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宁安驿门
口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来送礼的。
说是京中几家商号听闻谢氏旧案重开,感念谢家当年赈灾义举,特来送些炭火、茶叶、药材。
礼单写得很客气。
送来的东西也确实不差。
只是每一份礼下面,都压着一张小小的名刺。
有户部郎中的姻亲。
有盐道副使的外甥。
也有几家从未与谢氏往来过的京中票号。
谢停云看了一眼,全部退回。
理由只有一句。
“谢氏尚在候审,不敢受礼。”
第二拨是来探病的。
说是昨夜押证船遇袭,沈账房受惊,几位大人听闻后十分挂怀。
沈砚坐在西院檐下,听见“受惊”两个字时,忍不住笑了一下。
来探病的人没有见到他。
周慎挡在门口,脸比禁军还冷。
“沈账房病重,不见客。”
那人往院里看了一眼。
沈砚正坐在石桌边喝粥。
脸色谈不上好。
但也绝不像病重。
来人嘴角抽了抽,最后还是把药匣放下了。
周慎看也不看,直接道:“带回去。”
“这是我家大人一番心意。”
“心意贵重,沈账房福薄。”
周慎把门一关,第二拨人也没了。
第三拨来得最晚。
不是商号。
不是官员。
是神殿。
一名白衣神侍站在宁安驿门外,手捧一卷白绢。
白绢没有用官印封。
只在边角压了一枚淡金色的海神纹。
谢停云接过来时,神侍垂首道:
“谢氏旧案重开,神殿愿为谢氏行净礼,以安民心。”
沈砚站在一旁。
一听“安民心”三个字,心里便冷了一下。
京城最危险的话,通常都不是威胁。
而是“为你好”。
谢停云展开白绢。
上面字迹清雅,句子也写得极净。
大意是,谢氏旧案牵涉谕,近又有东仓火、白乌水关、押证船遇袭等事,京中谣言四起。神殿愿开净礼,请谢氏掌事入殿奉灯、洗祟、听,以示清白之心。
“洗祟。”沈砚念出这两个字。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
沈砚道:“这不是请你去洗清白。”
周慎皱眉:“那是什么?”
“是请谢家承认自己身上有祟。”
神侍脸色微变。
“沈账房慎言。净礼是神殿安抚民心的常礼。”
沈砚看向他。
“常礼会入簿吗?”
神侍一顿。
沈砚又问:“净礼之后,神殿会不会在谕簿上记一句:谢氏自请洗祟,愿听神殿定其清浊?”
神侍不说话了。
谢停云把白绢折起。
“若我不去呢?”
神侍低声道:“京中百姓会说,谢氏心中有愧,不敢入神殿。”
周慎冷笑。
“去也有祟,不去也有愧。好一场礼。”
神侍低着头,声音更轻:
“神殿只请谢大小姐。沈账房若不放心,可随行。”
沈砚眸色微动。
这句话不是神侍临时加的。
神殿也想见他。
或者说,有人想让他在神殿里说错话。
谢停云看向沈砚。
沈砚道:“去。”
周慎立刻道:“这分明是坑。”
“是坑才去。”沈砚把粥碗放下,“平地上看不见谁挖的土。”
谢停云将白绢收好。
“备车。”
神侍松了一口气。
沈砚却在这时又问了一句:
“闻星杳在神殿吗?”
神侍迟疑片刻。
“闻女官昨夜回殿复命,今应在。”
沈砚点头。
“那就更要去了。”
神侍离开后,周慎把门一关。
“闻星杳能信?”
沈砚想了想。
“不能全信。”
“那你还去?”
“因为顾承维也不能信,神殿也不能信,京中大半人都不能信。”沈砚笑了一下,“总得先挑一个说话时不那么像骗子的。”
谢停云道:“她昨夜说了什么?”
沈砚没有瞒她。
“星历底本。”
周慎眉头一紧。
谢停云却很安静。
“她想让你帮她找底本?”
“是。”
“条件?”
“还没正式开。”
谢停云垂眼。
“今神殿就是她开价的地方。”
沈砚看向她。
谢停云道:“闻星杳不是来投谢府。她要的东西,比谢氏清白更大。”
沈砚点头。
他也知道。
谢停云要翻谢家案。
闻星杳要翻神殿账。
这两件事可以同行一段路,但不会永远同路。
神殿在皇城东侧。
比监天司更靠近内城,也比大理寺更安静。
它没有高墙铁甲,只有一圈白石廊柱。柱上刻满海、星斗、灯塔和古船纹,远看圣洁,近看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冷。
白。
太白了。
白得不像净。
像所有血迹都被盖过一层。
沈砚下车时,神殿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人是来看热闹的。
有人是来烧香的。
还有人举着写有“海神明鉴”的小旗,嘴里低声念着祈词。
谢停云一出现,人群立刻乱了一下。
“谢氏来了。”
“她真敢进神殿?”
“若是清白,怎么还要洗祟?”
“昨夜金殿不是说旧案重开了吗?”
“重开不代表没罪。神殿若说有祟,朝廷也不能不听吧?”
沈砚听着这些话,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这就是神殿的厉害之处。
它不必定罪。
只需要给一个词。
“祟”。
“怒”。
“天命有异”。
这些词一旦落在一个人身上,哪怕后来洗掉,也会留下水痕。
谢停云没有看人群。
她走得很稳。
像不是来洗祟,而是来验货。
沈砚跟在她身后。
周慎不能入内,只能守在神殿外阶下。
他低声道:“有事喊。”
沈砚道:“神殿里喊救命,听起来不太吉利。”
周慎冷冷看他。
沈砚收了笑。
“我尽量不喊。”
神殿正门内,是一条很长的白灯廊。
廊顶悬着无数白纱灯。
每一盏灯下面,都挂着一枚小小木牌,写着某年某月某地的灾、船难、海雾、灯塔失火,以及神殿给出的解释。
沈砚走得很慢。
他看见一块牌子上写:
永嘉六年,南礁船沉。海雾迷灯,亡三十七人。神殿断:水魂索债。
又一块:
永嘉九年,西湾盐仓塌。湿入梁,亡十二人。神殿断:仓主失敬,神示警。
再往前:
永嘉十二年,临澜怒。星斗犯海,天逆涌,谢氏赈盐失没。神殿断:海神示罚。
沈砚停住了。
谢停云也停住。
那块木牌很新。
至少比旁边几块新。
木色浅,墨色亮,像是近来才重新描过。
沈砚伸手想碰,被神侍拦住。
“沈账房,神殿灾异牌不可触。”
沈砚收回手。
“刚描过?”
神侍道:“旧牌墨淡,重描而已。”
“谁重描的?”
“殿中庶务。”
“何时?”
神侍脸色有些不快。
“沈账房,今是净礼,不是查账。”
沈砚道:“所有能盖印、挂名、入簿的地方,都是账房。”
神侍无言。
谢停云看了那块牌子很久。
最后,她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白灯廊尽头,是净殿。
殿中铺着白石,中央摆一只巨大的铜盆,盆中盛水,水里浮着细盐、白花和几片银色鱼鳞。
铜盆后站着一名神殿少祝。
他年约三十,衣袍雪白,袖口绣着淡金纹。眉目温润,声音也温润。
“谢大小姐,沈账房。”
他行礼。
“在下祁照微,奉太祝之命,主持今净礼。”
谢停云还礼。
“祁少祝。”
祁照微看着她,神色里没有轻慢,只有一种近乎完美的礼貌。
完美得像提前写好的词。
“谢氏旧案牵动京中民心。神殿此礼,不为定罪,只为安众。”
沈砚道:“安众之前,能否先安一下谢氏?”
祁照微看向他。
“沈账房何意?”
沈砚指向铜盆旁的一卷白纸。
“那是什么?”
祁照微微笑:“净愿文。”
“愿文会入簿?”
“常礼皆有记录。”
“也就是说,谢大小姐今念了什么,按了什么印,都会进入神殿谕簿。”
祁照微道:“自然。”
沈砚点头。
“那就不能叫愿文。”
“该叫供状。”
殿中神侍脸色齐齐变了。
祁照微的笑意淡了一点。
“沈账房,神殿之中,慎言。”
沈砚道:“我在金殿也有人这么劝过。”
谢停云侧目看他。
那眼神很淡,却写着四个字:
你还记得?
沈砚假装没看见。
祁照微没有发怒。
他只是将那卷白纸展开。
“既然沈账房有疑,不妨先看。”
白纸上的字写得很漂亮。
漂亮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觉得这只是一篇祈福文。
沈砚扫了几行,眉心便冷下来。
愿文前半写的是敬、奉灯、祈清。
后半却有一句:
谢氏自请洗祟,愿奉神殿复断,听谕定其清浊。
沈砚把这句念出来。
殿中安静。
祁照微道:“礼辞而已。”
沈砚看着他。
“礼辞能入簿,就不是礼辞。”
“这句话是神殿旧例。”
“旧例错了,就改。”
祁照微终于不笑了。
“沈账房要改神殿愿文?”
“不是我要改。”沈砚道,“是三司已经重开旧案。谢氏愿请神殿复核星历,不是自请洗祟;谢氏愿听三司查案,不是听谕定罪。”
他将白纸往前推了半寸。
“这两句若不改,今这礼不行也罢。”
神侍脸色一急。
外面那么多人看着。
谢氏若在殿中拒礼,神殿当然可以说谢氏不敬。
可若拒礼的理由是愿文中藏了“认祟”之词,那事情就不一样了。
尤其昨金殿刚命三司重查。
神殿若强行让谢氏承认“听谕定其清浊”,就是越过三司,也越过皇命。
祁照微看着沈砚。
沈砚也看着他。
殿中铜盆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
片刻后,祁照微伸手,取过一支笔。
“沈账房说得有理。”
他把那句“谢氏自请洗祟”划去,改成:
谢氏敬请复核星历。
又把“听谕定其清浊”改成:
听三司明断。
笔锋落下时,谢停云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低声道:“省了一笔坏账。”
谢停云没有笑。
但眼底那点冷意,松了半分。
净礼最终还是行了。
谢停云奉灯。
洗手。
献盐。
念改过的愿文。
神殿外的人群看不见文字,只看见谢氏入了殿,行了礼,铜盆里的水仍然清澈,没有像传闻里那样“遇祟即浊”。
有人失望。
有人松气。
也有人立刻改口:
“神殿都让她过礼了,看来谢家未必真有祟。”
“可旧案还没翻。”
“至少不是不敢见神。”
这就是沈砚要的。
不求赢。
先把别人准备好的输局拆掉。
礼毕后,祁照微收起愿文。
“沈账房果然擅长改字。”
沈砚道:“我擅长看别人把字藏在哪里。”
祁照微看了他一会儿。
“神殿之字,不是为了害人。”
沈砚道:“那为了什么?”
“为了让人心不乱。”
祁照微的声音很平。
“灾异之后,总要有解释。百姓死了亲人,船户没了船,商人毁了仓,官府若只说一句‘未知’,那便会生乱。神殿给解释,是安天下。”
沈砚道:“哪怕解释是假的?”
祁照微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道:
“沈账房,有时候白谎比血更轻。”
沈砚看着他。
“被白谎写死的人,也会觉得轻吗?”
祁照微眸色微微一动。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话。
殿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声音:
“祁少祝,太祝召你。”
沈砚回头。
闻星杳站在后门边。
她仍穿青白官衣,白玉簪横在发间,手里提着那盏白纱灯。
白天的神殿很亮。
她那盏灯却仍然像从雾里提出来的。
祁照微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闻女官。”
闻星杳道:“我奉海历司复核临澜线,需借谢氏随行账房看一份副本。”
祁照微道:“神殿历簿,不许外人久阅。”
闻星杳抬眼。
“金殿昨有令,海历司复核线,三内呈初录。沈砚在殿上画过临澜图,他若不看,初录如何对得上?”
祁照微神色不变。
“闻女官这是拿皇命压神殿?”
闻星杳道:“神殿不也常拿神命压别人?”
殿中一静。
沈砚看了她一眼。
这话比他说的还不客气。
祁照微却只是笑了笑。
“既如此,闻女官自便。”
他让开一步。
临走前,他又看向沈砚。
“沈账房,白谎若被拆得太快,下面不一定是清白,也可能是更多死人。”
沈砚道:“死人已经够多了。”
祁照微离开后,闻星杳没有立刻说话。
她带他们穿过净殿后门,走入一条更窄的回廊。
这里没有香客。
也没有祈词。
只有一排又一排白木架。
架上放着神殿历年簿、星历副本、灯塔火号录、灾异断词,以及各地上报的水灾、船难、疫、盐仓失火记录。
空气里有纸味、灯油味和极淡的霉味。
这才像真正的神殿。
不是前殿那些白石、铜盆和愿文。
而是一座巨大的解释库。
所有灾难进来时,都是杂乱的人命、水、火灰和哀嚎。
出去时,变成一句整齐的神谕。
闻星杳把一册灰白封皮的簿子取下来,放在桌上。
封皮上写:
永嘉十二年,临澜怒副录。
沈砚没有急着翻。
他先看封皮。
纸角磨损得不重。
线却换过。
“装订过?”
闻星杳道:“三年前装订一次,半年前修补一次。”
“为什么半年前修补?”
“说是虫蛀。”
沈砚抬眼看她。
“你信吗?”
闻星杳道:“我在神殿长大。”
沈砚道:“所以?”
“所以我知道神殿的虫子,不吃最要紧的那一页。”
沈砚笑了一下。
谢停云站在他身旁,没有打断。
闻星杳打开副录。
里面按时辰分列。
星位。
位。
灯报。
灾后断词。
沈砚一页一页看过去,速度不快。
他不认识很多星名。
但他看得懂格式。
格式比内容更重要。
一个长期稳定运行的系统,最怕局部不稳定。
写法变了。
墨色变了。
纸张变了。
间距变了。
都可能是有人动过手。
很快,他停在一页上。
永嘉十二年八月十七,亥时。
这一页中间,有一条极细的白纸补条。
如果不贴近看,几乎看不出来。
因为白纸和原纸颜色相近,边缘也被打磨过。
沈砚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
闻星杳立刻道:“不能撕。”
“我知道。”
沈砚把手收回,侧过身,让窗外的光从纸背透过来。
白纸补条下,隐约透出被刮掉的旧墨影。
不完整。
却能看出几个字。
东岬灯……异。
白乌……平。
补条上新写的却是:
星斗犯海,诸港沸。
沈砚静了很久。
谢停云脸色也一点点变冷。
诸港沸。
这是三年前“海神怒”能成立的关键。
如果白乌平,鱼市未淹,东岬灯号异常,那么临澜怒就不再是天灾。
至少,不是神殿说的那场天灾。
沈砚问:“底本呢?”
闻星杳道:“观星台。”
“这只是副录?”
“是。副录可以被修补,可以被解释成抄录误差、虫蛀补白、旧墨不清。真正能定的,只有底本。”
谢停云问:“底本谁能看?”
闻星杳道:“太祝,监天司首辅,观星台执夜。三钥同启。”
沈砚笑了。
“怪不得顾承维昨天退得那么好看。”
谢停云看向他。
沈砚道:“港税、船期、粮价,全都可以让我们查。因为那些东西只能证明有人提前布局,却不一定能证明神殿知道那不是天灾。”
他指了指副录上的白纸补条。
“但底本能。”
闻星杳道:“底本能证明,当年第一份星记录里,没有‘诸港沸’这四个字。”
她停了一下。
“或者,证明我错了。”
沈砚看着她。
“你怕自己错?”
闻星杳沉默片刻。
“我怕自己没错。”
这句话落下,藏历楼里安静得只剩纸页被风轻轻吹动的声音。
沈砚忽然明白了闻星杳为什么一直这么冷。
一个从小在神殿长大的人,如果怀疑神殿说过的神谕是假的,那她怀疑的不是一个案子。
是自己前半生站过的地方。
谢停云开口:
“你的条件是什么?”
闻星杳看向她。
谢停云道:“你带我们看这份副录,不只是为了谢氏。”
“是。”
“你要沈砚帮你找底本。”
“是。”
“找到底本之后呢?”
闻星杳没有回避。
“若底本证明神殿参与造假,我要它公开。”
谢停云眸色微沉。
“公开之后,神殿会塌。”
“也许。”
“海历司也会塌。”
“也许。”
“你也会被牵进去。”
闻星杳看着她,声音很轻。
“我已经在里面。”
沈砚没有说话。
谢停云也没有。
闻星杳继续道:“我的条件只有一个。底本若证明谢氏有冤,你们不能只拿它换谢氏,然后把神殿那一段遮过去。”
她看向沈砚。
“我要知道,是谁改了星历。也要知道,海历司到底从哪一天开始,把白谎当成了神谕。”
沈砚问:“若公开会死很多人呢?”
闻星杳道:“不公开,死的人就不算人吗?”
这句话很轻。
却让沈砚想起白灯廊上那些木牌。
南礁船沉,亡三十七人。
西湾盐仓塌,亡十二人。
临澜怒,谢氏赈盐失没。
每一块牌子都写得很整齐。
整齐到看不见人。
他点头。
“好。”
谢停云看向他。
沈砚道:“但我也有条件。”
闻星杳道:“说。”
“你不能只给我谜语。”沈砚道,“我要观星台的轮值、三钥规矩、底本存放处、昨夜那盏星灯为什么灭了一瞬,以及祁照微到底站哪边。”
闻星杳沉默了一下。
“祁照微不是顾承维的人。”
沈砚挑眉。
“这么确定?”
“他是神殿的人。”
“有区别?”
“有。”闻星杳道,“顾承维把神谕当刀,祁照微把神谕当布。”
“布?”
“遮伤口的布。”她道,“他知道有些话不真,但他觉得这些话能让人少流血。”
沈砚想起祁照微那句“白谎比血更轻”。
“那你呢?”
闻星杳看着副录上的补条。
“我以前也这么想过。”
“现在?”
“现在我想看看布下面,伤口是不是已经烂了。”
沈砚没有再问。
闻星杳取出另一册薄簿。
“这是昨夜观星台夜录。”
沈砚眼神一动。
昨夜,他们在宁安驿井边看见观星台上一盏白色星灯灭了一瞬,又重新亮起。
闻星杳翻到昨夜三更。
纸上写得很净:
北灯常明,无异。
沈砚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
“这改得也太不把我当回事了。”
谢停云道:“也许他们不知道你看见了。”
“不是。”沈砚道,“他们知道。”
闻星杳看向他。
沈砚指着“北灯常明”四个字。
“如果不知道我们看见了,就不会特意写无异。正常夜录只记灯序、星位、云层、风向。‘无异’是给看见异常的人看的。”
谢停云明白了。
“他们知道有人看见,所以先堵。”
沈砚点头。
“这不是记录。”
“是声明。”
闻星杳脸色冷下去。
她翻到前几夜的记录。
果然,前面几夜都只是写:
北灯二刻添油。
星位无偏。
云薄。
唯独昨夜,多了“无异”二字。
沈砚道:“谁写的?”
闻星杳看向落款。
“纪常。”
“谁?”
“观星台灯童,负责北灯添油。”
沈砚问:“人在哪?”
闻星杳还没回答,藏历楼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很轻。
但很急。
一个十五六岁的白衣少年站在门边,脸色发白。
他看见闻星杳,先行礼。
“闻女官。”
闻星杳皱眉。
“纪常?”
沈砚看向少年。
少年衣袖上有一点黑灰,指尖也沾着灯油痕迹。
他看起来不像来送消息。
更像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
纪常飞快看了一眼沈砚,又看向闻星杳,声音压得极低:
“夜录不是我写的。”
闻星杳神色一变。
“谁写的?”
纪常张了张口。
还没来得及说话,楼外又传来一道声音:
“纪常,你怎么在这里?”
一个神侍出现在回廊尽头。
他语气不重。
可纪常整个人都僵住了。
闻星杳合上夜录。
“他来送灯油账。”
神侍看了一眼桌上的簿子,又看了一眼沈砚和谢停云。
“少祝吩咐,外客阅簿不可过久。”
闻星杳道:“我知道。”
神侍走近。
纪常低着头,手指攥得发白。
沈砚忽然开口:“小兄弟。”
纪常一颤。
沈砚指着他袖口。
“你袖子烧了。”
所有人都看向纪常的袖口。
果然,白衣袖边有一小点焦痕。
很细。
像被灯芯燎过。
神侍脸色微沉。
“灯童添油,袖口有焦,很常见。”
沈砚点头。
“是很常见。”
他走过去,像只是随手拍了拍纪常袖口上的灰。
“下次小心。”
纪常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砚只看了他一瞬。
那一瞬,纪常的手指动了一下。
一小片薄纸被他压进沈砚掌心。
沈砚没有低头。
他把手自然收回袖中。
神侍没有发现。
闻星杳发现了。
谢停云也发现了。
但两人都没有说话。
纪常被神侍带走。
脚步声远去后,沈砚才把袖中那片纸取出来。
纸很小。
像从灯油账边角撕下来的。
上面只有七个字。
北灯非我所灭。
字迹歪斜。
墨还没全。
谢停云看着这七个字,脸色冷了下来。
闻星杳握紧白纱灯的灯柄。
“昨夜有人上了观星台。”
沈砚道:“而且借了纪常的名改夜录。”
“北灯为什么要灭?”
沈砚把纸片折起。
“给人报信。”
谢停云道:“报什么?”
“我们看见了灯。”
闻星杳道:“不止。”
沈砚看向她。
闻星杳缓缓道:“北灯在观星台最高处。它不是给宁安驿看的,是给能看见京城天际线的人看的。”
沈砚想起芦花汊夜袭前岸上的火光。
青鳞粉。
短亮。
短灭。
给水上的人报位。
昨夜观星台那一下灭灯,也许同样不是意外。
是信号。
只是这次,发信的人在神殿最高处。
收信的人,在京城某处。
或者,京城之外。
藏历楼里忽然冷了下来。
不是风冷。
是事情终于露出了另一层。
沈砚道:“纪常能活多久?”
闻星杳沉默。
谢停云道:“能不能保他?”
闻星杳道:“他是神殿灯童,若我强行带走,会惊动太祝。”
沈砚道:“那就不要带走。”
闻星杳看他。
“让他继续当灯童。”沈砚道,“但从现在开始,他每一次添油、换芯、记灯,都要留双账。”
“双账?”
“神殿要他写一份,我们也要一份。”
闻星杳明白了。
“他未必敢。”
沈砚把那片纸递给她。
“他既然敢把这七个字塞给我,就说明他已经知道,不说也活不安稳。”
谢停云道:“我可以让谢氏在京中的旧人照看他家里。”
闻星杳看向她。
谢停云道:“谢氏没多少人了,但总还有几条能用的线。”
闻星杳低声道:“多谢。”
谢停云淡淡道:“谢氏也要底本。”
这句话说得很清楚。
不是施恩。
是交易。
闻星杳点头。
沈砚重新翻开临澜怒副录,目光落在那道白纸补条上。
“底本在哪一匣?”
闻星杳道:“观星台第七匣。”
“第七匣怎么开?”
“太祝有白骨钥,监天司有星纹令,执夜官有铜绞锁。三钥同启。”
沈砚皱眉。
“三把钥匙分属三方?”
“是。”
“为了防篡改?”
闻星杳声音很低。
“名义上是。”
沈砚听懂了。
名义上是防篡改。
实际上,如果三方一起篡改,就无人能证。
谢停云问:“有没有第四条路?”
闻星杳道:“有。”
沈砚看向她。
闻星杳道:“每月望前一夜,观星台会开第七匣校对星历底本,复制当月副录。那一夜,三钥都会在台上。”
沈砚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闻星杳道:“五后。”
五。
沈砚在心里把时间压了一遍。
三司初录三内要呈。
神殿五后开第七匣。
也就是说,顾承维只需要撑过三初录,把重查方向锁死,五后的底本就算有问题,也可能已经被处理。
或者更糟。
五后开匣,本身就是一场等他们钻进去的局。
沈砚道:“太巧了。”
闻星杳道:“是太巧。”
谢停云道:“所以不能等五?”
沈砚道:“要等。”
谢停云看向他。
“但不能只等。”沈砚道,“三内,我们要让三司初录不得不写下:神殿副录存在补白,夜录存在伪记。”
闻星杳皱眉。
“副录不能拿出去。”
“我知道。”
“夜录也不能拿出去。”
“我也知道。”
“那怎么写?”
沈砚看着她。
“让神殿自己写。”
闻星杳没有马上明白。
谢停云却先懂了。
“净愿文。”
沈砚点头。
“今谢氏入殿,愿文已改。神殿必须记录:谢氏敬请复核星历。既然谢氏敬请复核,就可以正式递一份请验书,请神殿说明临澜副录中补白之处由谁修补、何时修补、依据何在。”
闻星杳道:“他们可以不回。”
“那更好。”
沈砚笑了一下。
“神殿若不回,三司初录就要写:谢氏请求复核补白,神殿未答。”
谢停云接道:“神殿若回,就要落字。”
沈砚道:“只要落字,就有账。”
闻星杳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他为什么能在金殿上顾承维退半步。
他不一定比别人更聪明。
他只是从不试图一步掀翻整座墙。
他先找缝。
一条缝不够,就找第二条。
等风进去,墙自己会响。
闻星杳收起副录。
“我会让纪常留下灯油双账。”
沈砚道:“也让他记谁在三更后上过台。”
“观星台夜里不许闲人上去。”
沈砚看着她。
闻星杳改口:“明面上不许。”
“那就记暗的。”
闻星杳点头。
他们离开藏历楼时,祁照微正站在白灯廊下。
他像是等了很久。
又像只是刚好路过。
“闻女官,沈账房,谢大小姐。”
他行礼。
谢停云还礼。
沈砚看着他。
“祁少祝来得正好。”
“哦?”
“净愿文我们稍后会抄一份留底。”沈砚道,“另外,谢氏将正式向神殿递请验书,请复核临澜怒副录中修补之处。”
祁照微神色没有变化。
“沈账房在藏历楼看到了什么?”
沈砚笑道:“看到神殿虫子很挑食。”
祁照微静了静。
“有些旧纸修补,是庶务常事。”
沈砚道:“那就请庶务写清楚。”
“写给谁?”
“写给三司。”
祁照微看着他。
沈砚道:“也写给那些被白谎安抚过的人。”
白灯廊里的灯一盏一盏轻轻摇晃。
祁照微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道:
“沈账房,你会让很多人不安。”
沈砚道:“他们若安得太久,我更不安。”
祁照微叹了一声。
那一声叹息不像敌意。
更像疲惫。
“白谎破了,世人未必会感谢你。”
沈砚道:“我不是来讨谢的。”
“那你来做什么?”
沈砚看向白灯廊上那块“临澜怒”的木牌。
“讨债。”
祁照微没有再拦。
他们走出神殿时,外面的人群还没散。
净礼已过,铜盆水清的消息已经传出去,风向比来时松了些。
有人仍在骂谢氏。
但也有人开始说:
“神殿既然没说她有祟,旧案或许真有隐情。”
“沈账房也进去了?”
“就是那个金殿上画图的人?”
“听说他把神殿愿文都改了。”
“这人胆子也太大了。”
沈砚听见最后一句,心想不是胆子大。
是命太薄。
命薄的人,才不敢把每一处坑都当作看不见。
周慎迎上来。
“没事?”
沈砚道:“没死。”
周慎看他一眼。
“你对没事的要求真低。”
谢停云却看向神殿高处。
观星台在正殿之后,白色高塔直入天光。塔顶那圈星灯白里不亮,只剩一排冷冷的灯罩,像闭着的眼。
她低声道:“五后?”
沈砚点头。
“五后。”
“夜入观星台?”
“迟早的事。”
周慎眉头一拧。
“你们在神殿里到底聊了什么,怎么一出来就要夜入神殿?”
沈砚想了想。
“聊了虫子。”
周慎:“……”
谢停云淡淡道:“还有底本。”
周慎脸色立刻变了。
“星历底本?”
“嗯。”
“那地方是能随便进的吗?”
沈砚道:“所以不随便。”
周慎气笑了。
“你倒是讲究。”
他们刚回到宁安驿,还没进院,门口便又来了宫里的内侍。
这一次不是神殿白绢。
是宫中金边帖子。
内侍宣道:
“明夜宫中设平澜宴,接待黑联邦使团。陛下有旨,谢氏旧案牵涉军港路、外海转封,谢停云、沈砚同列旁听。”
黑联邦。
这四个字一出,周慎神色骤冷。
谢停云也抬起眼。
沈砚知道这个名字。
敌海联盟。
黑帆舰队。
晟朝禁海铁律口中最大的外患。
也是三年前许多“神谕海”和“外海走私”罪名里,最常被拿来压人的影子。
内侍递上帖子后,又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另有一物,是黑使团随帖子送来的,说是给沈账房。”
沈砚接过。
那是一枚黑色贝壳。
贝壳很薄,边缘锋利,内侧用银漆写着一行小字。
听说你会画线。
背面还有一行。
明夜,我想看你会不会画国界。
落款只有四个字。
呼延折雪。
宁安驿门前的风忽然冷了几分。
周慎低声道:“她怎么会知道你?”
沈砚看着那枚黑贝,半晌没有说话。
谢停云问:“你认识她?”
“不认识。”
“那她为什么点名你?”
沈砚收起黑贝,望向皇城方向。
神殿白灯还没灭。
监天司的眼睛还在暗处。
星历底本还锁在观星台第七匣。
而敌海的人,已经把名字递到了他手里。
他忽然笑了一下。
“可能是京城的账太热闹。”
“她也想来分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