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两周,整个高三都像被拧紧了发条。
苏沐娜的作息变得极其规律: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出门,七点到校开始早读;晚上十一点半睡觉,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所有时间都用来复习。咖啡从偶尔喝变成了每天两杯,黑眼圈从若有若无变成了怎么都遮不住。
但她的状态很好。
不是那种紧绷到要断弦的好,而是一种从容的、有底气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好。这种底气一部分来自她自己的努力——这学期的进步是实打实的,另一部分来自沈知屿。
自从上次在出租屋里把真相告诉她之后,沈知屿像变了一个人。
不是性格变了,而是他们之间的那层透明的墙,彻底消失了。
他开始在课堂上给她传纸条。不是情书,是知识点。数学公式、英语词组、物理模型的要点——工整的字迹写在一张小纸条上,趁老师转过头的时候,不动声色地从后面递过来。苏沐娜每次接到纸条,心跳都会加速,不是因为内容,而是因为传递纸条时指尖轻轻碰触的那一瞬间。
他开始在午休的时候陪她吃饭。以前都是各吃各的,偶尔在食堂碰上才坐在一起。现在他会提前发消息问她想吃什么,然后帮她打好饭,在食堂靠窗的角落里等她。两人面对面坐着,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偶尔在桌子底下用脚轻轻碰一下对方的鞋子——这些小动作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但在他们之间,就是全部的情话。
林佳佳看着他俩这状态,酸得不行,跟苏沐娜说:“你俩能不能收敛一点?整个食堂都在看你们。”
苏沐娜冤枉极了:“我们什么都没做啊。”
“就是什么都没做才更过分!”林佳佳振振有词,“你俩就坐在那里吃饭,什么话都不说,但那个气氛——那个空气都是甜的!你知道旁边桌的女生都在偷偷看你们吗?”
苏沐娜偷偷看了一眼旁边桌,果然有两个女生正朝他们这边看,其中一个还在跟另一个咬耳朵。她赶紧低下头,耳朵又红了。
沈知屿倒是面无表情,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苏沐娜碗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多吃点。”
苏沐娜盯着那块排骨,心想:这人一定是故意的。
但天气并没有一直晴朗。
十二月下旬的一个傍晚,苏沐娜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色暗得很早,才五点半路灯就全亮了。她一边走一边背英语单词,嘴里念念有词:“abandon,放弃;ability,能力;able,能够……”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放慢了脚步,准备转弯进去。
就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五官捕捉到的信号——而是一种直觉,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像电流一样的警觉。
有人在看她。
不是沈知屿那种温柔的、带着笑意的注视,而是一种冰冷的、像蛇一样的、从暗处窥探的目光。
苏沐娜没有回头。
她走进小区大门,脚步不快不慢,走到单元楼下,按下门禁密码,推门进去,关上门,然后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而是身体对某种未知威胁的本能反应。
她拿出手机,给沈知屿发了一条消息:「刚才有人跟着我。」
消息发出去三秒钟,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在哪?”沈知屿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不是慌,是那种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的警觉。
“在家,进单元门了。”
“从哪开始感觉到的?”
“小区门口。有人在看我,不是普通的那种看,是……很冷的那种。”苏沐娜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说得清楚,“沈知屿,你说过他们可能会注意到我。”
电话那端沉默了两秒钟。
“锁好门,不要出去。”沈知屿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苏沐娜从没听过的冷厉,“我马上到。”
“不用——你过来要半小时——”
“十五分钟。”
电话挂断了。
苏沐娜握着手机站在门廊里,愣了五秒钟,然后迅速反锁了门,扣上防盗链。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小区里一切如常,有人在遛狗,有人拎着菜篮子经过,路灯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没有人在看她。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失。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眼睛,穿过墙壁、穿过窗帘、穿过所有的物理阻隔,直直地钉在她身上。
苏沐娜拉上窗帘,退到房间最里面,靠着床头坐下,把枕头抱在怀里,手指紧紧地攥着枕套边缘。
她不怕。
不,她怕。
但她更担心的是沈知屿。他说“十五分钟”的时候,声音里那种冷厉是她从未听过的。那不是一个高三男生听说女朋友被跟踪时应该有的反应——那是一个战士听到敌情时血液里翻涌的战意。
万一他来了之后遇到那个跟踪她的人,万一对方不是普通人,万一——
她的手机震动了。
不是电话,是沈知屿发来的定位共享。
一个蓝色的小点正在地图上飞速移动,速度比她见过的任何交通工具都快。那个小点穿过街道、穿过公园、穿过一切障碍物,沿着一条直线朝她的方向近。
苏沐娜盯着那个小点,手指微微发抖。
这速度,不可能是跑步,不可能是骑车,更不可能是开车——那条路线上本没有路。
唯一的解释是——
沈知屿在用灵力。
他解封了封印。
十四分钟后,门铃响了。
苏沐娜跑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沈知屿站在门外,呼吸平稳,面色如常,看起来不像跑了十四分钟的样子。他穿的还是校服,但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截下巴。
苏沐娜打开门,沈知屿一步跨进来,反手把门带上,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客厅、厨房、卧室门、窗户——确认安全之后,他才把目光落在苏沐娜身上。
“没事吧?”他问。
苏沐娜摇了摇头。
沈知屿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两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他的指尖微凉,但力道很轻,像在感知什么。几秒钟后,他松开手,表情微微放松了一些。
“心跳正常。”他说,“没有灵力残留。”
“灵力残留?”苏沐娜抓住了这个词。
沈知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撩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拉上窗帘,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像指南针一样的器物。器物表面有一银色的指针,正在微微晃动。
苏沐娜凑过去看,指针晃了几下,最后稳稳地指向东南方向——沈知屿家的方向,也是那片海的方向。
“没有人跟进来。”沈知屿把器物收起来,转过身看着苏沐娜,“但有人在附近探测过。”
“探测?”
“暗组织的探子。他们用灵力扫描区域,寻找灵力波动异常的人。”沈知屿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沐娜能感觉到他平静表面下压着的东西,“你对灵力的感知力正在觉醒,你的气息对他们来说,就像黑暗里的一盏灯。”
苏沐娜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他们会来找我?”
“会。”沈知屿没有骗她,“但他们不会伤害你。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沈知屿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说出下一句话。
“因为你是我唯一在意的人。”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怕被空气偷听,“在他们眼里,你不是目标,你是饵。”
苏沐娜怔怔地看着他。
饵。
用来钓沈知屿的饵。
“所以你才会在十四分钟之内赶到这里。”她慢慢地说,“因为你怕他们用我来——伤害你?还是威胁你?”
“都用不着。”沈知屿走到她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目光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里,“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会分心。只要我分心,灵脉就会不稳。只要灵脉不稳,他们就有可乘之机。”
苏沐娜的脑子飞速运转着。
“所以那天发短信要我离你远一点的人——”她猛地抬起头,“不是在威胁我?是在……警告我?”
“两种都有。”沈知屿放开她的脸,靠在沙发扶手上,手臂搭在膝盖上,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苏沐娜注意到他另一只手一直没从口袋里拿出来——那只手握着什么东西,随时准备应对突况,“暗组织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有些人想直接动你,有些人觉得动你会打草惊蛇,想先试探。那个发短信的,大概率是后者。”
苏沐娜坐到沙发上,抱着靠枕,把下巴抵在靠枕上。
“所以你之前一直保持距离,一直不肯告诉我,一直让我觉得你忽远忽近——不是因为你不喜欢我,是因为你怕我变成你的软肋?”
沈知屿偏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里面的无奈和温柔都清清楚楚。
“是。”他说,“但我失败了。”
苏沐娜把靠枕砸向他。
沈知屿接住了,稳稳地放在一边。
“沈知屿,你听着。”苏沐娜坐直了身体,表情是她很少露出的、认真到近乎严肃的样子,“我不管什么暗组织、什么灵脉、什么饵不饵的。我只知道,你是我男朋友,你有危险的时候我要在你身边,我有危险的时候你也在我身边。这叫互相扛着。你答应过的。”
沈知屿看着她。
灯光的映照下,她的脸颊因为激动微微泛红,眼睛里有火苗在跳动。
他想说“可是那样太危险了”,想说“你不明白暗组织有多可怕”,想说“我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想让你受一点伤”。
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拉过来,让她的额头抵在自己肩窝里。
“知道了。”他说,声音闷在她的头发上方,“互相扛着。”
苏沐娜的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他校服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一层更深的海盐气息。她的鼻子有点酸,眼眶有点热,但她没有哭。
因为哭没有用。
有用的是想办法。
“沈知屿,”她闷闷地说,“你能不能教我?”
“教你什么?”
“感知灵力。或者控制它。或者至少——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在看我。”
沈知屿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脸。
“你确定?”
“确定。”苏沐娜点点头,目光坚定,“你不是说我的感知力在觉醒吗?既然觉醒了,就不能浪费。我不想总是被你保护,我也要能保护自己。”
沈知屿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一丝退缩。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能在这片海上活下去的人,不是最强的,而是最不怕浪的。”
“好。”他说,“从明天开始,我教你。”
那天晚上,沈知屿在苏沐娜家待到了九点多才离开。
他走之前,在苏沐娜家的门框上贴了一个小小的、像贴纸一样的东西。贴纸是深蓝色的,上面有细密的纹路,乍一看像普通的装饰贴纸,但苏沐娜凑近了看,发现那些纹路在微微发光。
“这是什么?”
“灵力屏障。”沈知屿用手掌按了贴纸一下,蓝色的光纹从贴纸扩散开来,像水波一样沿着门框流动,最后覆盖了整个入口,“普通人进出不受影响,但如果有人用灵力探测或者强行闯入,屏障会触发警报,我那边会立刻知道。”
苏沐娜伸手摸了摸门框,触感和平常没有区别。
“这东西值钱吗?”
沈知屿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值钱。岛上家家户户都有。”
“那你多给我几个。窗户上也贴一个,阳台门也贴一个,床头贴一个——我怕鬼。”
沈知屿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是真的笑出声的那种。
苏沐娜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忽然红了。
沈知屿看到了,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环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覆在她后脑勺上,下巴抵在她头顶。
“别怕。”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安稳,“我在。”
苏沐娜把脸埋在他口,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那些恐惧和不安像水一样慢慢退了下去。
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他那颗心脏的跳动声盖过了。
“沈知屿。”她闷闷地说。
“嗯。”
“寒假还有多久?”
“期末考试在1月15号到17号。”
“那还有二十多天。”
“嗯。”
“能快点吗?”
沈知屿沉默了一秒。
“我也想。”
苏沐娜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弯成月牙状,带着笑。
“那我们一起等。”
“好。一起等。”
沈知屿走的时候,苏沐娜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小区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过一盏路灯,影子缩短,然后被下一盏路灯拉长,如此反复,像一个不断被放大又缩小的、沉默的标点符号。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朝她所在的阳台看了一眼。
距离很远,看不清表情,但苏沐娜知道他一定在看她。
她朝他挥了挥手。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消失在街角。
苏沐娜回到房间,关好阳台门,拉上窗帘,坐在书桌前。她翻开沈知屿给她的那本手写的笔记本——《琉璃屿历史与灵脉源流》。
他在扉页上写了一句话:
「献给苏沐娜。愿你看完之后,从心底相信——那片海,一直都在等你。」
她翻到第一页。
「琉璃屿,位于东海深处,坐标不对外公开,岛屿周长约二十三公里,呈月牙形。岛上居民三千二百余人,以渔业和灵植种植为生。这座岛屿的名字来源于环绕岛屿的琉璃色海水——在阳光照射下,海水会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绿色,像被打碎的琉璃洒在海面上。」
苏沐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像是在读一个她从未去过、但莫名熟悉的地方的地图。
她读到“岛上居民天生拥有与海洋相通的特殊能力,称为海灵血脉”时,手指在“海灵血脉”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的那些“奇怪”之处。
五岁的时候在游泳池里游到深水区,救生员都来不及反应,她却一点都不害怕,反而觉得“水在托着我”。
八岁的时候跟着爸妈去海边度假,她在浅水区站着,浪打过来的时候,别的孩子都被冲得东倒西歪,她却稳稳当当的,像脚下生了。
十二岁的时候有一次在河里踩到青苔差点滑倒,但就在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水面伸出来,轻轻托了她一下。她当时以为是错觉,现在想来——
也许不是错觉。
苏沐娜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试图去感受周围的水汽。
空气中有湿度,十二月室内开着暖气,湿度不高,但也不是完全燥。那些看不见的水分子,在空气中漂浮着、游荡着、无意识地运动着。
她试着像沈知屿说的那样,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体周围的水汽上。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两分钟后,她感觉到了什么——一种极其微弱的、像静电一样的触感,从皮肤表面蔓延开来。不是她在接触水汽,而是水汽在接触她。
像无数只透明的小手,轻轻地、试探性地、带着某种近乎敬畏的姿态,触碰着她的皮肤。
苏沐娜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有什么东西,一直都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