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进入第二周,温时妤做了一個决定——她要去贵州出差。
基金会在贵州有个教育扶贫,需要在年前完成考察和评估。原定去的是林姐和另一个同事,但温时妤主动请缨,说想去一线看看。
赵总犹豫了一下。“那边条件很艰苦,山路不好走,你一个女孩子——”
“赵总,我是助理。”温时妤打断他,“不是傅太太。需要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赵总看着她坚定到近乎固执的眼晴,叹了口气。“行,你去吧。林姐跟你一起,互相有个照應。”
温时妤点点头,走出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她需要离开一段时间,不是逃避,是想冷静。在这个家里,她没办法冷静。每一面墙、每一件家具、每一个角落都提醒着她他的存在——钢琴是他弹过的,书房是他待过的,连空气里都有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香。她需要新鲜的空气,需要离他远一点,远到能听清楚自己心里的声音。
当天晚上,她告诉傅应聿自己要出差的事。
“多久?”傅应聿问,声音很平,表情很平,可他的眼晴出卖了他——那里面有紧张,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怕她一去不回。
“一个星期左右。”温时妤低着头收拾行李,没有看他。
“去几天?具体行程定了吗?”
“定了。后天走,下周三回来。”
沉默。
傅应聿走过去,蹲下來,按住她正在叠衣服的手。“时妤,看着我。”
温时妤抬起头。两个人蹲在地板上,视线平齐,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他说,声音涩得像含了一把沙,“可出差解决不了问题。你走了,回来之后问题还在。”
“我知道。”温时妤抽回手,继续叠衣服,“我没想逃避。我只是需要一点距离,想清楚一些事。”
“想什么事?”
温时妤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片刻。“想我还能不能继续。”
傅应聿的瞳孔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继续?她说的继续,是继续这段婚姻,还是继续留在这个家里?他没有问。他怕听到答案。
“你什么时候走?”他的声音稳得近乎冷酷,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后天早上。”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他站起来,不容拒绝地扔下三个字,转身走了。
温时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继续叠衣服。手有些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刚才的表情,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生气,不是冷漠,是害怕。傅应聿,这个站在权力顶端的男人,居然在害怕。害怕她会走,害怕她会离开,害怕這段婚姻走到尽头。
可他知道怎么留住她吗?他知道她想要什么吗?
温时妤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累了。不是不爱了,是爱不动了。爱一个人爱到精疲力竭,爱到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这种感觉比不爱更可怕。因为不爱了可以转身走开,可怕的是你还爱着,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出发那天早上,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温时妤拖着行李箱下楼,傅应聿已经在玄关等着了。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黑色的厚外套,围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没有司机。他自己开车。
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雪越下越大,车子开得很慢,平时四十分钟的路程开了一个多小时。温时妤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在翻來覆去地想很多事。
到了机场,傅应聿把车停好,从后座拿出她的行李箱。
“我进去了。”温时妤接过行李箱的拉杆。
“嗯。”
她转身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时妤。”
她回头。
傅应聿站在车旁边,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整个人像一尊被雪覆盖的雕塑。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眼晴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可最后只挤出了两个字——“注意安全。”
温时妤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航站楼。脚步很快,没有回头。
傅应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在雪里站了很久,久到头发和肩膀都白了。旁边经过的人纷纷侧目,有人小声议论着“这人在嘛”、“是不是在拍戏”,可他一动不动,像一棵生了的老树。
他忽然想起温时妤说过的一句话——“你在家里的时候,我觉得这个房子是活的。”
此刻,房子是活的,可他的心是空的。
贵州的条件比温时妤想象的还要艰苦。
从贵阳下飞机,又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才到了目的地——一个藏在深山里的苗族自治县。山路崎岖,大巴在盘山公路上摇摇晃晃,窗外是万丈深渊,温时妤晕车晕得脸色发白,可一声没吭。
到了县城,住进招待所,条件比河北那个招待所還差。房间濕发霉,热水器时好时坏,被子薄得像一层纸。林姐怕她受不了,说要不换个好一点的地方。温时妤摇头说不用,大家都是这么住的,她不能搞特殊。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开始走访覆盖的学校。
第一所小学在海拔两千米的山上,车子开不上去,只能步行。温时妤穿着登山鞋,背着装满了资料和物资的登山包,跟着当地的向导爬山。山路陡峭,碎石遍布,她摔了好几次,膝盖磕破了皮,手掌也磨出了血,可她一声不吭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往上走。
林姐跟在后面,看着她倔强的背影,眼眶红了。
这姑娘才二十一岁。放在别人家,这个年纪的女孩还在大学里谈恋爱、逛街、撒娇。可她呢?嫁进豪门,没过几天安生子,先是被白月光挑衅,再是被污蔑陷害,现在又要跑到这深山老林里受罪。可她不抱怨,不叫苦,不哭不闹,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用工作把自己武装起来。
到了山顶的小学,温时妤看到了那些孩子。
十几个孩子,从学前班到六年级,挤在两间破旧的教室里。窗户没有玻璃,用塑料布糊着。课桌是石头垒的,板凳是木头钉的。孩子们的校服洗得发白,鞋子破了洞,脚趾头露在外面。可他们笑得很大声,跑得很快,眼晴里有一种城里孩子没有的光——那种光叫希望。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不知道自己有多穷,他们只知道今天有客人来了,带了好多书和文具,开心得不得了。
温时妤蹲下来,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系紅领巾。小女孩看着她的脸,忽然说了一句:“姐姐,你好漂亮。”
温时妤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也很漂亮。”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等你长大了,会比姐姐更漂亮。”
“真的吗?”小女孩的眼晴亮得像两颗星星。
“真的。”温时妤用力点头,“你好好读书,以后考到北京去,姐姐在北京等你。”
小女孩开心地笑了。温时妤看着她纯真的笑脸,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傅应聿,不是为了温家,不是为了任何人。她做这些事,是因为她喜歡。喜欢看到孩子们的笑脸,喜欢看到学校一天天变好,喜欢自己做的一切能给别人的生活带来一点点改变。
这种感觉,比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好一万倍。
那天晚上,温时妤在招待所的床上,用手机备忘录写了一篇很长的记。她写那些孩子的眼晴、破旧的教室、石头垒的课桌、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山顶的風和雾,最后写了一段话:
以前我以为,我活着的意义是让他爱我。现在我知道了,我活着的意义,是做我喜欢的事,成为我想成为的人。有人爱最好,没有也行。温时妤,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你是你自己的。
她写完这段话,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把它设成了手机锁屏的屏保。
她要每天提醒自己——不要为任何人迷失自己。
出差第四天,温时妤出了一件事。
在走访第三所学校的路上,她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从山坡上滑了下去。大概滑了三四米,被一棵树挡住了。不算高,可她的脚踝扭了,肿得像馒头,疼得她冷汗直冒。
林姐吓坏了,赶紧让当地的工作人员把她送到县医院。拍了片子,没骨折,但韧带拉伤,需要静养至少一周。
温时妤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看着头顶那盏发黄的灯管,听着走廊里传来的听不懂的方言,忽然觉得很委屈。不是委屈自己受伤了,是委屈自己受伤了都不知道该打电话给谁。打给傅应聿?他知道了会怎样?会担心吗?会来看她吗?还是只是说一句“注意休息”就翻篇了?
她不知道。她已经不知道他會怎么回应任何事了,因为他总是出乎她的意料——在她期待的時候让她失望,在她不抱希望的时候给她希望,反反复复,搞得她精疲力盡。
手机响了。傅应聿的来电。
温时妤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声音怎么了?”傅应聿第一句话就听出了不对,他的耳朵比她自己更了解她的声音。
“没事,有点感冒。”温时妤扯了个谎。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受伤了,不是不想让他担心,是怕他担心了也不会来。那种“他知道你受伤了可他还是没来”的失望,比受伤本身疼一万倍。
“那边冷吗?”他问。
“冷。零下了。”
“多穿点。”
“嗯。”
又是沉默。这几天他们的对话都是这样,短得像发电报,每个字都省着用。
“时妤。”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温时妤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绷带的脚踝。“还不确定,还没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挂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我想你了。”他说。
四个字。
很轻,轻得像是怕吓跑什么。可他确实说了——“我想你了”。
温时妤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住那点酸涩,可声音还是出卖了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你了。”傅应聿的声音有些涩,像是一个从不说情话的人,第一次鼓起勇气,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生锈了,“时妤,家里很空。”
温时妤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傅应聿在电话那头听到了她压抑的哭声,没有说话,就那么听着。
过了很久,等她情绪平复了一些,他说:“我去接你。”
“不用,我——”
“地址发给我。”
电话挂了。
温时妤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眼泪还在流,可嘴角是翘起来的。
他说“我想你了”。他说“家里很空”。他说“我去接你”。
没有“我爱你”,没有“对不起”,没有任何她以为他应该说的话。可这三句,比什么都重。
因为他从不说这些。要他说“我想你了”,比让一个哑巴开口唱歌还难。可他今天说了。
温时妤把手机捂在口,感受着腔里那颗心脏剧烈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在问她同一个问题——你还在乎他吗?在乎。你还能相信他吗?不知道。可你想见他吗?
想。很想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