”

“我知道你觉得我在找借口。”傅应聿的声音有些涩,“可对我来说,当面说清楚很重要。我不是在维护她,我是在维护我自己。我想让这段过去彻底翻篇,不想以后每次想起都心里存着疙瘩。”

温时妤看着他那双认真到近乎执拗的眼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能理解他的逻辑——他不擅长表达,不擅长处理感情。对他来说,面对面说一句“再见”可能真的是某种重要的仪式,像在文件上签字盖章,有了这个步骤才算真正的结束。可她没办法接受。不是因为不理解,是因为她太累了。每一次她以为风浪已经过去了,他就会做一件让她重新跌入谷底的事。

“傅应聿。”她站起来,“你说你想翻篇,可你每次做的事都在把这一页重新打开。你见她是翻篇吗?你送她是翻篇吗?你瞒着她已经走了,偷偷去机场送她,你觉得这是翻篇?你是不是发烧了?”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不致命,但每一刀都割在同一个位置,伤口越割越深,疼得他无从辯解。

傅应聿也跟着站起来。“时妤——”

“你别碰我。”温时妤退了一步。

傅应聿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收了回去。他看着她的眼晴,那双一向明亮的眼晴,此刻像蒙了一层灰,失去了光泽。

“时妤,我知道你不高兴。可我想告诉你,我去机场,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这段婚姻。”

“为了我们的婚姻?”温时妤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傅应聿,你去见你的初恋,说是为了我们的婚姻?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不可笑。”他的声音也很稳,稳到几乎冷酷,“因為我心里已经没有任何她了。我去见她,是要把最后的‘任何’也清净。”

温时妤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忽然觉得很无力。

他说的有道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有道理。可婚姻不是辩论赛,不是谁的逻辑更严密谁就赢。婚姻是两个人的感受,是对方的笑容,是彼此的目光,是一个眼神就能明白一切。她不需要他证明自己不爱沈清然了,她需要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她,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任何仪式。

“傅应聿,我要的不是你的道理。”她转身,“我要的是你把我放在第一位。不是‘为了我们的婚姻’去见别人,是‘因为她会不高兴’所以不去。”

她走了。

这一次走得很快,快到傅应聿来不及开口。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卧室的门关上了,不是摔的,是轻轻关上的,可那声轻响反而让他心里更难受。

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两杯沒喝完的红酒。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光,像两汪暗红色的、没有温度的泪。

他想起温时妤刚才说的话——“我要的是你把我放在第一位”。

他以为他放在第一位了。他以为去机场说清楚,就是給这段婚姻一个交代。可他忘了,她不需要交代。她需要的,是他在接到电话的那一刻说“我不去”。

他没有做到。

时妤,对不起。他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让她相信。

客厅里的老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声音单调而固执,像一个不肯停下的脚步。

接下来的子,温时妤变得更沉默了。

她在基金會的工作量翻了一倍,主动申请了好几个新,每天早出晚归,周末也泡在办公室里。不是真的忙不过来,是不想回家。那个家太大了,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而那个声音在告诉她——你不快乐。

林姐看出了她的不对劲,但没有多问。她只是默默地把更多的工作交给温时妤,让她忙到没时间胡思乱想。这是一种无声的理解和陪伴,温时妤很感激。

苏念也看出了她的不对劲,但她没有林姐那么体贴。她直接冲到基金會,把温时妤从工位上拽起来,拉到附近的咖啡馆,按在椅子上。

“说。”苏念坐到对面,双臂交叉抱在前,表情凶悍,气势汹汹,活像一个正在审讯犯人的警察,“你和那个冰山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温时妤搅着面前的咖啡,不看她的眼晴。

“你看着我说。”

温时妤抬起头,对上苏念的目光。

苏念看着她眼里的疲惫和暗淡,心猛地揪了一下。“时妤,你瘦了。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了。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是不是没好好睡觉?是不是又在替那个男人找借口?”

温时妤没有回答,垂下目光,继续搅咖啡。

“时妤,我跟你说句实话。”苏念伸手按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搅了,声音放软下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多骄傲啊,谁让你不高兴你当场就翻脸。你现在呢?把委屈往肚子里咽,把眼泪往心里流,还要对着所有人笑。你不累吗?”

累。怎么会不累。可累了又怎样?离婚吗?她不是没想过。可离婚不是分手,说一句“我们不合适”就能各走各的。他们的婚姻绑着两个家族的利益,牵扯着太多人的期望。

“念念,我不是不想走。”温时妤的声音很低,“我是不知道往哪走。”

苏念看着她,心疼得不行。

“时妤,你还爱他吗?”苏念问。

温时妤沉默了一下。“爱。”

“那他爱你吗?”

温时妤搅咖啡的手停了。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遍,可从来没有找到过答案。他说过“你是我的妻子”,说过“我在乎你”,说过“我在学”。可他从来没说过“我爱你”。这三个字,对他来说,像是一个永远找不到密码的保险箱,明明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可就是打不开。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了实话。

苏念叹了口气,没有再问下去。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有些答案不需要说出口。

两个人沉默地喝着咖啡,咖啡凉了也没人续杯。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温时妤的心情,看不到阳光,也看不到尽头。

与此同时,傅应聿也在经历某种煎熬。

他发现自己没办法集中精力做任何事。开会的时候走神,看文件的时候发呆,跟人说话的时候忽然忘了上一句说的是什么。陈秘书提醒了他三次,他才想起下午还有一个重要的电话会议。

这不是他。他一向是那个最冷静、最理性、最能控制自己的人。可这几天,他控制不住自己了。脑子里全是温时妤的脸——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说“你别碰我”时眼里的失望,她转身离开时决绝的背影。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关不掉,也快进不了。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是内疚?是后悔?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不喜欢情绪压倒理智,不喜欢因为一个人而心神不宁。

陈秘书送文件进来的时候,看到傅应聿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温时妤的聊天界面。最新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发的——今晚不回来吃饭。

他在那條消息下面打了一行字:時妤,我们谈谈。

然后删掉。又打:时妤,对不起。

又删掉。又打: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是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陈秘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跟着傅应聿六年了,从来没见他这样过。这个在政坛翻云覆雨、在商界伐果断的男人,面对自己的妻子时,竟然连一条消息都发不出去。

“傅部。”陈秘书小心翼翼地把文件放在桌上,“太太那边,要不要我去——”

“不用。”傅应聿转过身,拿起文件翻看,面色如常,好像刚才那个对着手机发愁的人不是他。

陈秘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到几乎听不见,可他听见了。

他跟着傅应聿六年,头一次听到他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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