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过后，整个高三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教室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而沉默，连平时最闹腾的男生都安静了下来。黑板上的倒计时从“距离高考还有XXX天”变成了“距离期末考试还有X天”，虽然大家都知道期末考试不是终点，但对于高三学生来说，每一次大考都是一场战役。
苏沐娜和沈知屿见面的时间变少了，但每次见面都变得更加珍贵。
午休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坛边坐着，不说话，只是并肩晒太阳。冬天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在脸上像母亲的手。苏沐娜有时候会靠着沈知屿的肩膀闭目养神，沈知屿就一动不动地坐着，偶尔翻一页书，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放学的时候，他们会一起走一段路，然后在岔路口分开。沈知屿现在每天送她到家门口，确认周围没有异常气息之后才离开。苏沐娜说不用每天送，他说“这是原则问题”，语气不容商量。
苏沐娜就没再拒绝。
因为说实话，她也想多跟他待一会儿。
一月的风又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苏沐娜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两只眼睛。沈知屿走在她左边，替她挡住从东边吹来的风。
“沈知屿。”
“嗯。”
“你上次说，你母亲是从陆地嫁到岛上的？”
沈知屿偏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是。”
“她是怎么适应的？”
沈知屿沉默了一会儿，像在回忆。
“母亲说，她花了三年时间才真正适应岛上的一切。”他的声音在寒风中缓缓展开，“前三年，她每天都在想家。岛上没有网络，没有商场，没有她习惯的一切。但父亲每天都陪着她，带她去看海，教她感知灵脉，给她讲岛上的每一个传说。第三年的某一天，她忽然发现，她在岛上待的时间已经比她以前住过的任何地方都长了。从那天起，她不再说‘回陆地’，而是说‘回岛上了’。”
苏沐娜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你担心适应不了？”沈知屿问。
苏沐娜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不是担心适应不了。”她说，“我担心的是……岛上的人会不会接受我。你是少岛主，未来的岛主。而我只是个普通人，从没在海边生活过，不会感知灵脉，什么都帮不上忙。”
沈知屿停下脚步。
苏沐娜也跟着停下来，抬头看他。
他伸手拨开她被风吹乱的刘海，指腹在她额头上停了一瞬。
“你不是普通人。”他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只是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潜力。”
苏沐娜被他看得心跳加速，垂下眼睛，小声说：“你又知道了。”
“我知道。”沈知屿收回手，继续往前走，语气淡定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因为我母亲也不是岛上的原住民。但她现在是整个琉璃屿最受尊敬的人之一，连长老们都要听她的意见。”
苏沐娜快步追上去，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沈知屿偏头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嘴角微扬，“所以不要把‘普通人’当成你的弱点。普通意味着你有一个完整的世界可以成长，而不是一开始就被框在海岛的规矩里。这是你的优势，不是劣势。”
苏沐娜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她发现沈知屿说话总是这样，看起来不声不响的，但每一句都沉甸甸的，像海底的石头，看着不起眼，捞起来才知道分量有多重。
期末考试前三天，学校放了半天假，让高三学生回家调整状态。
苏沐娜没有出去复习，而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把所有的笔记和错题本又翻了一遍。沈知屿给她整理的那本数学错题本，她已经翻了不下二十遍，边角都起了毛，但每次翻都能有新的收获。
下午三点，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知屿：「复习得怎么样？」
苏沐娜回：「还行。数学最后几套卷子的压轴题我都能做出来了。英语阅读还是有点悬，阅读理解有时候会错两道。」
沈知屿：「你把错题拍给我。」
苏沐娜拍了三张照片发过去。
五分钟后，沈知屿发来一条超长的消息，把她错的那几道阅读理解的出题逻辑、常见陷阱和解题方法全部拆解了一遍，条理清楚得比老师讲得还明白。
苏沐娜看完，忍不住发了一句：「你是不是偷偷考了教师资格证？」
沈知屿：「没有。」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一直教你。」
苏沐娜盯着“一直”两个字看了很久，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回：「一直？教到什么时候？」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沐娜以为他不回，正要放下手机，消息来了。
「教到你不需要为止。」
苏沐娜把手机扣在口，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教到她不需要为止。
那不就是，一辈子吗？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第一场语文，苏沐娜发挥正常，作文写的是“边界”，她写了海与岸的边界——那既是分隔，也是连接。她写道：“有些边界不是为了阻挡，而是为了告诉人们，跨过去之后，有一个全新的世界。”
她写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沈知屿说过的话：“那片海，一直都在等你。”
第二场数学，苏沐娜拿到卷子先浏览了一遍全卷，深呼吸了三次，然后从选择题开始，一题一题地做。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还剩四十分钟。
那道题是导数与数列的结合，难度不低，但苏沐娜看到题目的第一反应不是紧张，而是——
这题的类型，沈知屿前两天刚给她讲过。
她一步一步地做，每一步都有据可依，每一步都落在实处。当最后一个数字出现在答题卡上的时候，她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不是“希望考对”的祈祷，而是“我知道我做对了”的自信。
这种自信，是三个月的努力、无数道题、无数个熬夜的夜晚、和沈知屿无数次的耐心讲解堆起来的。
她走出考场的时候，沈知屿已经在走廊上等她了。
他们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什么都不用说。沈知屿看着她微微发亮的眼睛，就知道她考得不错。苏沐娜看着他平静如水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也没问题。
“最后一题的第三问，你用的什么方法？”苏沐娜问。
沈知屿说了一个方法。
苏沐娜眨眨眼：“我用的是另一种，放缩法。最后得出的结果是一样的。”
沈知屿微微颔首：“都行。放缩法更快。”
旁边路过的同学听到他们的对话，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学霸的对答案方式就是不一样。”
苏沐娜抿着嘴笑了。
考试三天，过得很快。
最后一门理综考完交卷的那一刻，整个考场响起一片低低的欢呼声。有人把笔扔到空中，有人趴在桌上长出一口气，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打算冲出教室。
苏沐娜收拾好文具，慢吞吞地走出考场。
走廊上、楼梯上、校门口，到处都是人。有人在笑，有人在叫，有人在对答案对到崩溃，有人已经开始打电话告诉家长“我考完了”。
苏沐娜在人群中找到了沈知屿。
他还穿着校服，书包单肩背着，靠在教学楼门口的柱子上，低着头看手机。周围人来人往，喧嚣嘈杂，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孤岛，安静得与世隔绝。
苏沐娜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沈知屿抬起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柔软了一瞬。
“考完了。”苏沐娜说。
“考完了。”沈知屿说。
苏沐娜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当众抱住他。
但她忍住了。
因为他说过，不想太高调，想安安静静过完高三。
所以她只是笑了笑，说：“那我等你，你打完电话我们一起走。”
沈知屿微微挑眉：“你怎么知道我要打电话？”
苏沐娜指了指他手里的手机：“你拿着手机五分钟了，屏幕一直亮着，但一个字都没打。不是在看东西，是在等电话。”
沈知屿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里有一丝意外，有一丝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观察力越来越好了。”他说。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震动了。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沈知屿接起来，没有避开苏沐娜。
“嗯。”他说，“考完了。明天？可以。几点？好。”
挂了电话。
“谁啊？”苏沐娜问。
沈知屿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她，目光里有光。
“我母亲。”他说，“她说后天船在码头等我们。”
苏沐娜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后天。
码头。
船。
“等我们”这三个字在她的脑海里炸开，像烟花一样，嘭嘭嘭地炸了满脑子。
“你是说——”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虚，“你母亲知道我要去？”
沈知屿看着她微微发怔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她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早得多。”
苏沐娜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沈知屿一定能听见。
“那……我穿什么？”她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
沈知屿看着她，终于没忍住，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力道不重，带着宠溺。
“穿什么都行。”他说，“岛上没有外人。”
岛上。
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和温度。
苏沐娜捂着被弹的额头，跳起来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的笑遮都遮不住。
“那我现在就回去收拾行李！”她说完转身就跑。
“苏沐娜。”
她跑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差点撞进他怀里。
沈知屿扶住她的肩膀，微微弯腰，平视着她的眼睛。
“不用紧张。”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海风拂过耳畔，“岛上的一切，都是为你准备的。”
苏沐娜愣住了。
她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面映着她自己的样子——刘海被风吹乱了，脸因为激动和害羞泛着红，眼睛亮得不像话。
她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她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转身跑出了校门。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因为她知道，她不用再找了。
他就在那里。
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