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后,温时妤发现傅应聿变了。
不是那种一夜之间判若两人的戏剧性变化,而是像换了种新算法的程序,运行逻辑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第一个变化:他开始报备行踪了。
以前傅应聿出门,最多跟她说一句“我去部里了”,几点回来、跟谁见面、去什么,一概不说。温时妤问了他会答,不问他就当没这回事。现在不一样了,每天早上出门前,他会主动告诉温时妤当天的行程——上午几点开会,中午跟谁吃饭,下午有什么安排,大概几点能回来。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比他跟上级汇报工作还详细。
温时妤第一次听到他主动报备的时候,正在吃早餐,差点被粥呛到。
“你跟我说这些嘛?”她擦了擦嘴,惊讶地问。
“让你知道我在哪里。”傅应聿说得理所当然,“你不是说,我做决定不告诉你,让你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吗?”
温时妤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仔细一想,她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在县医院的时候,她说“我需要你把我放在第一位,不是‘为了我们的婚姻’去见别人,是‘因为她会不高兴’所以不去”。他记住了,而且正在改。虽然他理解的“把她放在第一位”的方式可能跟她想的不太一样——她想要的是他主动在乎她的感受,他给的是主动汇报行踪方便她监督——但至少,他在学,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认真地、像小学生做作业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学。
“行吧。”温时妤忍住笑,“那你好好上班,注意安全。”
“嗯。”傅应聿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从一个装糖果的铁盒里拿出一颗草莓糖,放进她的口袋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温时妤低头看着口袋里那颗糖,想起以前每天早上她都会在他的餐盘旁边放一颗。后来她不放了,他也没提过。她以为他不在乎,原来他在乎,他只是把那些糖都存了起来,一颗一颗,放在书房抽屉里,和她送的相册、那封信放在一起。
“你哪来的糖?”她问。
“你以前放的。”傅应聿已经走到玄关了,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不自然,“厨房那盒,我没让周妈扔。”
门关上了。
温时妤坐在餐桌前,看着口袋里那颗包装纸有些皱了的草莓糖,嘴角翘得老高。
第二個变化:他开始主动找她聊天了。
以前两个人坐在一起,他可以全程不说一句话。现在不一样了,他会问她今天做了什么,进展怎么样,学校里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虽然他问问题的方式还是很像在做采访——“今天的工作完成了哪些内容?”“的关键节点是什么时候?”“学校的课程安排紧不紧张?”——语气严肃,表情认真,活像一个在做调研的学者。
温时妤第一次被他这样“采访”的时候,忍不住笑出了声。“傅应聿,你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做社会调查?”
傅应聿愣了一下。“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关心我的人会问我‘今天开心吗’,做社会调查的人会问我‘今天完成了哪些工作’。”
傅应聿沉默了一会儿,从中汲取经验并尝试改进,过了几秒又开口,语气还是那么认真,但问题换了一个:“今天开心吗?”
温时妤噗嗤笑了出来。“开心。”
“为什么开心?”
“因为你在问我开不开心。”
傅应聿看着她弯弯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那我以后每天都问。”
他果然做到了。从那以后,每天晚上他回家,问的第一句话不是“今天工作怎么样”,不是“吃了吗”,而是“今天开心吗”。有时候温时妤会认真地回答,有时候会说“还行”,有时候会故意说“不开心,因为你回来太晚了”。他就会皱起眉头,认真地解释今天为什么回来晚了——哪个会延长了,哪个领导多说了几句,路上哪里堵车了。解释完了还会补一句“明天我尽量早点”。
温时妤觉得这样的傅应聿可爱得不像话。
一个三十五岁的、伐果断的、让整个京圈都敬畏的男人,在家里像一个认真完成作业的小学生,笨拙地学习着怎么哄老婆开心。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制造浪漫惊喜,可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我在乎你,我在学怎么让你开心。虽然学得慢,虽然方法笨,但他是认真的。
第三个变化:他开始做以前从来不做的小事了。
比如,他开始主动给温时妤倒水。以前都是周妈倒,或者温时妤自己倒。现在只要他在家,看到温时妤的杯子空了,他就会默默去倒满,然后放在她手边,什么话都不说。
比如,他开始记得温时妤的喜好。以前她说什么他都是“嗯”“好”“知道了”,转眼就忘了。现在不一样了,她随口说了一句“最近好想吃草莓”,第二天冰箱里就多了好几盒草莓,每一盒都是精挑细选的,又大又红又甜。周妈说是先生一大早去买的,跑了三个地方才买到最好的。
比如,他开始注意自己的形象了。以前他在家穿什么完全不在意,家居服皱巴巴的也不换。现在他会在回家之前换一套净的衣服,有时候还会喷一点香水——不是浓烈的古龙水,是很淡的、若有若无的那种,凑近了才能闻到。
温时妤发现这些变化的时候,正在书房写报告。傅应聿端着一杯热牛走进来,放在她桌上,顺手把她乱扔的几支笔收拾整齐——按照颜色深浅排成一排,强迫症一如既往。
“你最近怎么了?”温时妤放下笔,双手托腮看着傅应聿,忍不住问。
傅应聿把牛往她面前推了推。“什么怎么了?”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给我倒牛,不会给我买草莓,不会在意自己在家穿什么,更不会把笔按颜色排好——好吧最后这个你一直会。”温时妤拿起牛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你现在……像一个正常的老公了。”
“我以前不正常吗?”傅应聿在她对面坐下,和她隔着书桌面对面。
温时妤想了想,觉得不好再绕弯子,不如直说:“你以前像一个住在同一间房子里的陌生人。”
傅应聿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沉默了几秒,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以前不知道怎么当丈夫。我以为给足物质、给足体面、给足尊重,就是一个丈夫该做的。我错了。”
“你怎么知道自己错了?”温时妤问出这话时,眉眼间带着好奇。
“因为你不开心。”他说,声音很低,“你开不开心,我看得出来。以前你虽然总是笑,但眼睛不亮。现在你偶尔不笑,但眼睛是亮的。”
温时妤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观察得这么细,会在意她眼睛亮不亮,会从这么微小的细节里判断她的情绪。她以为他从来不看她,原来他在看,只是看不懂。现在他开始学着看懂了,虽然还不太熟练,但已经比之前好太多。
“傅应聿。”她站起来,绕到书桌对面,在他面前站定,“你过来。”
傅应聿抬头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还是听话地站了起来,不明所以地靠近了一步。
温时妤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亲完之后她的脸“唰”地紅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她退后一步,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傅应聿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他抬起手,摸了摸被她亲过的脸颊,那个位置像被烫了一下,灼熱的感觉从皮肤一直烧到心里。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亲脸颊。不是吻——他和温时妤在新婚夜交换过礼节性的吻,但那种嘴唇碰额头的接触,跟刚才那个不一样。刚才那个,是发自内心的、不由自主的、想亲所以亲了。没有仪式感,没有事先准备,没有任何目的,就是想亲他,所以就亲了。
“时妤。”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再亲一次。”
温时妤猛地抬起头,脸红得更厉害了。“你说什么?”
“再亲一次。”傅应聿弯下腰,把脸凑到她面前,“刚才没来得及感受。”
温时妤被他直白的话弄得手足无措,心跳快得像擂鼓,想逃又逃不掉,因为他两只手撑在她身后的书桌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了中间。
“傅应聿,你——”
“就一下。”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腔里溢出来的气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撒娇的意味。
温时妤咬着嘴唇,踮起脚尖,又亲了一下。这次亲的是嘴角,比刚才那个更靠近嘴唇的位置。
亲完之后她想退,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心跳透过腔传到她身上,快而有力,和她的一样快,甚至更快。原来他也会心跳加速,原来他不是对所有事都无动于衷,原来一个脸颊上的吻就能让他乱了方寸。
“温时妤。”他的声音闷在她头顶,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笑意,“你是不是在追我?”
温时妤把脸埋进他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说换你追我的。”
“我是在追你。”他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摩挲,动作温柔得不像他,“但你也可以追我,我不介意。”
“谁要追你。”温时妤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傅应聿笑了,笑得腔都在震动,笑声低沉而好听,像大提琴的共鸣箱被轻轻拨动。温时妤被他的笑声感染,也笑了,两个人就那么在书房里抱着笑,像两个傻子。
窗外夜色正浓,银杏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永远分不开的整体。
傅应聿变了这件事,第一个发现的是陈秘书,第二个发现的是苏念,第三个发现的——是整个京圈。
事情要从一条朋友圈说起。
那天晚上,温时妤随手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句话四个字——今天很开心。配了一张图,是傅应聿给她买的那盒草莓。草莓又大又红,摆得很整齐,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照片的角落里,不经意地拍到了傅应聿的一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无名指上戴着他很少戴的那枚婚戒。
这条朋友圈发出去不到十分钟,评论区就炸了。
苏念第一个评论:这只手是谁的???你老公的???他给你买草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紧接着是温时妤的大学同学:等等,这是傅部长的婚戒?我是不是眼花了?
然后是温家的某个亲戚:时妤,应聿在家还做这种事呢?你叔叔跟我说他在外面可严肃了,我还以为他在家也那样呢。
最后是顾言琛,他只评论了一句很简单不过的话:开心就好。
温时妤看着那些评论,忍不住笑了。她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看文件的傅应聿,他低着头,眉心微蹙,专注得像在处理国家大事。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凌厉的轮廓,可此刻她看着那张脸,怎么都看不出“严肃”在哪里。
她只看到一个笨拙地、认真地、努力学着对她好的男人。
那条朋友圈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外面。也许是温家哪个亲戚截图发了出去,也许是苏念在某个群里说漏了嘴,也许是更简单的原因——京圈本来就没有秘密。
总之,第二天,“傅应聿给老婆买草莓”这件事,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京圈疯传。
传到最后,版本变成了——“傅应聿为了给老婆买草莓,大清早跑了三个地方,还亲自挑选,一个坏的都没有。”
有人说:这不可能,傅应聿那种人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有人说:是真的,我朋友亲眼看到的,他在××超市的进口水果区挑草莓,挑得可仔细了,旁边跟着两个保镖,场面特别好笑。
有人说:你们别瞎传了,傅应聿是什么人?他会亲自去买草莓?肯定是助理买的,不要神化男人。
消息传到傅应聿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陈秘书小心翼翼地汇报了这个“舆情”,等着他发火——傅应聿最不喜欢私人生活被外界关注。
可傅应聿没有发火。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陈秘书终身难忘的话:“草莓确实是我买的。有什么问题吗?”
陈秘书张了张嘴,想说“没问题,就是觉得不太符合您的形象”,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跟着傅应聿六年了,从没见过他这样——堂堂副部级高官,傅家掌门人,京城最有权势的男人,居然不介意别人知道他给老婆买草莓。不但不介意,甚至还带着一丝……得意?
陈秘书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觉。
但他很快发现,不是他出现了幻觉,是傅应聿真的变了。
那之后不久,傅应聿做了一件更炸裂的事——他带着温时妤去参加了一场私人聚会。
这场聚会的级别很高,来的都是京圈核心圈层的人物。有几位副国级老同志,有几位顶级家族的掌门人,还有几位商界巨鳄。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是能在各自领域呼风唤雨的人物。
温时妤以前也参加过这样的聚会,但每次都是陪衬。傅应聿应酬他的,她在旁边坐着,偶尔被人拉着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那时候她很失落,觉得他把她带出来,只是为了展示“我有老婆”,而不是真的想跟她在一起。
可这次不一样。
傅应聿全程没有松开她的手。他带她见每一个人,介绍的时候不是说“这是我太太”,而是很认真地告诉对方她的名字、她的学校、她在基金会做的工作。语气里带着骄傲,像一个父亲在炫耀自己优秀的女儿,又像一个男朋友在向全世界宣告主权。
“这是温时妤,我妻子,在××大学读公共管理,同时在我们家的基金会做教育扶贫。她做得很好,比我预期的好很多。”
他说“比我预期的好很多”的时候,语气是自豪的,眼神是温柔的,握着她的手是紧的。
那些大佬们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个“傅应聿这是怎么了”的眼神。他们认识傅应聿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这种眼神、这种姿态介绍任何人。
“应聿,你太太很优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领导笑着说,“看得出来,你很爱她。”
很爱她。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温时妤心里那潭平静的湖面,溅起一圈一圈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她偷偷看了一眼傅应聿,等着他澄清,或者否认,或者用他一贯的冷淡表情把这句话带过去。
他没有。
他看着那位老领导,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是的,我很爱她。”
温时妤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说了。
他说“我很爱她”。
不是“她是我的妻子”,不是“我在乎她”,不是“我在学”。是“我很爱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他最敬重的老领导面前,在半个京圈的核心人物面前,他公开承认了——他爱她。
温时妤的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她用尽全身力气忍住,指甲掐进手心的肉里,用疼痛把那点酸涩了回去。她不能在这里哭,不能在他的同僚和前辈面前失态,她是傅太太,她要体面。
可她忍不住想笑。不是礼节性的笑,是发自心底的、开心的、幸福的笑。她弯起嘴角,用力回握了傅应聿的手。
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骨节分明,掌心燥温热。他感觉到她的回应,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很淡,但温时妤看得分明——那不是社交场合的礼节性微笑,是只给她一个人的。
宴会结束后,两个人没有立刻回家。
傅应聿让司机把车开到什刹海附近,说想走走。冬天夜晚的什刹海很冷,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
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走,温时妤挽着他的胳膊,他把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十指相扣。
“冷不冷?”他问。
“不冷。”温时妤靠在他肩膀上,“你呢?”
“不冷。”
走了一会儿,温时妤忽然说:“傅应聿,你今天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哪句?”
“很爱我的那句。”
傅应聿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一向冷冽的眼睛照出了温度。他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的颧骨,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时妤,我这辈子说过很多话。”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在会议上、在谈判桌上、在各种正式非正式的场合,我说过很多经过深思熟虑、权衡利弊的话。可今天这句不是。今天这句,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也没有权衡过任何利弊。它就那么从心里冒出来了,拦都拦不住。”
温时妤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沿着脸颊滑了下来,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她的声音哽咽得厉害,断断续续的,“从嫁给你第一天就开始等,等到现在快一百天了。我以为你永远不会说。”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傅应聿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你的还是我的,“以后不用等了。你想听,我每天都说。”
“谁要你每天说。”温时妤破涕为笑,“你每天说就不珍贵了。”
“那你想听的时候告诉我,我就说。”傅应聿的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指腹粗糙却温暖,“今天说了,明天还想说,后天还想说。我怕我控制不住。”
温时妤踮起脚尖,吻住了他的嘴唇。
不是之前那种蜻蜓点水的脸颊吻,是真正的、嘴唇贴嘴唇的吻。他的唇微凉,带着冬天夜晚的清冷,可舌尖的温度是烫的,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傅应聿愣了一下,随即收紧了放在她腰间的手臂,把这个吻加深了。什刹海的夜风从湖面吹来,裹着冰碴子的冷意,可两个人抱在一起的那个位置,是暖的。很暖很暖,暖到把整个冬天的寒冷都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