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温时妤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的脸上。她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却撞上了一堵温热坚实的“墙”。
她愣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
傅应聿就躺在她旁边,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她腰上,睡得很沉。晨光在他的五官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把他冷硬的线条柔化了许多。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太多了——眉心舒展,嘴角微微上扬,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
温时妤看着他,心口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甜蜜交织的情绪。
这个男人,是她的。昨晚,他把所有的克制都卸掉了,把她揉进骨血里,在她耳边说了无数遍“我的”。那个在外面永远冷静自持、永远不露声色的傅应聿,在她面前彻底失控了。他的失控不是因为欲望,是因为他终于不再克制自己了,终于允许自己把所有的感情都倾倒在她身上。
温时妤轻轻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皮肤微凉,触感光滑,下巴有青色的胡茬冒出来,摸上去有些扎手。她正想收回手,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刚睡醒的时候有一种难得的迷蒙,像蒙了一层雾。他看着她,目光从涣散慢慢聚焦,聚焦之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微上扬的那种笑,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清晨慵懒和餍足的笑。
“早。”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了一把碎石子。
“早。”温时妤也被他传染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了眼睛。“再睡一会儿。”
“你不去上班?”温时妤在他怀里闷闷地问。
“今天请假。”
温时妤愣了一下。傅应聿请假。上一次他请假是因为她去河北出差,他不放心,在家等了她一整天。这一次请假又是因为她,而且理由更私密更不体面——昨晚他没控制住自己,把她折腾到后半夜,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他舍不得让她一个人睡。
“傅应聿,你是不是变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下巴。
“哪里变了?”
“以前工作是你的第一优先级。现在……”
“现在也是。”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她,“可你和工作不一样。工作可以明天做,你不行。”
温时妤被他的话噎了一下。
“我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会生气。”
“我才不会为这种事生气。”
“会。”他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事实,“你嘴上说不会,心里会。等你攒够了失望,又要跟我说‘傅应聿,我非常不满意’。我不想再听你说那句话了。”
温时妤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因为她确实说过那句话——“傅应聿,我非常不满意。”那是结婚两个月的时候,沈清然刚回国,他轻描淡写地解释“见了一面,早就过去了”,她用那句冰冷锋利的话割开了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体面。
他记住了。记住了她的不满,记住了她的失望,记住了“我非常不满意”这六个字里的分量。他不想再听到,所以他在改。笨拙地、执拗地、像小学生写作业一样认真地在改。
“傅应聿。”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认真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他。“昨晚说过。说了三遍。”
温时妤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我不是说昨晚!我是说现在!”
“都一样。”傅应聿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嘴唇停留了很久才离开,“什么时候说都好看,什么时候做都……好看。”
温时妤把脸埋进他口,羞得说不出话。这个男人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让人招架不住。那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只是普通的甜言蜜语,可从傅应聿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因为他从不说假话。他说“好看”,就是真的觉得好看。他说“不想再听你失望”,就是真的在努力不让她失望。他说“你是我的”,就是真的把她整个人刻进了生命里。
陈秘书接到傅应聿请假电话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
“傅部,您今天有三个会,其中一个是跟……”
“推到明天。”
“可那个会是……”
“我说推到明天。”傅应聿的声音不大,语气也谈不上多严厉,可那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隔着电话都让陈秘书脊背一凉。
“是,傅部。”陈秘书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前沉默了整整半分钟。他跟着傅应聿六年,这位大人请假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第一次是发烧三十八度五,被部里领导强制要求休息;第二次是傅家老爷子过世;第三次是婚礼当天;第四次是上次太太去河北出差他不放心;第五次就是今天。
前四次都有必须请假的原因。这次呢?陈秘书不知道原因,但他猜到了——大概率跟太太有关。
他拿起电话,开始一个一个地通知取消会议。每打一个电话,他都要解释一遍“傅部今天身体不适”。这个理由他用得很心虚,因为电话那头的人也都心知肚明——傅应聿那种人,生病了都不会请假。他请假,一定有别的原因。可谁都不敢问,因为谁都不想触那个霉头。
与此同时,温时妤也在经历一场“舆论风暴”——来自苏念的。
苏念的电话在早上十点准时打来,像设置了闹钟一样精准。
“温时妤!你昨晚什么去了?!我给你发了八百条消息你一条都没回!你是不是出事了?!”
温时妤看了一眼手机,确实有八百条——确切地说是四十七条,全是苏念发来的,从“时妤你在吗”到“你是不是被绑架了,如果被绑架了就眨眨眼”到“温时妤你要是再不回我我就报警了”。
“我没事。”温时妤压低了声音,因为她正躺在傅应聿怀里,而这个人虽然闭着眼睛但显然没睡着,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声音怎么这么小?你身边有人?”
温时妤沉默了一秒。“……有。”
“谁?!”
“……你说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钟,然后苏念发出了一声尖叫,尖叫声之大,连躺在旁边的傅应聿都皱了皱眉。
“温时妤!!!你是不是跟他!!!你们终于!!!”
“念念!”温时妤的脸红得要滴血,“你小点声。”
“我小不了!这可是大事!你跟他结婚快四个月了,终于圆房了?!”
温时妤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旁边的傅应聿虽然闭着眼睛,可她分明看到他的嘴角又弯了几度,耳尖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原来他也知道不好意思,原来“禁欲大佬”这四个字不是他的人设,是他之前确实禁欲。现在不禁了。
“行了行了,我不问了。”苏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脑补了一部三十集电视剧”的兴奋,“我就是想告诉你——恭喜你,温时妤。你终于等到了。”
温时妤的眼眶忽然有些热。是啊,她终于等到了。等了四个月,一百二十多天,从夏天等到冬天,从满心欢喜等到心灰意冷,从心灰意冷又等到春暖花开。这条路走得跌跌撞撞,摔了无数次跤,膝盖磕破了皮,手心磨出了血,可她走过来了。
因为她知道,路的尽头有一个人在等她。那个人不是站在原地等——他也在走,从另一个方向,朝着她走过来。他们在路中间相遇了。
“谢谢你,念念。”温时妤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什么?又不是我让你圆房的。”苏念的声音也有些不自然,吸了吸鼻子,“行了,你们继续甜蜜吧,我不打扰了。挂了。”
电话挂断,温时妤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侧头看着傅应聿。他睁开了眼睛,正在看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苏念?”他问。
“嗯。”
“她说什么了?”
“她说恭喜我。”温时妤靠进他怀里,“说我终于等到了。”
傅应聿收紧了手臂。“是我等到了。”
温时妤抬起头看着他。“你等到了什么?”
“等到了你。”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大提琴最低的那弦被缓缓拉动,“温时妤,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她顺着他的话问。
傅应聿沉默了一下。“从你第一次叫我‘应聿’开始。不是‘傅先生’,不是‘傅应聿’,是‘应聿’。你叫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紧张,说完之后耳朵红了。你大概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好听。”
温时妤的眼眶又红了。今天的眼泪怎么这么多,像是要把这四个月积攒的所有委屈都哭出来,把所有等不到回应的失落都释放出来。
“傅应聿,你以后能不能早点说这些话?不要每次都让我等那么久。”
“好。”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一下,“以后不让你等了。”
那天下午,傅应聿破天荒地做了一件让整个京圈都大跌眼镜的事——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温时妤拍的,拍的是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做菜的样子,刀工依然不算好,胡萝卜丝依然粗细不一,可他很认真,低着头,眉心微蹙,像在处理一份重要文件。
配文只有四个字:周末下厨。
没有@任何人,没有多余的解释,可所有人都看懂了。
苏念第一个评论:???这是傅部长???
紧接着是顾言琛:好好做,别糊了。
傅应聿居然回复了顾言琛:不会。
就两个字,可那两个字里有一种宣示主权的笃定——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对她的心思,可现在在她身边的人是我,给她做饭的是我,陪她过子的是我。你可以在远处祝福,但不要越界。
顾言琛没有再回复。
温时妤看到这条评论和回复的时候,心里五味杂陈。她问傅应聿:“你为什么要回复他?”
傅应聿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因为他评论了。”
“你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知道。”他放下文件,看着她的眼睛,“可我不在意。”
“你不在意?”温时妤有些意外,“你之前不是还让人查他吗?”
“那是之前。”傅应聿的声音很平静,“之前我不确定。现在确定了,所以不在意了。”
“确定什么?”
“确定你选择的是我。”
温时妤看着他那双笃定的眼睛,忽然想起一句话——真正的自信,不是相信自己比所有人都强,是相信即使有人比自己强,对方也不会离开。傅应聿以前没有这种自信,因为他不知道她在乎他。现在他知道了,所以不需要再通过查顾言琛来确认什么。
“傅应聿,你变了。”她靠在他肩膀上。
“哪里变了?”
“以前你像一座冰山,谁靠近你都冷。现在你像……”
“像什么?”
“像一座休眠的火山。表面看着还是冷的,可底下全是岩浆。”温时妤想了想,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喷发了。”
傅应聿放下文件,低头看着她。“昨晚喷发过了。”
温时妤的脸“唰”地红了。他说话越来越直白了,直白到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以前那个说“不想趁人之危”而分房睡的男人去哪了?以前那个碰她一下都会立刻收手的男人去哪了?以前那个连“辛苦了”都说得像在汇报工作的男人去哪了?
被她吃掉了。
温时妤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答案,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傅应聿问。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以前说‘不想趁人之危’,分房睡了四个月。”温时妤笑眯眯地看着他,“昨晚你怎么不想想‘趁人之危’的事了?”
傅应聿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不确定。现在你确定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而且,你昨晚说了‘可以’。”
温时妤笑得直不起腰。
陈秘书要是看到这一幕,大概会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那个让整个京圈都敬畏的傅应聿,那个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傅应聿,那个在会议上说一不二的傅应聿——此刻正被自己的妻子逗得耳尖泛红,手足无措,像一个被戳穿了心事的少年。
可这就是傅应聿。不是他变了,是他终于敢做自己了。在温时妤面前,他不需要端着,不需要克制,不需要时时刻刻保持着那个“深不可测”的形象。他可以笑,可以脸红,可以手足无措,可以把自己最真实、最柔软、最不设防的一面给她看。
因为她是温时妤,是他选择的人,也是选择了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