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谢府东仓的灰还没冷透,禁海司的押证船就到了。
船停在临澜正港。
黑底,青纹,船头悬一枚禁海铜牌,牌下挂着三串封铃。风一吹,铃声细而冷,像官衙里翻动案卷的声音。
这船没有名字。
船身侧面只漆了两个字:
押证。
可港上的人不这么叫。
他们叫它赃船。
“谢家的赃船来了。”
“不是说带旧账入京吗?”
“旧账不就是赃账?若真清白,京里怎么会下急令?”
“听说还要带那个从海里爬回来的沈账房一起走。”
“那人哪是账房,灾星吧。谢府自从收了他,火也起了,港也闹了,连京中都惊动了。”
这些话不高。
但在码头上,不高的话也能被风送得很远。
沈砚站在跳板前,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回头。
赃船也好,证船也好,差的不过是落笔的人。
同一箱账,交到愿意看的人手里叫证据,交到想你的人手里就叫罪证。
谢停云站在他身侧,身上披一件素色斗篷。她这三几乎没睡,白乌要修,东仓要清,谢府内鬼要压,京中急令又悬在头顶,可她看起来仍然很稳。
只是更冷。
周慎把最后一口木箱交给禁海司的人查封,回头低声道:“曹安又来求过一次,说入京旧账繁杂,他最熟谢府旧簿,应当随行。”
谢停云淡淡道:“他留府。”
“他说大小姐不信他。”
“那就让他这么想。”
周慎垂眸:“我留了两个人看着他。”
“不够。”沈砚道。
周慎看向他。
沈砚望着船侧压水线:“看人没用,看他碰过的东西。东仓火后他点不清人,现在又急着入京,说明府里还有他要抹的尾巴。”
周慎皱眉:“你怀疑他还有账没处理净?”
“不是怀疑。”
沈砚把手里一张折起的小纸递给他。
“白乌修缮的零账、东仓清灰的损耗单、曹安这三经手的人名,都让人单独抄一份。别查大账,查小项。”
周慎接过纸,扫了一眼,脸色沉了沉。
“灯油、麻绳、修桩钉、夜饭钱?”
“越不起眼的地方,越容易留下真话。”
周慎把纸收进袖中。
“你倒是会使唤人。”
沈砚笑了一下:“周先生能者多劳。”
周慎冷哼,却没有反驳。
禁海司押船的是个百户,名叫梁邺。
四十岁上下,脸色晒得发黑,眉骨很硬,说话也硬。他先前听见港上那些闲话,脸色一直不好看,见沈砚还在跳板前磨蹭,便冷声道:
“沈账房,京中急令三启程,不是让你在码头看风水。”
沈砚道:“我不看风水。”
梁邺冷笑:“那看什么?”
“看这船若沉,先从哪里沉。”
梁邺脸色一沉。
旁边几个禁海司差役也不高兴了。
押证船还没开,沈砚就说沉船,这话放在出海人耳朵里,实在不吉利。
谢停云没有开口。
闻星杳却提着白纱灯,从另一侧跳板上了船。
白昼里,白纱灯没有亮,灯面也像一层淡雾。
她今不是谢府的人,也不是临澜海历司的旁观者。
她奉海历司回京复奏临澜历,同船入京。
梁邺见她上船,态度收敛了些。
“闻姑娘。”
闻星杳微微颔首。
沈砚看了她一眼。
“你也坐赃船?”
闻星杳道:“我坐证船。”
“有区别?”
“有。”她看向船头禁海铜牌,“赃船是别人说的,证船是我要它成为的。”
沈砚笑了笑。
“巧了,我也是。”
梁邺不愿听他们打哑谜,转身叫人点箱。
这次入京,明面上要带的东西有六类。
谢府旧赈灾盐账。
东仓火案清单。
白乌旧埠经营契。
水关暗牌。
红封残绫与二次蜡封。
还有沈砚这个活人。
前五样封在箱里。
最后一样封不住,只能让他自己上船。
禁海司的人按规矩把证箱逐一查验,加封,落签。每一口箱外都贴了京中急令的封条,一旦中途擅开,便是抗命。
沈砚站在一旁看。
等封到第三口时,他忽然道:“这几口箱不能全放押证舱。”
梁邺手一顿。
“押证船不放押证舱,放你怀里?”
沈砚道:“押证舱在船腹正中,看似稳妥,其实最容易被人盯上。若有人夜里烧船,第一把火一定奔押证舱。”
梁邺冷笑:“沈账房,你是不是把海盗想得太聪明了?”
“我怕的是他们不蠢。”
“押证规矩,证箱入舱,双封双锁。”梁邺把封签拍在箱上,“不懂规矩,就少说话。”
沈砚没有争,只问:“那我能在押证舱外摆几口谢府私箱吗?”
梁邺皱眉:“做什么?”
“放些旧衣、废账、湿砂、破木头。”沈砚道,“挡。”
梁邺看他像看疯子。
“押证舱挡什么?”
沈砚笑了笑:“押证舱不挡,梁百户挡。”
梁邺脸色更黑。
谢停云开口:“不违禁海司封证规矩,只是谢府私物随船。若梁百户不放心,可一并查验。”
梁邺看她一眼。
谢停云语气平静:“谢氏入京,是奉令说明,不是认罪赴刑。随行私物,按律并不禁。”
梁邺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拦。
于是,六口真正的证箱按规矩入了押证舱。
押证舱外,却又多了六口看起来更旧、更大、更笨重的谢府木箱。
箱外没有禁海司封条。
只贴着谢府旧纸。
纸上写着:
东仓火损残册。
白乌旧桩损耗。
谢氏废契。
这些字眼,既像证物,又不像重要证物。
最适合骗一个知道一点内情、却不知道全部的人。
周慎看着沈砚往其中两口箱里倒湿砂,忍不住低声道:“你上船前就知道会遇袭?”
“不知道。”
“那你折腾这些?”
沈砚把箱盖压好。
“最坏的事情来之前,没人有空临时想办法。”
周慎看了他一会儿。
“你以前到底做什么的?”
沈砚手指一顿。
前世的训练场、应急预案、演练脚本、人群疏散图,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他笑了一下。
“写账的。”
周慎显然不信。
但他没有再问。
船开时,临澜港的刚满。
谢府的人站在码头上送行。
曹安也在。
他站在人群后面,身上穿着灰蓝长衫,脸色仍旧是那副疲惫苦相。见谢停云回头,他立刻低头行礼,恭敬得无可挑剔。
沈砚远远看了他一眼。
曹安没有看沈砚。
这反而更像有事。
押证船顺离港,白乌旧埠很快被雾吞没,临澜城墙也渐渐退远。
谢停云站在船尾,望着港口。
沈砚走过去。
“舍不得?”
“不是。”谢停云道,“我只是在想,谢府现在像一间被拆开门窗的屋子。”
“但地基还在。”
谢停云侧眸看他。
沈砚道:“白乌活了,东仓没烧穿,曹安没跟来。你给谢府留下的不是空屋,是几个还会自己咬人的夹子。”
谢停云唇角极浅地动了一下。
“你安慰人的方式,很像威胁。”
“有效就行。”
她没有接话。
风从水上吹来,把她斗篷边缘掀起一角。
过了片刻,她问:“你觉得京中会给谢家公道吗?”
沈砚看着前方水面。
“不会。”
谢停云没有意外。
沈砚继续道:“公道不是别人给的,是让别人不给也不行。”
谢停云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才非要让红封活给全港看。”
“是。”沈砚道,“也要让它活到京城。”
船行一,入砚江。
临澜港外海味渐淡,江水更浑,也更宽。两岸芦苇连片,白里看着安静,入夜后却处处像能。
禁海司有两艘快桨护送。
一艘在前,一艘在后。
按梁邺的话说,京中押证有定例,水路沿途设驿,夜里不停船,只在水宽处缓行。
沈砚听完,问了一句:“这定例,外人知道吗?”
梁邺道:“沿途水驿自然知道。”
“水驿的人呢?”
梁邺皱眉:“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问,若有人要在入京路上灭证,他需不需要提前打听船什么时候过哪段水。”
梁邺脸色一下沉了。
沈砚没有再说。
有些话点到即可。
说多了,别人只会觉得你怕。
入夜后,沈砚把随船水手、谢府护卫和禁海司差役临时叫到前甲板,讲了三件事。
起火怎么走。
进水怎么堵。
有人登船怎么退。
梁邺站在一旁,脸黑得像船底灰。
“沈账房,你当这是谢府后院?”
沈砚道:“不是。”
“那你凭什么调我的人?”
“凭这船若出事,你的封条也会跟着沉进江底。”
梁邺冷声道:“禁海司押船多年,还轮不到你教。”
沈砚点头:“那就当我教谢府的人。禁海司的人若不愿听,可以站远些。”
他说完,继续指向船腹。
“押证舱前后两门,前门明锁,后门暗闩。起火时不要抢前门,先拆后闩。水桶分两线,左线灭火,右线护舵。谁看见有人往证舱撞,不要追人,先看他手里有没有火油罐。”
水手们一开始也懒懒散散。
可沈砚说得太具体。
具体到哪块船板下面有砂袋,哪麻绳割断会让挂钩脱力,哪盏灯灭了就代表船尾有事。
越具体,人越听得进去。
谢停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闻星杳提着灯,站在船舷边看水。
周慎抱臂站着,嘴上不说,眼睛却一直在记。
梁邺冷笑:“沈账房,你是不是还要教海盗怎么劫船?”
沈砚看向他。
“不。”
他声音平静。
“我是教船上的人,别在海盗还没来时,就先把自己吓死。”
这句话落下,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梁邺没有再说话。
二更时,江上起雾。
雾来得很快。
先是一层薄白贴着水面,随后像有人从两岸芦苇里倒出一桶冷烟,转眼就把前后护送的快桨都遮得只剩灯影。
闻星杳站在船头,眉心微微蹙起。
沈砚走过去。
“有问题?”
她没有马上答。
过了一会儿,才道:“今夜不该起这么重的雾。”
“海历算错了?”
闻星杳看了他一眼。
“海历会错,人也会错。可是、风、雾同时错,通常不是天错。”
沈砚听懂了。
“有人在等这一段。”
闻星杳望向左岸。
雾里隐约有一点火光。
很微弱。
亮一下,灭一下。
又亮一下。
沈砚眼神沉下去。
“灯号?”
闻星杳道:“不是官号。”
“那是什么?”
“给水上的人报位。”
她话音刚落,船尾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像瓷器裂开。
紧接着,后甲板的主灯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
是被一支箭射穿了灯罩。
下一瞬,第二支箭钉进了舵楼横梁。
第三支箭带着黑火,从雾里斜斜飞来,砸在押证舱外那几口谢府旧箱旁。
火油溅开。
湿砂箱外的旧纸“哧”地亮起火舌。
有人在雾里低喝:
“证舱!”
船上一瞬大乱。
“海盗!”
“有海盗!”
“护证箱!”
梁邺拔刀,厉声道:“禁海司听令,护押证舱!”
沈砚却猛地喝了一声:
“别开舱门!”
几个正要冲向押证舱的人僵住。
沈砚指向火点:“先压火!右线护舵!周先生,船尾!”
周慎已经动了。
他比沈砚话音还快,一脚踹翻备水桶,水泼到甲板上,压住第一层火油。两个谢府护卫跟着把砂袋拖过去,直接压在火舌上。
火没有烧起来。
只冒出一股又黑又呛的烟。
梁邺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变了。
那几口他刚才嫌弃的湿砂箱,此刻竟正挡在押证舱前。
若没有这些箱子,第一只火油罐已经砸到舱门上。
沈砚没有看他。
他盯着雾。
第二波箭来了。
这一次不是冲人。
是冲灯、舵索和船侧挂绳。
沈砚心里那点冷意彻底沉了下去。
“不是海盗。”
谢停云站到他身边:“为什么?”
“海盗先人,先喊价,先抢财。”沈砚道,“他们先打灯,再打舵,最后打押证舱。”
他看向那片浓雾。
“他们不是来劫船,是来让这条船在最短时间里失控、失明、失证。”
谢停云眼神一冷。
船右侧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有铁钩挂上了船舷。
紧接着,又一只。
雾里浮出两条窄船。
船身漆黑,船头极低,几乎贴着水。来人没有喊,也没有亮旗,只用短钩抓船,顺着绳索往上攀。
周慎一刀斩断第一钩绳。
另一名护卫慢了一瞬,被攀上来的黑衣人一脚踹倒。
那人身手极快,落地后没有恋战,直接往押证舱方向扑。
沈砚看见了。
这人甚至没有看谢停云。
也没有看船上的银箱和行李。
他只看押证舱。
目标明确得不像贼。
周慎追上去,一刀劈下。那人侧身躲开,手中短刃一翻,竟是军中近身格斗的路数,刀锋贴着周慎腕骨削过去。
周慎眼神一厉。
两人在甲板上短短几招,刀光被雾吞得断断续续。
沈砚没有上去添乱。
他低头看见一只火油罐滚到脚边,罐身还没碎透,上面被火熏黑了一片。
他用布包手,将罐子捡起来。
罐口细,腹部厚,外壁有一圈防滑麻纹。
不是民间随手烧出来的陶罐。
这是便于投掷、便于携带、便于成批装箱的火器。
谢停云看见他的神色。
“军器?”
沈砚点头。
“至少是按军器的法子做的。”
前方忽然传来闻星杳的声音。
“他们在船偏北!”
沈砚抬头。
雾太重,看不清岸。
但他能感觉到船身在偏。
舵索被箭打断半截,船尾护灯又灭,水手本能往远离火船的方向躲,押证船正被向左前方。
闻星杳提灯照向水面。
“北面有浅脊。再偏三十丈,船底会搁。”
梁邺脸色骤变。
“转舵!”
舵楼那边有人大喊:“舵索断了半边,压不住!”
沈砚咬了咬牙。
他们不是只想烧证。
他们还想让船搁浅。
船一搁浅,押证舱失守,证箱落水,所有事情都可以写成一句话:
谢氏证船夜遇水寇,证物尽毁。
人若死了,更净。
沈砚转身大喊:“不要硬转!放右侧副帆,左舷绳全割!”
梁邺怒道:“逆风放副帆,你疯了?”
闻星杳却立刻道:“照他说的。”
梁邺一怔。
谢停云已经开口:“谢府的人,放副帆。”
周慎在打斗间隙骂了一声:“听见没有,放!”
几个水手终于动了。
右侧副帆一放,风吃进来,船身猛地一斜。
左舷几被黑船挂住的钩绳同时绷紧。
沈砚喝道:“割!”
刀落。
麻绳断。
两条靠船的窄舟被突然一拖,船头相互撞在一起。雾中传来一声闷响,有人跌进水里。
押证船借这一斜,从原本被向浅脊的路线上硬生生甩开半丈。
不多。
但够了。
船底擦过浅水边缘,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刮响,却没有搁死。
水手惊出一身冷汗。
闻星杳看着水面,低声道:“过去了。”
梁邺也听见船底声音,脸色发白。
他终于明白,方才若不是沈砚那一下,这船已经趴在浅脊上。
可雾里的袭击没有停。
第三条黑船从船尾贴上来。
这次来人带着长柄破缆钩,直奔舵楼。
周慎被两个黑衣人缠住,一时脱不开身。
梁邺拔刀迎上去,和禁海司差役一起挡在舵楼前。
可对方出手太利落。
一钩砸断横木,一刀退差役,第三人直接从腰间摸出火折,往舵楼底部塞。
沈砚看得头皮一紧。
他们要烧舵。
舵一烧,哪怕证物还在,船也会成为死船。
“谢停云!”
他喊了一声。
谢停云已经把一只陶罐砸了过去。
不是火油。
是水。
她这一路没有出刀,也没有乱喊,只站在最能看见全局的位置。沈砚刚喊,她便知道他要什么。
水罐砸在黑衣人肩头,碎开一片。
火折被浇灭。
那人身形一顿。
周慎终于脱身,一刀从后斩来。
黑衣人避无可避,肩背中刀,踉跄着撞上舵楼边。
梁邺顺势一脚将他踹翻,刀尖抵住他喉咙。
“拿下!”
两个禁海司差役扑上去。
可还没等他们捆人,那黑衣人牙关一合,嘴角立刻涌出黑血。
梁邺脸色一变。
周慎掰开他的嘴,骂道:“死士。”
沈砚走过去,蹲下看那人手。
指腹硬茧厚得异常。
不是常年撑船的茧。
是用弓弩、握刀、攀绳留下的茧。
他又看那人靴底。
靴底窄,边缘磨损整齐,适合甲板快走,不适合渔民泥滩奔跑。
这不是水寇。
这是受过训的人。
梁邺捡起地上的破缆钩,脸色难看得像吞了灰。
钩身一侧有被刻意磨过的痕迹。
可磨得不净。
火光一照,仍能看见半个残字。
靖。
梁邺的手指收紧。
沈砚看见了。
“靖海营?”
梁邺没有答。
可沉默已经答了。
雾里的黑船见强攻不成,开始后撤。
沈砚没有让人追。
“别追!护舵,清火,点人数!”
梁邺也吼道:“不许追!”
这一次,他没有再和沈砚唱反调。
几条黑船很快退入雾里。
但它们不是乱退。
前一条先退,后一条压住火线,最后一条断后。
进退有序。
沈砚看着它们消失,眼神越来越沉。
海盗不会这么退。
海盗抢不到东西,至少要放狠话、人、抢几件值钱物。可这些人从头到尾几乎没说话,没碰财货,没碰行李,甚至连谢停云都不是第一目标。
他们只要三件事。
灭灯。
毁舵。
烧证。
这不是劫船。
这是一次失败的灭证流程。
一刻钟后,火被压住。
押证舱门口那六口谢府私箱烧焦了三口,湿砂漏了一地,旧纸残册烧得黑卷。真正贴着禁海司封条的六口证箱,虽然外侧被烟熏黑,却没有一口破封。
梁邺亲自验封。
六口箱,封条都在。
他验到最后一口时,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怒。
禁海司的押证船,在入京水路上被一批拿着疑似军器的人袭击。
这事若传出去,不只是谢府的案子。
是禁海司自己的脸被人踩进水里。
谢停云站在押证舱前。
她的斗篷被火星烧出两处小洞,发梢也有一缕焦痕,但她神情仍然很稳。
“梁百户,证箱无损。”
梁邺咬牙:“无损。”
沈砚道:“那就请梁百户写入押船夜录。”
梁邺看向他。
沈砚平静道:“某年某月某夜,押证船行至芦花汊,遭不明武装夜袭。袭击者使用制式破缆钩、火油罐、弩箭,先灭灯,再坏舵,后焚押证舱。证箱因预先隔火,未毁。”
梁邺脸色铁青。
“你是在教我写夜录?”
“是。”
沈砚没有避。
“因为这几句话若不写清楚,等船到京城,别人就会替你写。”
梁邺沉默了。
周慎把从甲板上捡来的弩箭递过来。
箭头,尾羽三灰一白,箭杆极直,入手沉得很。
梁邺接过去,脸色更差。
闻星杳看了一眼,道:“军中夜战箭。”
梁邺道:“水寇也可能偷军械。”
沈砚点头。
“偷得了一支箭,偷不了一整套打法。”
梁邺看向他。
沈砚一件一件数。
“第一,他们知道押证船今夜过芦花汊。”
“第二,他们知道押证舱的位置。”
“第三,他们先打灯和舵,不抢财,不抢人。”
“第四,他们用破缆钩、火油罐和夜战箭配合,前船强攻,后船压阵,撤退时还有断后。”
“第五,他们不求我们,只求让船搁浅、证物尽毁。”
他停了一下。
“梁百户,这不是海盗。”
梁邺声音很低:“那是什么?”
沈砚看向地上那只被烧黑的火油罐。
“是拿军器的人。”
这句话一落,船上安静得只剩江水拍舷。
禁海司差役不敢接话。
谢府护卫不敢接话。
就连周慎,也没有立刻开口。
军器两个字太重。
比海盗重得多。
海盗劫船,是地方水患。
有人用军器劫禁海司押证船,就是京中有人把手伸进了军库、船路和官押流程里。
闻星杳蹲下,从死士袖口里取出一小片被水泡软的纸。
纸上没写字。
只有一道极淡的灯油味。
她放到鼻端闻了闻,眉心微动。
“岸上有人给他们报位。”
沈砚道:“方才那点火光?”
闻星杳点头。
“不是普通火号。灯油里掺了青鳞粉,水雾里亮得短,灭得快。远处船能看见,岸上人反而不易察觉。”
梁邺道:“青鳞粉是海历司管制物。”
闻星杳看着他。
“所以,这船上每一个衙门,都有可能被人借了名。”
梁邺脸色更难看。
沈砚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京城。
人还没进京,禁海司、海历司、军器、水师、监天司的影子已经一层叠一层压上来。
临澜港里的阴谋像火,烧得明。
京城的阴谋像雾。
你看不见它,却已经在里面了。
后半夜,船没有停。
梁邺让人换了舵索,补了灯,又把夜录写了两份。
一份按禁海司规矩封存。
一份交给谢停云同封。
写到“疑涉军器”四个字时,他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落了笔。
沈砚站在旁边,看着那四个字,知道梁邺不是信他。
梁邺是亲眼见过了。
亲眼见过的东西,有时候比信任更牢。
三更过后,江雾渐散。
天边露出一点青灰色。
押证船满身烟痕,船尾舵楼被烧黑一角,船侧也有几道深深刮痕。远远看去,确实像一艘死里逃生的船。
也像一艘带着罪证进京的船。
谢停云站在船头,望着北方。
沈砚走到她身边。
她问:“你早就料到证箱会被烧?”
“料不到具体。”沈砚道,“但能猜到方向。”
“为什么?”
“因为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谢府喊冤。”沈砚看着江面,“喊冤的人太多了,京城听不见。”
谢停云道:“那他们怕什么?”
“怕谢府带着能让别人不得不听的东西进京。”
谢停云沉默。
沈砚继续道:“东仓火,是想把红封烧死在临澜。白乌沉链,是想把水路烧死在旧港。今夜袭船,是想把谢府的证据烧死在入京路上。”
他转头看向她。
“同一套流程。”
“人。”
“账。”
“路。”
谢停云声音很轻:“所以入京之后,他们会什么?”
沈砚看向北方那片越来越亮的水天。
“解释权。”
谢停云没有再说话。
晨光一点点起来。
京城外的白石水关终于出现在前方。
那是一道横跨江面的巨大水门,两侧石墙高耸,墙上挂着一排排官灯。天还没大亮,官灯已经全部点起,像无数只冷眼,盯着从南边来的船。
押证船靠近水关时,前方忽然驶出一条快船。
快船上挂着监天司星纹。
梁邺站上船头,脸色微沉。
“监天司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快船靠近后,一个穿青黑差服的小吏站起身,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京中查验。”
梁邺冷声道:“禁海司押证船,有封令,有夜录,入关后自会呈验。”
那小吏却看向谢停云,又看向沈砚,眼神里带着一种早已写好答案的冷淡。
“京中昨夜已得急报。”
沈砚心里忽然一沉。
“什么急报?”
小吏展开文书,念道:
“临澜谢氏押证船,夜行芦花汊,遇水寇焚舱,证物尽毁。谢氏随行账房沈砚,下落不明。”
船上所有人都静了。
梁邺脸色骤变。
“放屁!”
这是他上船以来说过最不官样的一句话。
小吏也愣了一下。
显然,他没想到这艘“证物尽毁、人也不明”的船,会带着满身烟痕,完完整整地出现在白石水关前。
谢停云看向沈砚。
沈砚没有看那小吏。
他看向远处高高的京城水门。
那里灯火未熄。
雾也未散。
他忽然明白了。
昨夜那场袭击,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两个结果。
若船沉,急报是真。
若船不沉,急报也会先到。
京城不在乎船上发生了什么。
京城只想先告诉所有人:谢氏证物已经没了,沈砚也没了。
他们不是只想灭证。
他们想抢在证据抵达之前,先写完结论。
沈砚低头笑了一声。
谢停云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
沈砚抬眼,看着那道白石水关。
“只是觉得京城的人,果然很会写账。”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船头。
满身烟痕的押证船在晨光里缓缓靠近水门。
沈砚看着那名监天司小吏,声音不高,却让前后甲板上的人都听见了。
“劳烦回报。”
“谢氏证箱未毁。”
“沈砚,也还没死。”
水关上的官灯被风吹得轻轻一晃。
像整座京城,终于看见了这个本该沉在临澜头的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