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灌进鼻腔的时候,沈砚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想骂人。
他明明记得自己前一刻还在会场后台,对着一整面应急推演沙盘改流程。沿海城市、百年一遇风暴、人员疏散、舆情分流、备用电源切换——每一个环节都刚刚过到最后一版。结果临收工时,灯灭了一次,再亮时,他就闻到了这股腥得发苦的海味。
不是模拟器,也不是哪个同事搞出来的整蛊布景。
是真海。
沈砚猛地睁眼,先看见一块发黑的船板,再看见自己泡得发白的脚踝。脚上绑着一块木牌,边角磨烂,木纹浸了水,字却刻得极工整:
谢府逃奴,沉河示众。
“……”
沈砚盯着那八个字,足足愣了三息,才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行,方案挺激进啊。”
回答他的,是船底一声沉闷的“咚”。
小船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在黑水里缓缓打了个旋。四下没有桨声,只有水推着船腹刮过芦苇部的沙沙响。夜风钻进湿透的麻布衣里,凉得像刀子。沈砚本能想扶着船舷起身,口却猛地一疼,疼得眼前发黑。
他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的已不是熟悉的冲锋外套,而是一件粗麻短衫,前襟有大片旧血,手腕一圈青紫,像被细绳勒过。肩背、肋下、膝骨,处处都在疼,不是摔一下能有的疼,倒像刚被人狠狠了一顿。
这不是梦。
更糟的是,这具身体显然刚从“被处理”的流程里露出来。
沈砚压住急促呼吸,先让自己平静。他以前做演练最烦一种人:现场一乱就本能慌。慌最浪费时间。越缺信息,越得把自己当仪表盘用,一项一项读数。
第一项,位置。
船是平底的小尸船,吃水浅,船尾压着两只石袋,没有桨,没有篙,说明这东西本来就不是拿来回程的,是顺往下漂、漂到哪算哪的废弃物。
第二项,时间。
天没亮透,风冷,远处声重,说明是后半夜。若按沿海涨退节律推,眼下该在退尾声,离天明不远。
第三项,风险。
他被当成“谢府逃奴”沉河,岸上十有八九还有确认尸体的人。若他们发现人没死,他今晚大概率真得死。
第四项,线索。
谢府是谁?为什么他会被沉河?“示众”两个字,说明这不是私刑,而是有人希望这件事被外人看到、记住,最好还要记成某种标准答案。
沈砚舔了舔发的嘴唇,正想继续理,却忽然看见远处亮起一束火。
灯不是普通渔火。
黑色海岸线上,一座高塔嵌在夜里,塔顶火光一闪、两闪、三闪,顿了一下,又连着亮了两次。
三短,两长。
沈砚眼神一下就变了。
如果说他对古代世界一无所知,那他对“规律性异常”可是再熟不过。做推演的人看现场,最怕也最爱这种东西——它比混乱更可怕,因为它代表有人事先设计过流程。
火号停了半拍。
然后更远的海面另一头,居然又亮起一团模糊的橘光,像是隔着黑暗,低低应了一声。
沈砚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对。
非常不对。
古人是不是会点灯传讯,他不知道;可如果这是所谓“海神显怒”的夜晚,那这光出现得太整齐、太净、太像人工排班了。像流程、像节点、像有人拿着一张看不见的值守表,一步一步把“神罚”的戏演给所有人看。
船身又是一晃。
这次不是撞击,是有东西从另一头滚了过来。
沈砚借着远处那点摇晃火光,终于看清船舱尾角蜷着一个人。那人穿皂色短褂,半张脸泡在积水里,一动不动,后脑勺塌了一块,血已经被海水冲淡,只剩发黑的痕。
死人。
而且不是刚死。
一只运尸的小船上,除了他,还有另一具尸体。
“行,”沈砚喃喃道,“赠品还挺丰富。”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巴。因为下一刻,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突然狠狠撞进脑子里,像有人拿大锤抡在太阳上。
湿的账房,堆起半人高的旧账册。
有人把一卷账本砸在他脸上,怒骂:“你一个外头捡来的账房,也敢说这盐票有假?”
又有人冷冷道:“别让他活着出门。谢家都倒了,还留条狗做什么?”
再接着,是冷水、绳子、拳脚,有人拽着他的头发往地上磕。模糊视线里,仿佛有一角白衣从门外掠过,停了一瞬,却终究没进来。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只剩口一阵空得发疼的恨意。
不是沈砚的恨。
是这具身体原本主人的。
沈砚按住额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冷了几分。他现在基本能确定,这原主是谢家底下的账房,且账上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所以被灭口。问题在于,灭他口的人,究竟是谢家的仇家,还是谢家自己的人?
风忽然更紧了。
岸边隐约传来犬吠,接着是男人喊话的声音,断断续续,顺着风飘过来。
“……往苇荡那边照!”
“灯塔那头回了火,错不了,就在这带!”
“活要见人,死也要见牌子!”
沈砚头皮微微一炸。
果然还有人。
而且他们不是随便找,是按某种既定路线在收尾。有人点亮灯塔火号,是在通知这些搜人的巡丁过来接流程。
这时,船尾那具尸体又随水滑了一下,半条胳膊翻出来。沈砚低头一看,那人手指细长,指腹虽有薄茧,却不是常年握桨、拉网的茧,更像常提笔、翻卷宗的人。袖口底下露出一截里衫,布料比自己身上的粗麻细得多,像是衙门里能识文断字的小吏穿的。
他心里一动。
这人不是普通渔民。
他来不及细查,岸上火把已经亮了起来。几道光从堤岸上来回扫,犬吠越来越近,小船再往前漂半会儿,就会从苇荡外缘被照个正着。
沈砚强迫自己不要急,先去摸脚上的绳。他刚才一慌没细看,这会儿借着天边那一点灰白,终于发现木牌绑绳是新麻,勒得极紧,但木牌边角有一处裂口,像是反复泡水后崩出来的毛边。
他试了试,把木牌反过来,拿裂开的边一点点磨绳结。
粗糙木刺扎进指缝,疼得钻心,绳子却真一点点松了。
岸上有人喝道:“那边有东西!”
火光倏地照过来,从水面一抹而过。沈砚立刻伏低身子,把自己压进船舷阴影里,心跳快得像擂鼓。就在此时,远处又是一阵风,灯塔顶上最后一点余火被吹得一歪,黑暗重新压下来。
一明一暗之间,他忽然想通了。
他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怎么跑,而是怎么让别人以为他已经死了。
不然今晚躲过去,明天还得接着被追。
绳子终于一松。
沈砚猛地把木牌抽下来,脚踝顿时辣地疼。他几乎没犹豫,立刻扑到船尾,把木牌重新系在那具尸体的脚腕上。尸体个头和他差不多,衣裳虽然不同,但夜里隔着水和火光,未必看得真切。
“兄弟,借你演个群演。”
他低声说完,又扯下自己外面那层湿透的短褂,胡乱盖到尸体身上。接着,他摸到船底一只压舱石袋,狠狠松一角,船身立刻倾斜起来。
平底小船最怕重心偏。
尸体被这一斜,顺势滑向船舷。沈砚咬紧牙关,用尽全力一推,那具尸体“扑通”一声滚进水里。木牌在水面上翻了一下,正好被火把余光照见。
“那儿!有尸漂出来了!”
岸上一阵动,犬吠立刻朝另一个方向扑过去。
就是现在。
沈砚整个人往反方向翻入水中。冰冷海水瞬间灌满耳鼻,口像被一块石头死死压住。他不会什么高明水性,但知道这种近岸浅最大的特点不是深,是乱。人一旦在乱流里慌了,手脚越扑腾越容易往外海卷。
所以他不抢正前,只顺着船底和苇交错的阴影贴过去。
一、贴住障碍物。
二、别大动作。
三、借,不抗。
这是演练里最没诗意、却最能救命的常识。
耳边是一阵一阵闷响,像有人在远处敲鼓。那其实是他自己的心跳。沈砚憋得眼前发黑,手掌划过淤泥和断苇时,指尖不知被什么河蚌壳划开,疼得他差点呛水。就在他快撑不住时,前方忽然一空,膝盖撞到实地。
上岸了。
他顾不得形象,整个人像条刚从网里挣出来的鱼一样,狼狈地扑进一片半人高的苇丛里,趴着不动。几息之后,岸上那群人已经追到另一侧。
“牌子呢?!”
“在脚上!是谢府那个账房没错!”
“人翻过去了,沉下去也正常。把尸拖上来给张头儿看一眼,今夜这差就算了!”
“那船呢?”
“管船做什么?一条尸平码子,一带就散了。灯塔既已回火,说明事成,赶紧收!”
沈砚伏在泥里,一声不吭,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听见了三个词。
谢府。灯塔。事成。
这说明他猜得没错。自己的死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某个流程里的最后一道工序。有人先打了他、沉了他,再由灯塔传讯、巡丁验收,最后把这条命包成一个能说给外人听的结果。
而那个结果,多半就叫——海神震怒,逃奴伏诛。
沈砚把脸埋得更低些,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好一套闭环。
这时,离他最近的一只犬忽然狂吠起来,像闻到了气味。火把光一下朝苇丛扫来。
沈砚后背汗毛瞬间全炸了。
他来不及多想,顺手在泥里一抹,把腥臭淤泥连同芦苇搓烂的汁液全糊到自己身上,又抓起一条烂鱼骨头朝另一侧狠狠扔了出去。
“扑哧”一声轻响。
犬吠立刻转向。
“那边!那边还有动静!”
两个巡丁提着灯往另一头追去,骂骂咧咧,谁也没注意脚下泥里还趴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沈砚直到脚步声彻底远了,才慢慢把攥紧的手松开,掌心全是血和泥。
他趴了很久,直到声里再听不见人声,才一点点从苇丛里挪出来。
天边已经浮起一线极淡的青白,海岸轮廓不再是一团死黑。东岬灯塔高高立在前头,塔身灰白,像一进夜色里的骨头。塔顶火已灭了,可塔门那边,隐约有一道还没被冲净的湿痕,从石阶一路延到阴影里。
沈砚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才拖着发沉的腿往那边走。
越近,他越觉得不对。
那不是单纯的海水痕。
那水里,带着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暗红。
再往前两步,他看清了石阶上的脚印。不是草鞋,不是渔靴,而是软底官靴,靴底边缘压着一圈规整的云纹。脚印很新,边上甚至还能看见被拖拽过的细痕,像有什么沉东西刚被搬进塔里。
沈砚停住。
风从塔门缝里钻出来,带着腥气,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味。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处那已经熄掉的火盏,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冷。
“行。”
“处理完一个账房,还不够。”
“这塔里,怕是还有第二份不能见天的东西。”
他说完这句话,伸手按上了塔门。
门没锁。
只是轻轻一推,黑暗便向里无声地裂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