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将尽，天边压着一层厚重的墨灰，连半点晨光都不肯漏下来。
灵衍舟步履踉跄，从禁地寒泉一路往回走，每踏出一步，脚下都像踩着绵软的云絮，浑身力气被抽得一二净。三处阵眼本命精血尽数点入地脉，本源气血直接折损三成，丹田内气流虚浮飘摇，经脉隐隐传来细密的刺痛，这是强行耗损心血留下的内伤，短时本养不回来。
冷风掠过肩头，他下意识抬手拢了拢衣襟，指尖都透着寒凉。往里修行暗脉身健体稳，寒暑不侵，此刻却连夜风都扛不住。
可他眼底没有半分悔意，只有沉定如铁的笃定。
大阵基已牢，地脉脉络已通，只要熬过这三，待到寅时合势封谷，枯灵谷就能彻底隐入天地气机之中，隔绝外界修士神念探查，全族数百老幼，便能躲过这一场必死的灭族劫数。
一路强撑心神，压住体内翻涌的虚弱气血，他避开族中巡夜值守的族人，贴着村落矮墙阴影慢行，悄无声息回到自家僻静小院。推门落栓，动作轻缓不惹半点动静，生怕被旁人看出异样，坏了全盘隐秘布局。
一旦有人察觉他深夜入禁地、耗精血布大阵，消息走漏半分，被外界觊觎枯灵谷地脉的修士捕捉到踪迹，所有付出都会尽数作废。
院中青石阶上落着薄凉夜露，灵衍舟再也撑不住，背靠木门缓缓滑坐落地，闭眼调息，全力收拢溃散的气血。心口阵阵发空，脑海反复回荡起古鼎天机此前显现的血色幻象：铁骑破谷、火光连片、族人哀嚎、血流成河。那等惨烈景象刻入心神，让他哪怕身负重伤，也不敢有片刻松懈。
“三……只需安稳三。”他低声自语，嗓音涩沙哑，掌心紧紧扣住怀中温热古鼎。古鼎静静蛰伏，不发光、不传音，却稳稳承接住他外泄的残余生机，勉强护住心脉不散。
就在他闭目养神、调息固本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两声轻缓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直抵门前。
叩、叩。
两声轻叩，不重不急，透着几分刻意打探的意味。
灵衍舟瞬间心神绷紧，强行压下体内昏沉乏力，敛去脸上所有虚弱神色，睁眼起身，动作看似如常，实则每一处发力都牵扯经脉隐痛。他沉声开口：“谁？”
门外传来一道温和却暗藏试探的中年男声，是族中司职外务、常年对接山外散修联络的族叔，灵衍山：“衍舟，天快亮了，我巡夜路过，见你院中灯未熄，特意过来看看。夜里谷中地气异动频频，你可有察觉异样？”
灵衍舟眸光微冷，心头瞬间警铃大作。
来了。
他最怕的事情，还是找上门来。三处地脉接连引动共鸣，哪怕大阵尚未完全成型，地气流转异动也难以彻底遮掩，族中稍有修为、能感知山川气机的长辈，必然会有所察觉。而这位灵衍山叔公，向来心思摇摆、私心极重，最容易被山外修士利诱拉拢。
一旦让他猜到有人暗中动用地脉布阵，后果不堪设想。
灵衍舟稳住气息，刻意放缓语调，装作全然不知的寻常模样，淡淡回应：“夜里风冷，我睡不着打坐调息，并未察觉谷中有任何地气异动。许是近来秋深霜重，山林风气流转杂乱，叔公不必多虑。”
门外沉默片刻，那道目光似是隔着木门向内细细打量，窥探院内动静。半晌后，灵衍山的声音再次响起，多了几分若有深意的试探：“是吗？可我方才登高远望，望见禁地寒泉一带阴气翻涌，地底似有脉力串联共振。衍舟，你近来常勘地脉，就真的一点端倪都没瞧出来？”
机，在灵衍舟心底悄然一闪而过。
此人已经起疑了。
他若是回答稍有差错，对方立刻就会深挖追问，连夜探查禁地，拆穿所有布局。届时三未到，大阵未成，全族危局提前爆发。
灵衍舟压下心底戾气，反倒缓缓抬手打开院门，面色平静无波，眼底不见半分慌乱，只露出几分气血偏弱的疲惫神色，恰好贴合精血耗损后的状态，不露破绽：“叔公既然心有疑虑，不妨进屋一叙，我细说与你听。夜里寒凉，站在门外吹风，反倒容易伤身。”
他主动开门，坦荡自然，反倒让门外灵衍山一时拿捏不准，收起了几分疑心。
灵衍山迈步入院，目光快速扫过院中四周，仔细打量地面有无新鲜泥土痕迹、有无精血残留气息，却一无所获。院内净如常，唯有灵衍舟面色略显苍白，看着只是寻常修行疲惫，并无异常。
“你脸色怎么这般差？”灵衍山顺势追问，紧盯他面色不放。
灵衍舟早有说辞，从容答道：“连奔走勘量全谷地脉，夜劳心费神，心神耗损过重，夜里难免气色不佳，歇息两便可恢复，无碍修行基。”
答话滴水不漏，半分破绽无有。
灵衍山微微颔首，却依旧没有放下戒备，压低声音，话锋陡然一转，切入要害：“我听闻，近有陌生修士在谷外山林游走徘徊，不靠近、不离去，只远远窥探谷内气机。衍舟，你说他们，是不是冲着咱们枯灵谷的地底灵脉来的？”
灵衍舟心口一沉。
不止族内出了隐患，谷外也已经被人盯上了。内外夹击，危局骤紧，比他预想的还要凶险万分。
他抬眼看向天边一线将亮未亮的鱼肚白，心底默默盘算：还有整整三，七十二个时辰。
只要撑过这三，便是一线生机。撑不过去，便是全族覆灭，万劫不复。
灵衍舟缓缓抬手，不动声色按住怀中古鼎，指尖暗自运力，已然做好最坏打算。若灵衍山执意探查、执意泄密，为保全全族，他不惜当堂下手，以雷霆手段封住隐患，哪怕背负族中责罚，也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