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封要活,第一件事不是找封。
是找水。
天刚亮,谢府东仓还在冒烟。
烧塌的门脸被泼了半夜水,黑梁斜斜压在灰里,像一截被折断的骨头。前院满是湿灰、木屑和被火烤裂的瓦片,谢家下人一夜没睡,脸上都带着灰。
曹安还在点人。
他点了三遍,每一遍都少一个人。
第一次说是火场乱。
第二次说是救火夫混进混出,不好辨。
第三次,他说不出话了。
谢停云没有当场发作,只让人把点名簿收起来,淡淡吩咐:“曹管事辛苦,今留府。”
曹安脸色灰白:“大小姐,白乌那边……”
“白乌那边不用你。”
这句话落下,曹安的嘴角僵了一下。
沈砚站在檐下,袖口还沾着昨夜的血灰。他没有看曹安,只看东仓还没完全灭尽的黑烟。
火没有烧穿谢府。
但也没有白烧。
一把火,把内鬼的衣角烧出来了,把红封的残痕烧出来了,也把谢府到了全港面前。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谢府被盯上了。
所有人也都在等着看,谢府会不会趁机塌下去。
谢停云换了一身素色窄袖衣,头发束得很紧。她昨夜几乎没合眼,脸色比平更白,却没有半分颓意。
她走到沈砚身边。
“现在去白乌?”
沈砚点头。
“现在。”
周慎皱眉:“东仓刚烧,监天司的人也许还会再来。大小姐现在离府,不怕他们借题发挥?”
沈砚道:“他们就是想让谢府留在这里收拾灰。”
谢停云看向他。
沈砚把昨夜那片烧焦的红绫收进油纸里,声音不高。
“火是他们给谢府设的绳。谢府若只顾着灭火、、应付官问,就会被拖在东仓。白乌第一一过,水上那条线就会被他们再拿走一次。”
周慎沉声道:“你确定他们会去白乌?”
“确定。”沈砚道,“红封不按官道走完,却留下‘水关转递’四个字。它不是凭空从海上死的,必定经过一个能避开正关、又能接上内港的地方。”
谢停云接道:“白乌旧埠。”
沈砚看向她:“是。”
白乌旧埠这些年被叫作废港。
浅,桩烂,旧仓空,没人愿意泊船。谢家鼎盛时曾在那里压过几条夜线,后来谢府出事,经营权被官署收回,又被几家商行轮番压价,拖到如今,成了一块谁都嫌脏、却谁都不肯彻底放手的烂肉。
可沈砚在半幅路图上看见过一条不该存在的活水。
它绕开正牙,贴着枯桩,从白乌旧埠的第三排沉桩下穿进去。
不是大船道。
却足够一艘轻驳夜里无声靠岸。
这就够了。
真正要藏红封、转旧账、走军港路图的人,不需要一座热闹的码头。
他们只需要一条别人以为已经死了的水。
“走吧。”谢停云道。
她没有问这笔买卖要花多少钱。
也没有问谢府还剩多少银子。
这一点,沈砚反而最清楚。
东仓烧掉的是三成明面货底。
更要命的是,烧掉了谢府最后一点能让外人相信“谢家还有余力”的体面。
这个时候去买白乌,听起来像疯。
但商场上有些东西就是这样。
人人看得见的时候,已经买不起。
人人看不见的时候,才有机会拿命去换。
他们到白乌旧埠时,天色还没有完全亮开。
海雾压在水面上,旧桩一从雾里探出来,像烂在里的手指。码头石阶长满青苔,几处断口积着黑水,水里漂着木屑、死鱼和昨夜水送来的浮草。
白乌没有火。
却比东仓更冷。
码头边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官署的簿吏,有几家商行的掌柜,有看热闹的脚夫,也有披着蓑衣、不肯露脸的船户。
他们看见谢停云来,声音顿时低了下去。
“谢家还真来了。”
“东仓才烧完,就来买废港,疯了吧?”
“不是疯,是没地方去了。正港谁还敢让谢家的船靠?”
“听说昨夜监天司都去了东仓,怕不是谢家沾了谕……”
“嘘,别乱说。海历司的人也在。”
沈砚抬眼。
闻星杳果然站在不远处。
她仍提着白纱灯,只是白昼里灯光很淡,像一小团没有散尽的雾。她没有和谢府众人打招呼,只站在线旁,看水一点点退。
她在等第一。
官署搭了个简陋案台。
案台后坐着一个瘦长脸的中年人,穿着港税署的青布官袍,眼下一层乌青,看起来也没睡好。
周慎低声道:“港税署丁主簿,管码头契和泊税。”
丁主簿见谢停云走近,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沈砚,才起身行礼。
“谢大小姐。”
谢停云还礼。
“丁主簿。”
丁主簿把一册旧契推到案上。
“白乌旧埠经营权,原属谢氏名下。三年前谢氏主支出事后,因欠修、欠税、无人保港,按律暂归港税署代管。今若谢氏要赎回,需补三年泊税尾欠、修缮担保银、以及旧桩伤船的连带赔银。”
他说得很慢。
旁边几个掌柜已经笑了起来。
其中一个穿绛色绸衫,肚腹微凸,手上套着两只翡翠扳指。他抬高声音道:“丁主簿可别心软。白乌旧埠这些年不是没人想要,是没人敢担。万一哪艘船撞断了桩,官署可别让我们这些老实商户替谢家填。”
谢停云看过去。
“龚掌柜若想要,也可出价。”
龚掌柜笑意一僵,随即摆手。
“谢大小姐说笑了。我龚家做的是稳当买卖,不碰这种谕沾过的地方。”
谕二字一出,周围人又低了声。
沈砚看了龚掌柜一眼。
这人不一定知道红封。
但他知道怎么用恐惧压价。
丁主簿咳了一声:“今不是竞价,是旧权赎回。谢氏若不赎,白乌旧埠便正式作废港处置,来年再议。”
作废港。
这三个字一落,沈砚心中一动。
作废港,就能毁旧簿、除旧桩、清旧税。
对官署来说,是把烂账抹平。
对幕后那只手来说,也是把白乌旧埠从纸面上死。
死人不能说话。
死港也一样。
谢停云问:“总数多少?”
丁主簿低头翻簿。
“三年泊税尾欠,三百二十两。修缮担保银,五百两。旧桩赔备,二百两。另有官署验港费、封桩费、旧契重录费,共一百二十两。”
他顿了顿。
“合计一千一百四十两。”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东仓刚烧,谢府要拿出一千一百四十两现银赎一个废港。
这不是买港。
是给自己买棺材。
周慎脸色也沉下来。
他低声道:“大小姐,数额比昨夜听到的高了三成。”
谢停云看向丁主簿。
丁主簿不敢看她,只看簿子。
沈砚笑了一下。
“三成不是银子,是火价。”
丁主簿的手微微一僵。
龚掌柜挑眉:“沈账房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砚没有理他,只走到案前,指了指旧契册。
“丁主簿,修缮担保银五百两,是担保白乌旧埠不再伤船,对吗?”
丁主簿道:“不错。”
“旧桩赔备二百两,是赔往年因白乌旧桩受损的船户,对吗?”
“不错。”
“验港费、封桩费、重录费,是因为今重启经营权,需要官署重新验港,对吗?”
丁主簿不耐烦道:“自然。”
沈砚点头。
“那今若第一验港通过,证明白乌旧埠仍有活水、旧桩不碍轻驳,修缮担保银是否可改为分期?”
丁主簿抬头:“分期?”
这个词他没听惯。
沈砚换了说法:“先缴二百两,余下三百两,按三十修缮期分三次缴清。若三十内修不好,谢府认罚。”
丁主簿皱眉:“没有这种规矩。”
“以前没有,是因为以前没人当天验港。”沈砚道,“港税署收担保银,是怕谢家拿回去不修。若今当众验出能泊轻驳,谢府又当众立修缮期,官署既拿得到钱,也担不到责。”
龚掌柜嗤笑:“说得好听。万一今验不出来呢?”
沈砚看向他:“那谢府不赎。”
周围一下静了。
丁主簿也怔住。
谢停云侧眸看了沈砚一眼,没有拆他的台。
沈砚继续道:“若验港失败,谢府只认验港费,不认经营权。白乌仍作废港,丁主簿今照旧结案。”
丁主簿眯起眼:“若验港成呢?”
“若成。”沈砚道,“谢府以七百二十两现银赎回旧权,余下三百两修缮担保,三十内补齐。官署当众盖印,白乌旧埠今重开。”
丁主簿沉默了。
这个数,比一千一百四十两少。
可比作废港更好。
作废港,旧税多半收不上来,还要背一堆旧簿。
若谢家愿意接,官署反而轻松。
难的是验港。
白乌若真废,谢府今就是自己把脸送到全港脚下踩。
龚掌柜笑了:“谢大小姐,你这账房胆子大。白乌要是能泊船,还会烂到今?”
沈砚看向他,神色很平。
“龚掌柜既然这么笃定,不如和谢府立个同业见证。”
龚掌柜眼皮一跳。
“什么见证?”
“今第一,若白乌轻驳试泊失败,谢府从此三个月不争临澜港西线泊位。”沈砚道,“若试泊成功,临澜港各商行三个月内不得再以‘谕’‘废港’‘海罚’为由,阻谢府船只泊白乌。”
龚掌柜脸上的笑没了。
这不是赌码头。
这是赌话语。
沈砚要的不是让白乌能用。
是让全港不能再随便把谢家的事往“海罚”上栽。
闻星杳远远看了沈砚一眼。
她没有说话。
丁主簿却心动了。
如果有同业见证,官署的责任就轻多了。
“龚掌柜。”丁主簿道,“几位商行既然都在,不如一同作个见证。”
龚掌柜想拒绝。
可他刚才话说得太满,如今若退,反倒像怕谢家赢。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起了兴。
“见证就见证。”
“白乌那破地方还能泊船?”
“谢家疯,我们看热闹还怕什么。”
龚掌柜咬了咬牙,笑道:“好。既然谢大小姐愿意赌,我龚家奉陪。”
谢停云终于开口。
“不是赌。”
她看向案上旧契。
“是赎。”
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压在案上。
七百二十两。
那是谢府如今能动的半数活银。
丁主簿看着那张银票,半晌没动。
谢停云道:“主簿验票。”
丁主簿这才回神,叫人记账、起契、备印。
沈砚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袖口有些沉。
不是血。
是责任。
谢停云把银票压下去的时候,手没有抖。
他知道这不是因为她不心疼。
她昨夜说过。
心疼和后悔,不是一回事。
第一很快来了。
水先退。
旧埠前露出大片黑泥,枯桩部一节节显出来,像一排被砍断的旧骨。众人站在岸上看,只觉得这地方更像死港。
可沈砚看的不是露出来的泥。
他看的是泥没有露出来的地方。
三号枯桩后,水色比别处深一线。
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它在动。
白乌不是无水。
是水藏错了地方。
谢停云派来试泊的是一艘轻驳。
船不大,平底,吃水浅,船头涂着旧漆,原本是谢府运散货用的。昨夜东仓起火后,船老大还想跑,被周慎连人带船扣到了白乌。
此刻那船老大站在船尾,脸比死人还白。
“沈账房,这真能走?”
沈砚站在岸边,手里没有拿半幅路图。
图不能露。
他只在袖中捏着昨夜从图角拓下来的几道细线,又看着水面。
“能。”
船老大吞了口唾沫:“要是撞桩呢?”
沈砚道:“撞了,谢府赔。”
船老大看向谢停云。
谢停云道:“照他说的走。”
又是这句话。
比任何安慰都稳。
沈砚抬手,指向最外排枯桩。
“不走正牙。”
船老大愣住:“不走正牙怎么靠?”
“从第三枯桩外切进去。船头对东南,别贴岸。等我喊转,再往左压半舵。”
岸上一阵哄笑。
“从枯桩外切?”
“那不是送船底去刮泥吗?”
“谢家这账房真会看水?”
龚掌柜笑得尤其大声。
沈砚没有回头。
他听见笑声,心里反而更定。
一个布局,如果所有人都提前看懂,就不是布局了。
轻驳慢慢离岸。
水托着船底往前送,船头刚过第一排旧桩,众人的笑声就小了些。
船没有搁浅。
它像踩着一条看不见的水路,斜斜滑向第三枯桩。
船老大的手死死攥着舵杆,手背青筋暴起。
沈砚忽然喝道:“稳住!”
船头擦着枯桩过去,近得几乎要碰上。
岸上有人惊叫。
可就在那一瞬,水面忽然往里一收,像有条暗脉从旧桩下活了过来。
轻驳船身一轻。
船老大眼睛瞪大。
他自己最先感觉到。
有水。
下面有深水。
沈砚道:“左半舵!”
船老大立刻照做。
轻驳压着水线往里转,绕开正牙那片淤泥,从旧埠西侧切进来。船底没有刮泥,也没有撞桩,反而稳稳贴上了旧石阶。
“缆!”
周慎一声喝。
两个谢府伙计抛缆,绳子套上岸边残桩。
轻驳靠住了。
整个白乌旧埠安静了一瞬。
随后,才有人低声道:“真靠上了。”
又有人说:“白乌还有水?”
龚掌柜的笑僵在脸上。
丁主簿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岸边,看着那艘稳稳泊住的轻驳,脸上神情变了又变。
验港成了。
而且是在全港人眼前成的。
沈砚没有松气。
试泊只是第一步。
如果白乌真被人用来转递红封,那么今第一,一定不止谢府的人在看水。
他目光扫过人群。
昨夜那个挑水夫已经逃了。
但这种局不会只有一只手。
很快,他看见了第二个不对的人。
那是个卖热汤的小贩,挑着担子站在人群后头。天气冷,卖汤不奇怪,可他的担子一直没有落地,手也没有招呼客人。
更不对的是,他看的不是靠岸的轻驳。
而是旧埠最西侧的沉链。
沈砚低声道:“周先生。”
周慎已经看见了。
他没有立刻动,只装作去帮船系缆,慢慢绕向西侧。
沈砚提高声音:“丁主簿,既然试泊已成,按方才所议,白乌旧埠今重开。”
丁主簿回神:“这个自然要再……”
“再验一遍?”沈砚看向他,“可以。只是今诸位掌柜都在,船也泊住了。若官署还说白乌无水,恐怕要先解释这艘船是怎么停上来的。”
周围人顿时起哄。
“盖印吧!”
“白乌还能用,港税署也省得背废港。”
“谢家要接这烂摊子,就让她接。”
丁主簿脸色有些难看。
但他没有再拖。
他转身走回案前,取印,蘸朱。
官印落在旧契上的声音很轻。
却像一块石头落进了里。
谢停云伸手接过白乌旧埠经营契。
旧纸很薄。
拿在手上,却重得像半座港。
她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当着众人的面展开。
“白乌旧埠今起归谢氏重修。”
她声音不大,却清楚。
“三内,白乌泊税减半。昨夜东仓受火,谢府需修仓、修港、清桩,愿雇北街、鱼市、后巷闲散脚夫,每现结工钱。”
人群一静。
随即炸开。
比试泊成功时还响。
“现结?”
“谢家还雇人?”
“东仓都烧了,她哪来的钱?”
“管她哪来的,现结就行!”
沈砚侧头看她。
这一句不是他教的。
是谢停云自己加的。
她没有只拿回一张契。
她在拿回人心。
一个商行要活,不是只有银票和货船。
还有脚夫愿不愿意搬你的货,船户愿不愿意靠你的岸,街坊愿不愿意在谣言起时替你多说一句“未必”。
谢停云比谁都懂这个。
龚掌柜脸色沉得难看。
他冷笑道:“谢大小姐好气魄。只是白乌能泊一艘轻驳,不代表能走货。减税雇人,别最后连工钱都发不出来。”
谢停云淡淡道:“龚掌柜不必替谢家心疼银子。”
沈砚接了一句:“龚掌柜若真心疼,也可把贵号西线那批压港散盐转来白乌。前三泊税减半,不挑客。”
周围顿时有人笑了。
龚掌柜脸色铁青。
就在笑声起的时候,西侧忽然传来一声木裂。
不是大声。
却刺耳。
沈砚转头。
卖汤小贩已经动了。
他把担子往地上一摔,手里多了一把短斧,斧刃正砍在沉链木桩上。
那沉链连着旧埠西侧的防撞浮木。
若链断,刚泊住的轻驳会被回一带,横撞旧桩。船未必毁,但白乌刚验出来的“活水”立刻就会变成“伤船”。
沈砚早料到他们不会只看着谢府赢。
却没料到他们这么急。
周慎已经扑过去。
短斧第二下还没落,周慎一脚踹翻汤担,热汤泼了一地。那小贩弃斧就跑,动作却不像普通商贩,身子一矮,直接往泥滩滚。
泥滩下面连着水。
他想走水路。
沈砚喝道:“别追人,护链!”
周慎动作一顿,立刻反手按住快裂开的沉链桩。
谢府伙计冲上去,拿备用缆把浮木重新套住。
那小贩滚进泥滩,半身都是黑泥,却在入水前被一个人拦住了。
闻星杳。
她提着白纱灯,站在线边。
白昼里,那盏灯几乎没有光。
可那小贩看见她,脸色忽然变了。
闻星杳没有动刀。
她只抬手,把一枚细小的铜牌扔在他脚边。
铜牌落进泥里,发出一声闷响。
“水关暗牌。”她道,“你是自己交代,还是让我把你送去监天司,让他们替你交代?”
小贩脸色惨白。
下一刻,他忽然咬牙,转身往水里扑。
白乌水卷得快。
人一入水,转眼就被泥浪吞了半截。
周慎骂了一声,想去追。
闻星杳拦住他。
“追不上。”
周慎怒道:“就这么让他跑了?”
闻星杳看着水面。
“白乌第一外退内卷,他走得太急,未必能活着出去。”
这话说得很冷。
人群安静下来。
方才还在看热闹的人,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场单纯的码头买卖。
有人在谢府验港时砍沉链。
有人要让白乌重新变成死港。
丁主簿脸色已经发白。
如果方才沉链真断在他盖印之后,官署也脱不了系。
沈砚走到泥边,捡起那块铜牌。
铜牌很薄,上面刻着两个小字。
水关。
背面还有一道刮痕,像曾被人强行磨去编号。
他把铜牌递给谢停云。
“白乌没有废。”
谢停云接过铜牌。
“是有人不想让它活。”
沈砚点头。
“现在全港都看见了。”
这才是真正的第一胜。
不是拿回旧契。
不是泊住轻驳。
而是让所有人亲眼看见:白乌不是天生死港,谢家不是被海罚缠身,有人一直在假借谕、火灾和废港之名,把一条活水往死里埋。
解释权,被撬开了一条缝。
丁主簿擦了擦额角的汗,走过来。
“谢大小姐,今这事,港税署会如实记入验港簿。”
谢停云看着他。
“怎么如实?”
丁主簿被她问得一噎。
沈砚笑了笑。
“丁主簿可以这样写:白乌旧埠第一试泊成,旧桩有人为破坏迹象,水关暗牌一枚,疑涉私渡。谢氏按契赎回经营权,三十内修缮。”
丁主簿嘴角抽了抽。
这哪里是建议。
这是把话都替他写好了。
可他偏偏不能说错。
因为每一句,都有全港的人看见。
丁主簿咬牙道:“照此记。”
谢停云将旧契收起。
“多谢。”
这两个字很平。
没有喜意。
她知道这一胜赢得不轻松。
也知道赢下白乌,不等于谢府翻身。
白乌旧埠要修,东仓要清,监天司要问,红封还没找到,内鬼还在府里。
可至少,谢府现在有了一条自己的水。
一条可以让货进来、让人回来、让证据不至于全被别人截断的水。
轻驳靠稳后,船老大终于从船尾跳下来。
他腿还有些软,却强撑着走到谢停云面前。
“大小姐,白乌水是活的。”
他说完,又低声补了一句。
“我以前……我以前不该听他们说谢家的船不能靠。”
谢停云看着他。
“以后靠不靠,看你的船。”
船老大一怔,随即低头。
“靠。”
这一个字出来,周围几个船户也动了心。
一个老船户走上前:“前三泊税真减半?”
谢停云道:“真。”
“工钱现结?”
“现结。”
老船户搓了搓冻红的手。
“那我家两个小子能来清桩。”
“去周先生那里记名。”谢停云道。
周慎脸上还沾着泥,闻言一愣。
沈砚忍不住笑了一下。
周慎瞪他:“笑什么?”
“没什么。”沈砚道,“只是觉得周先生现在像个招工头。”
周慎冷哼。
“你少说两句,我还能少记一个账。”
这句话一出,连谢停云眼底都掠过一点极淡的笑。
可笑意很快就没了。
因为闻星杳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的,不是白纱灯。
是从西侧沉链桩下取出的一小截蜡封。
蜡封被海水泡得发白,边缘却还有一点暗红。
“他们砍沉链,不只是为毁试泊。”闻星杳说,“这下面藏过东西。”
沈砚接过蜡封。
蜡质很薄,掺着防油灰。
和昨夜红绫上的二次转封痕迹一样。
谢停云低声道:“红封在白乌开过?”
“至少在白乌转过。”闻星杳道,“原封从都城来,到白乌被拆,换封,再经水路往外送。送到海上时,又被了一次。”
沈砚看着那点蜡封。
“所以红封真正要保护的,不一定是封里的东西。”
谢停云看向他。
沈砚道:“也可能是拆封的人。”
如果红封只是一件证物,那毁了便是。
可他们送封的人,烧谢府东仓,砍白乌沉链,一次又一次把同一条线往死里埋。
这说明红封经过哪里、被谁打开过,比红封本身更要命。
闻星杳道:“白乌只能证明它在港城转过,证明不了是谁开封。”
沈砚把蜡封收起。
“那就找转递簿。”
周慎走近:“白乌旧簿多年前就封存了。若有人做这条线,旧簿不是被改,就是被烧。”
“没关系。”沈砚道,“账册可以烧,流程烧不净。”
几人看向他。
沈砚指了指白乌旧埠后面的空仓、沉桩、浮木、码头石阶。
“红封要从都城来,得有入港记录。要从白乌转走,得有人夜里开闸。要走水关暗线,得有人领暗牌。要不入正册,得有替代账目补上那一晚少收或多收的泊税。”
他看向谢停云。
“人会撒谎,账也会撒谎。但流程不会无缘无故少一环。”
谢停云明白了。
“你要查白乌旧税。”
“不是查总账。”沈砚道,“查零账。灯油、缆钱、夜值饭钱、闸夫赏银、破损浮木修补。”
周慎皱眉:“这些小账有什么用?”
沈砚看着白乌水线。
“大事总有人替它遮。小事没人觉得重要,反而容易留下真相。”
闻星杳定定看他。
“你从来不信神谕。”
“我信。”沈砚道。
闻星杳一怔。
沈砚笑了笑。
“我信所有神谕都要有人点灯、记账、开门、收钱。”
闻星杳沉默片刻,忽然也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难怪他们想让你死。”
沈砚道:“我也觉得他们很有眼光。”
谢停云把旧契递给周慎收好,转身望向白乌旧埠。
人群已经开始散开,但不是昨夜东仓那种带着恐惧的散。
他们在议论白乌水活了,议论谢家要雇人,议论有人砍沉链,议论水关暗牌。
谣言还在。
可方向变了。
这比火场上那场故意失败的救火更重要。
火场只能让谢府不输。
白乌让谢府第一次赢。
谢停云低声道:“这就是你说的,让红封活给全港看?”
沈砚摇头。
“这只是让它先喘一口气。”
“下一步?”
“查白乌旧税,补东仓火案,水关露账。”沈砚停了一下,“然后看京中那边,谁最先坐不住。”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白乌旧埠临水,平少有快马直入。
可这一次,马蹄从北街方向一路冲来,踏得泥水四溅。众人回头,只见两个穿驿服的人策马而至,后面还跟着一辆黑檐小车。
车帘上压着一枚金线纹章。
不是临澜港的官纹。
是京中监天司的星纹。
周慎脸色一变。
“京里的人。”
谢停云眼神沉下去。
驿卒下马,展开一卷黄封文书。
丁主簿吓得立刻跪下。
周围人也跟着跪了一片。
谢停云没有立刻跪。
她先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看着那卷黄封,忽然有一种很清楚的预感。
白乌这一步,他们走对了。
所以京中那只手,终于不想再隔着港城慢慢拨线。
它要亲自把他们拽上棋盘。
驿卒高声道:
“京中急令。”
“临澜谢氏旧涉赈灾盐案,今又牵白乌水关、东仓火案、路私图诸事。着谢氏掌事谢停云,携旧账、港契、火案余证入京说明。”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到沈砚身上。
“另,谢府账房沈砚,一并随行。”
人群里顿时一片死寂。
沈砚慢慢抬眼。
谢停云也看向他。
刚拿回白乌。
京中就来令。
这不是巧。
是警告。
驿卒继续念:
“三后,禁海司押证船启程。”
“逾期不至,以抗命论。”
海风掠过白乌旧埠,吹得那张刚盖好朱印的经营契轻轻一响。
像一页刚翻开的账。
谢停云垂眸,跪下接令。
她声音很稳。
“谢氏领旨。”
沈砚站在她身后,看着远处水一点点漫回白乌旧桩。
第一已经过了。
白乌活了。
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要面对的就不再只是临澜港里的火、账、码头和内鬼。
京城那座更大的灯塔,已经看见了他。
而他这个本该沉河的死人,也终于被写进了更高一层的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