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那天早上，苏沐娜五点半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大脑瞬间清醒。
她洗了澡，吹头发，换好昨天晚上就搭配好的衣服——酒红色V领毛衣配黑色直筒裤，外面套一件米白色羽绒服，围巾选了驼色的羊绒围巾，鞋是白色的运动鞋。
她在镜子前照了三遍。
第一次看整体效果。第二次看有没有褶子和线头。第三次——她也不知道看什么，就是想再看看。
手机震动了。
沈知屿：「醒了？」
苏沐娜回：「早就醒了。你几点起的？」
沈知屿：「五点。」
苏沐娜抿着嘴笑了。这个人，嘴上说什么“不用紧张”，结果自己比她还早醒了半小时。
「七点到校门口。」沈知屿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别迟到。」
苏沐娜回了一个字：「好。」
但在心里，她补了一句：就算你让我迟到，我也不可能迟到。
六点四十分，苏沐娜出门。
妈妈还没起床，她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妈，我走了。到了发消息。别担心。」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冬天的清晨，路灯还亮着，空气冷得刺骨，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雾。苏沐娜拖着行李箱走在小区里，滚轮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六点五十五分，她到了校门口。
沈知屿已经在那里了。
他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背着一个深灰色的双肩包，手里没有多余的东西。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那条深蓝色围巾——就是上次在海边两个人共用一条的那条。
他看到苏沐娜拖着行李箱走来，迎上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拉杆。
“我来。”
苏沐娜松开手，箱子被沈知屿接过去，两个人的手在拉杆上碰了一下，谁都没有刻意避开。
“走吧。”沈知屿率先迈步。
苏沐娜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几乎交叠在一起。
“你吃早饭了吗？”苏沐娜问。
“没有。”
“我也没吃。车上吃？”
沈知屿微微点头，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
苏沐娜接过来，纸袋还是温热的。打开一看，是两个饭团——一个金枪鱼味的，一个肉松味的。
“你做的？”苏沐娜看着饭团不太规整的三角形，忍不住笑了一下。
“嗯。”沈知屿的语气不大自然，像是在掩饰什么。
苏沐娜咬了一口金枪鱼饭团，米饭有点，金枪鱼酱抹得不太均匀，但吃在嘴里，是她尝过的最好的味道。
“好吃。”她说。
沈知屿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骗人。”
“真的好吃。”苏沐娜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强调，“比外面买的好吃多了。”
沈知屿没再说什么，但苏沐娜注意到他耳尖有点红。
她心里偷偷地笑了。
高铁站离学校不远，打车过去大约二十分钟。
到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全亮了。冬的阳光薄薄地铺在站前广场上，没有什么温度，但看起来很明亮。行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广播里在播报车次信息，一切都充满了出发的味道。
苏沐娜和沈知屿排队取票、过安检、找站台，全程沈知屿都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确认她还在身后。苏沐娜被他带着走，几乎不用看路标，只需要跟着他的背影就可以了。
上了高铁，找到座位，是一个双人座，靠窗的位子是苏沐娜的。
她把背包放到行李架上，坐下来，透过车窗看着站台上人来人往。沈知屿坐她旁边，把双肩包放在脚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信号怎么样？”苏沐娜问。
“出城区之后会慢慢变差。到码头附近就完全没有信号了。”沈知屿顿了一下，“岛上也没有信号。”
苏沐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岂不是与世隔绝？”
“是。”沈知屿偏头看着她，“害怕吗？”
苏沐娜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害怕。”她说，“因为你在。”
沈知屿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两个人座位之间的扶手上。
苏沐娜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犹豫了一秒，把手放了上去。
沈知屿的手指合拢，十指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握住。
两个人的手在扶手上交叠着，被窗外的阳光照着，影子落在座椅上，像一个完整的小世界。
高铁启动了，窗外的景物开始缓慢地向后退。
城市的天际线、居民楼的阳台、绿化带、公路、田野、远处的山——一切都在向后飞驰，像一部倒放的电影。
苏沐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她正在离开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前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而坐在她旁边的这个人，将是她在那片新世界里唯一的向导。
她转头看了沈知屿一眼。
他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小憩。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清冷的轮廓照得线条分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是睡着了，但又不像完全沉入睡眠的模样。
苏沐娜没有打扰他。
她把目光移回窗外，看着那些飞逝的风景，嘴角一直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两个小时的车程，比苏沐娜想象的快得多。
当广播响起“前方到站——”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还没坐够。
沈知屿睁开眼睛，像是从未真正睡着过。他松开苏沐娜的手，站起身，从行李架上把她的背包拿下来，又从脚下拎起自己的双肩包。
“走吧。”
苏沐娜跟着他下了高铁，踏上了一个她从未到过的城市。
这座城市靠海，空气里明显有一股咸腥的味道。风吹在身上不像内陆城市那么冷，而是带着湿气的、凉丝丝的润。
出站口有几个人举着牌子接人，沈知屿径直走向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皮肤晒得黝黑，脸上有海风雕刻出的深深浅浅的纹路。他见到沈知屿，微微低了一下头，动作不明显，但苏沐娜捕捉到了。
“少岛主。”中年男人的声音很低。
沈知屿微微点头：“船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码头待命。”
沈知屿转头看了苏沐娜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准备好了吗”的询问。
苏沐娜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一下头。
中年男人走在前面带路，沈知屿和苏沐娜跟在后面。三个人出了站，上了一辆七座商务车，朝码头驶去。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郊区，从郊区变成了渔村，从渔村变成了荒野。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长得越来越密，最后汽车在一个不起眼的木制码头前停了下来。
码头上停着几艘小渔船，看起来都是本地渔民用来打鱼的普通船只。
但中年男人没有走向那些渔船，而是沿着木栈道走到码头最尽头，在一看起来和别的木桩没什么区别的柱子前停下来。他伸手在柱子侧面按了一下，那柱子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然后——木板向两边滑开，露出下面隐藏的阶梯。
阶梯通向一个半地下的船坞。
船坞不大，里面停着一艘白色的船。
不是渔船，而是一艘线条流畅、体型适中、看起来既坚固又优雅的船。船身没有任何标志或文字，但通体透着一股净利落的气质，像沈知屿这个人。
苏沐娜站在阶梯口，看着那艘船，心跳忽然加速了。
“上船吧。”沈知屿站在她身边，声音平静。
苏沐娜握紧了他的手。
“沈知屿。”
“嗯。”
“过了这片海，就是你的家了，对不对？”
沈知屿看着她。
“是我们的家。”他说。
苏沐娜的眼眶一热，但她忍住了，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然后松开，率先走下阶梯，朝那艘船走去。
沈知屿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那艘船。
阳光从船坞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她的脚步很稳，背脊挺得很直，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沈知屿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能在这片海上活下去的人，不是最强的，而是最不怕浪的。”
苏沐娜不怕浪。
她甚至不知道前面有浪。
但她依然走得稳稳当当。
因为她在奔向他的海。
沈知屿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阶梯。
船坞里，阳光铺满了水面，船身在水波中轻轻摇晃。
启程的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