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试的第二天,苏沐娜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坐立不安的状态。
她在房间里把行李箱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反复了不下十次。衣服从衣柜里搬出来铺了满床,又一件一件叠好放回去,放回去又觉得不对,拿出来重新叠。
妈妈路过她的房间,看到满床的衣服和一个处于神经质边缘的女儿,忍不住问了一句:“沐娜,你是要去南极探险还是去参加时装周?”
苏沐娜抱着一件毛衣,表情认真得像在做重大决策:“妈,你说岛上冷不冷?”
“哪个岛?”
“就那个岛。”
“哪个岛?”
苏沐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压没法跟妈妈解释。她能说什么?东海深处有一座隐藏的岛屿,岛上住着能控制海水的人,她男朋友是那座岛的少岛主,明天她要去见家长顺便看看灵脉泉眼?
妈妈要是信了才有鬼。
“就是一个朋友家的岛。”她含糊地说。
妈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在说什么梦话”,但最终没有追问,只是说:“多带几件厚衣服,冷了就穿,热了可以脱。”
苏沐娜觉得这个建议非常朴实、非常有效,于是她把羽绒服、毛呢大衣、加绒卫衣、保暖内衣、厚围巾、厚手套、厚袜子全部塞进了行李箱。
叠完之后她觉得不对——她这是去度假,不是去北极探险。
于是她又把一半的衣服拿了出来,换成轻薄一些的毛衣和外套。
沈知屿发消息来:「行李收拾好了吗?」
苏沐娜回:「收好了。但是我不知道该带什么鞋。运动鞋?帆布鞋?靴子?」
沈知屿:「岛上主要是石板路和沙滩,运动鞋和一双拖鞋就够了。」
苏沐娜:「拖鞋?冬天穿拖鞋?」
沈知屿:「岛上的冬天不冷,灵脉散逸的灵气能让周围海域保持恒温。一月份的白天气温在十五到二十度之间。」
苏沐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一月份,十五到二十度。
她在寒冷的城市里裹着羽绒服瑟瑟发抖的时候,沈知屿的家乡温暖如春。
这个人每天穿着校服坐在教室里,脸上永远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谁能想到他心里惦记的是一座四季如春的海岛?
苏沐娜把运动鞋和拖鞋放进行李箱,又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马上就要离开这座城市,去往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她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
是兴奋。
一百二十分的兴奋。
收拾好行李之后,苏沐娜坐在书桌前,翻开了沈知屿给她的那本手写笔记本。她已经读完了大半本,对琉璃屿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岛屿的地理位置(大致)、历史沿革(从唐代开始有文字记载)、社会结构(岛主-长老-岛民三级)、海灵血脉的传承方式(血脉觉醒通常在十二岁到十八岁之间)、灵脉的本质(上古海洋灵力的汇聚点)等等。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沈知屿画了一张简易的岛屿地图。
月牙形的岛屿,月牙的两端像两只手臂,环抱着一个天然的海湾。岛上的主要建筑集中在月牙的中间弧线上,最高处的建筑标注着“观澜殿——岛主居所”,东北角标注着“灵脉泉眼”,西南角标注着“码头”。
苏沐娜的指尖在地图上轻轻划过,从码头到观澜殿,从观澜殿到灵脉泉眼。她的手指在灵脉泉眼的位置停了一下。
沈知屿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泉水涌出的声音,像心跳。」
苏沐娜合上笔记本,把它小心地放进背包的最里层。
她要带着它上岛。
她要亲眼去看看,那些沈知屿用文字和图画描述过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晚上,妈妈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都是苏沐娜爱吃的。
“明天几点出发?”妈妈一边盛饭一边问。
“早上七点。”
“怎么去?”
“坐高铁,到海边城市,然后……坐船。”
妈妈把米饭递给她,在她对面坐下。
“那个朋友,到底是男的女的?”
苏沐娜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男的。”
妈妈没有表现出惊讶或不满,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说:“注意安全。”
“知道了。”
“带够衣服。”
“带了。”
“不要一个人去偏僻的地方。”
“不会的。”
“那个男生,”妈妈犹豫了一下,“是你们班的?上次家长会的时候我好像见过一个看起来挺安静的男孩子,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的那个?”
苏沐娜心跳加速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他叫沈知屿,成绩很好,年级第二。”
妈妈说:“成绩好不一定人品好。”
苏沐娜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妈妈:“妈,他人很好。”
妈妈看着她女儿眼睛里那种笃定的光,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
“行,你觉得好就行。”她说,“早点回来。”
“考试完了就回来。”
妈妈没有再问。
苏沐娜吃完饭帮妈妈洗了碗,然后回到房间,把最后几件零碎东西装进背包:充电宝、数据线、耳机、一本书、一个小笔记本、两支笔、几包零食。
她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长势很好。
再过几个小时,她就要离开这间熟悉的房间,去往一个全新的世界。
她在床上躺下来,关了灯,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明天的行程,而是一个画面——
她站在一艘船上,面前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海。海水是琉璃色的,阳光打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璀璨的光。沈知屿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低声说:“到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得高高的。
这个画面,马上就会变成真的了。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
沈知屿的出租屋里,灯还亮着。
他没有在收拾行李——他的行李昨天就收拾好了,一个双肩包,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必要的物品,简单得不像要出一趟远门。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传讯螺壳。
螺壳里的蓝光若隐若现,母亲的声音通过灵力传讯,断断续续地传来。
“……长老团知道了你要带她回来的消息,有几个长老意见很大。他们说,琉璃屿从来没有过陆地来的岛主夫人,你母亲是第一个,但他们不希望再有第二个。”
沈知屿的声音很冷:“他们同不同意,不影响我的决定。”
“我知道。”沈汐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但你得做好准备。上岛之后,他们可能会当面为难她。”
沈知屿握紧了螺壳。
“她不是经不起为难的人。”他说。
“我见过你形容她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所以我相信你的判断。”沈汐颜顿了顿,“但知屿,你要记住一件事——她在岛上无亲无故,除了你,没有人会站在她那边。所以你要站得比谁都稳,让她知道,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会动摇。”
沈知屿沉默了数秒。
“我知道。”他说。
螺壳那端,沈汐颜轻轻地笑了一下。
“行,那我就不多说了。”她的声音变得温柔,“明天路上小心。我让厨房准备了丰盛的晚餐,等着你们。”
沈知屿应了一声“好”,切断了传讯。
他把螺壳放进背包的最里层,拉好拉链,又把拉链拉了一遍,确认不会在中途打开。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城市的夜景展现在眼前,万家灯火,星罗棋布。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极淡极淡的微光——不是城市的光污染,而是更远、更纯粹的东西。
那片光的方向,是东边。
是海的方向。
沈知屿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在想,明天这个时候,他和苏沐娜已经在海上了。船的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海浪,头顶是数不清的星星。他会指着远处的某一个方向,告诉她:“那边,就是琉璃屿。”
她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说“我信”。
他想起她第一次在学校走廊上对他笑的样子,想起她把温水放在他桌角时那双轻轻缩回去的手,想起她在巷子里接过茶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光脚踩进十一月海水里惊讶地说“水是温的”时那张满脸困惑的脸。
想起她说“互相扛着”时坚定的语气。
想起她说“我等你”时微微发红的眼眶。
沈知屿闭上眼睛。
心脏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像一个快要溢出来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