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锁。
只是轻轻一推,黑暗便向里无声地裂开一道口子。
沈砚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门外,先侧了一下身,让自己避开正对门缝的位置。这是个很本能的动作。做演练久了,他对“门后第一视线伤位”几乎有职业病。谁知道这古代世界有没有人躲在门后举棍子,但流程总不会错——先别把脸送进去。
门里没有人扑出来。
只有一股湿的桐油味,夹着海腥和淡淡血气,缓慢地渗出来。
沈砚这才一点点推门进去。
东岬灯塔内部比他想得窄,底层是个圆形石室,墙皮被海风和盐分蚀得发灰,靠墙立着两只大油瓮,一张值守小桌,一架挂着钩杆与擦灯布的木架。石地上有未的泥脚印,还有一条拖拽出来的暗红色水痕,从门口一直往盘旋石梯延上去。
不是一个人走上去的痕迹。
是有人拖着什么,上了塔。
沈砚目光一寸寸扫过去,很快落在那张小桌上。
桌上摆着一个翻倒的铜灯盏,半碗冷茶,茶里浮着细细的灰。旁边有几削好的木筹,黑头白身,像是特意用来记数的。桌面边缘还钉着一块窄木板,上头用刀刻了很多细小刻痕,旁边写着几点他看得懂的字:
“初更风北”“二更雾起”“三更——”
字到这儿断了,像是没来得及写完。
沈砚盯着那排刻字,眼皮轻轻一跳。
这地方不仅是照灯的,还是记现场状况的。
风向、雾势、更次、火号——灯塔并不是谁想点就点,而是有人记录、有人值守、有人复核。这就意味着,自己在海上看到的“三短两长”,绝不是单纯巧合。
那是流程里的一个动作。
“真行。”沈砚低声说,“都有值班表了。”
他顺手把一枚黑头木筹捡起来,指腹一抹,蹭下一点新鲜烟灰。说明不久前,这里刚有人用过。
上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滴答”。
像水,也像血。
沈砚抬头,看向旋梯尽头那团更深的黑。
这时候退出去,理论上最安全。
可他很清楚,人逃过一夜不算本事,逃得明白,才有资格活到明天。现在岸上那些人以为他已经沉海,最多只有一小段时间差。若天亮前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去哪儿都只是换个地方等死。
沈砚吸了口气,顺着石梯往上走。
塔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湿衣服滴水的声音。盘梯又窄又陡,脚边的石面被踩得微微凹陷,说明这里不是荒废塔,是常年有人在走。走到第一层平台时,血味突然重了些。
这里有个半敞的小隔间,门板被撞断一角,地上翻了个铁盆,盆里还有未烧尽的纸。
沈砚立刻蹲下去。
他不敢直接拿,先用旁边半湿的擦灯布压住火星灰烬,再一点点拨开纸堆。最上头几张已经全焦了,只剩边角。压在下面的几页因受没烧透,字还留了半面。
第一张只剩零碎几行:
“……戌末起雾,港东不宜出……”
“……丑初回火……”
“……平码头验收……”
第二张更关键,上头竟有两个他认识的字。
**谢氏。**
再往后,是被烧穿的一道黑洞,后半只隐约能看出“春平码”“乙签”“副……”几个碎字。
沈砚瞳孔微微一缩。
谢氏。
又是谢氏。
这不是随便一张港务值守记录,极有可能牵着谢家某批货、某本账,或者某次本不该被外人看见的验收流程。原主一个账房会被打到半死、沉河灭口,恐怕不是因为看错了账,而是因为他看对了。
他把没烧透的几页迅速折起,塞进怀里。
手才刚离开灰堆,石梯上头忽然又有一滴东西落下来,正打在他手背上。
温热。
不是水。
沈砚缓缓抬头。
上面那层灯室门半掩着,门缝里垂下来一截暗色衣角,正轻轻晃。
他把呼吸放到最轻,扶着墙往上继续走。
越往上,血腥味越浓。
到了灯室门口,他没有立刻进,先站在门旁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比底层亮一点。不是有灯,而是四面都开了狭长风窗,夜色里的灰白天光已经开始往里渗。灯室正中有一座高脚铜灯架,灯罩被掀开,火盆里只剩余烬。靠北侧窗下趴着一个人,脖子以很不自然的角度拧着,背脊底下漫出一片已经发暗的血。
第二具尸体。
也是这一夜里,第二个本不该死在这里的人。
沈砚踏进去时,鞋底踩到什么,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他低头一看,是一截断开的笔管。
他心里一下有了判断。
这人果然不是粗活的。
沈砚蹲下身,把尸体肩膀轻轻一拨。死者年纪不大,二十来岁,脸色青白,太阳有钝器击打的伤,右手食指和中指部覆着一层洗不净的墨色,指腹则磨得发亮,是常年提笔、翻册的人才会有的手。死者腰间原本像挂过牌子,但绳套已经空了,只余半截断线。
有人了他,还顺手拿走了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处理得很熟。
沈砚正要收手,却发现尸体左手紧紧蜷着,像临死前攥着什么。他费了点力,把那几僵冷手指掰开,掌心里竟压着一枚沾血的小铜签,指甲盖大小,上头刻着半颗星和两个残字:
**监……**
字没刻全,边缘像是被生生掰断。
监?
监天司的务分司?还是别的什么机构?
沈砚来不及细想,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不是一个人。
而且离塔门很近。
“门怎么开了?”
“方才谁锁的门?!”
“别废话,进去看!张头说得明白,回火簿若少一页,今夜谁都别想活!”
声音一响,沈砚整个后背便绷紧了。
回火簿。
这三个字一出来,他怀里那几张半焦残页像瞬间变烫。
楼下已经有人冲进来了,靴底踏在石地上的声音又急又重。另一个男人压低声音骂道:“那账房的尸不是已经收了么?难不成真没死透?”
先前那人回道:“尸不尸的先别管,监天司要的是簿子!还有,别让谢家那位姑娘先拿到手,不然你我都得跟着沉海!”
沈砚眼神猛地一沉。
谢家那位姑娘。
谢家还没死绝,而且对方显然也在找同一样东西。
楼下火把亮了,光从盘梯缝隙里一圈圈打上来。
“上头有血!快,上去!”
时间不够了。
沈砚迅速扫一圈灯室。
正门只有一个,下去必撞人;北窗正对海崖,跳下去大概率摔死;西侧有一圈窄窄的外沿维护台,平时大约供灯工擦窗换罩用,外头还垂着一粗绳,连着灯架底下的滑轮。那绳子应该是用来升降灯罩或油桶的。
他以前做现场推演有个习惯:出路不是找“最安全的”,是找“对手最来不及判断的”。
念头一闪而过,沈砚已经动了。
他先一把扯下死者外衫,迅速卷成团,塞进一张半破的油布里,又抓起地上断笔和两块碎石一起裹进去,做成个将散不散的人形包。然后他猛地推开北窗,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满屋灰乱飞。
楼下有人听见动静,大喊:“在上头!”
脚步声更急了。
沈砚拽着那团油布,故意先在窗边晃了一下,随即狠狠往外一掼。
扑通!
海下立刻炸开一声闷响。
“跳海了!”
冲上灯室的第一个巡丁连想都没想,扑到窗边就往外探。第二个也跟着冲过去,嘴里还骂:“快照崖下!别让他顺礁滩跑了!”
这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一声落水拖向了北面。
沈砚没往北。
他在扔出油布包的同时,已经一手扣住西侧外沿的粗绳,整个人从窗边朝另一侧翻了出去。
海风迎面一抽,带着咸腥直灌口鼻。
灯塔外壁滑得像抹了油,脚下只有半只脚宽的石沿。沈砚伤口还在疼,掌心又被绳索磨得火烧一样,整个人几乎是挂在外头。他没敢往下看,只凭手感一点点往斜下方滑。
楼上有人终于反应过来。
“人不在北窗!西边,西边有人!”
“追!”
一颗石子贴着他耳边飞过去,砸在塔壁上,辣地溅出一道灰。
沈砚咬紧牙,借着粗绳往下一荡,鞋尖狠狠撞在下一层维护铁钩上,险些把脚踝震断。但这一荡也让他脱离了上头人的直视线。
他顺势把身子贴进塔壁凹槽里,屏住呼吸。
上头火把从窗里探出来,灯光来回乱扫,只差一点就能照见他半边肩膀。可惜海风太大,火把被吹得时明时暗,照不实。
“崖下有没有人!”
“没看见!只有浪!”
“那就还在塔边,搜!”
沈砚在黑暗里闭了闭眼。
不对。
再这么挂着,迟早会被搜出来。
他手指沿着绳结往下一摸,忽然碰到一个冰凉铁环。铁环连着横向出的短杆,大约是灯工平上下检修时的落脚位。再往下,已能看见礁带边一片被水打白的石滩。
三丈多。
不算低。
但比在塔上等死强。
沈砚没再犹豫,松绳,屈膝,跳。
落地那一下,他左膝重重磕在礁石边沿,疼得眼前发黑,差点直接跪下去。可他硬是没吭声,只借势往旁边一滚,滚进一处被大石挡住的阴影里。
塔上有人还在吼:“去下面!他一定没跑远!”
沈砚蜷在礁石后,直到脚步声从灯塔另一侧绕远,才一点点把攥得发麻的手松开。
怀里的残页还在。
那枚小铜签也在。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口,麻衫上又多了一块被血和海水浸透的深痕,不知道是刚才攀绳磨出来的,还是原来的伤口又裂了。可这会儿他顾不上疼,只把那几页残纸抽出来,借着天边渐亮的灰光迅速扫了一遍。
字还是残的。
但其中一页最下方,有一行比前头更清楚的小字,像是后来另附的批注:
**“谢氏春平码副簿,停云亲启。”**
沈砚盯着那六个字,呼吸顿了一下。
停云。
如果先前“谢家那位姑娘”还只是模糊目标,那么这一行字,已经把路指明了。
谢府里,至少还有一个叫停云的人活着。
而自己这条命,十有八九就是因为碰过这份“副簿”才被沉河。
远处,临澜港城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铜锣,接着又是一声,像夜禁将收、晨禁欲开的信号。再过不到半个时辰,城门边、码头上、货栈里都会开始有人。等那群搜塔的人反应过来,海里捞上来的尸体不是沈砚,整个港城就会铺开一张找活人的网。
沈砚把残页重新塞进怀里,抬头看了一眼渐白的东方。
他原本还想过,先躲、先养伤、先苟一天再说。
现在不行了。
他手上拿着别人要命也要烧掉的东西。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成了唯一的活路。
“谢府……”
沈砚低低念了一遍那个名字,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有些冷。
“行。”
“既然都把我写成谢府逃奴了——”
“那我就回去,看看这谢府里,到底是谁想让我死,又是谁还在等这本簿子。”
他说完,撑着礁石起身,拖着发沉的腿,沿着塔后贴海的碎石路,朝临澜港城走去。
天还没完全亮。
可他知道,留给自己的夜,已经快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