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节过后,京城的风向彻底变了。
乌拉那拉家二姑娘即将嫁入雍亲王府的消息,从茶楼酒肆传到深宅大院,从命妇们的茶话会传到宫中小太监的耳朵里,终于在三月开初的时候传遍了整座四九城。有人说雍亲王在花朝节那亲自为乌拉那拉二姑娘绘了嫁衣纹样,有人说太后已经默许了这桩婚事,还有人说得更玄乎——说是恒亲王福晋之所以灰溜溜地退亲,就是因为雍亲王在太后面前拍了桌子。
宜修听到这个版本的时候正在用早膳,一口莲子粥差点呛进气管里。剪秋连忙递帕子拍背,嘴里嘟囔着“这些人的舌头怎么比说书先生的还长”。宜修擦了擦嘴角,重新舀起一勺粥,面色恢复如常,心里却忍不住想——胤禛要是知道了自己在民间传闻中变成了一个为了女人拍桌子的莽夫,大概会面无表情地把写这话本的人发配宁古塔吧。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些真真假假的传言的确给她带来了莫大的便利。从前朱府那些惯于见风使舵的下人们,如今见了她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从前对她爱搭不理的嫡母安排裁缝来给她做新衣时,开始先问过她的意见再定衣料款式,不再像从前那样先紧着纯元挑,把剩下的布头丢给她;连她院里的月例银子,也悄悄地翻了一倍。剪秋算了算账,发现这个数字比从前多了不止一点点,兴高采烈地来报告,宜修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绣她手里的东西。
她最近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用在了一件东西上——那件嫁衣。
她跟胤禛说了,这件嫁衣她自己绣。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她没有多想,真正开始做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决定分走了她大半的精力。胤禛亲手绘制的纹样太过繁复,琴筝合鸣的主体图案光是拓到料子上就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琴弦和筝弦相互缠绕的部分线条细密,对针脚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便会走形。她把窗下的绣绷重新支起来,每天不亮便起来穿针引线,午后再继续绣两三个时辰,熬得剪秋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又不敢多话。
但宜修不觉得累。前世她绣嫁衣的时候,心里装的苦涩远多于期盼。那时她十七岁,满心以为嫁进王府是灰暗人生里的光,一针一线绣的是她的热望、她的真心,甚至她不曾说出口的心事。后来那件嫁衣被压进箱底,连箱笼一起在冷宫的气中慢慢朽烂。如今她重拾绣针,把前生那团烂掉的线重新接起来,一针一线地把它们织进这幅琴筝合鸣的图样里。原来为自己心甘情愿选择的姻缘绣嫁衣,是这样的感受。身体疲惫,心里却轻快得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两辈子的重担。
纯元最近来得更勤了。宜修在穿针引线的间隙抬起头想,她这个姐姐大约是府里忙碌的人之一。她要陪母亲应付各府登门道贺的女眷——那些从前见了对乌拉那拉家姐妹爱搭不理的贵妇们如今一个比一个热情,送来的贺礼堆满了半个库房;要帮妹妹应付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还要在夜深人静时悄悄绣她自己的东西。
此刻纯元就坐在碧纱橱窗下的另一侧,手里绣的是一件男子外袍的袖口暗纹。袍子是藏青色的,料子不算顶好,却是纯元自己攒了大半年月钱买来的苏州织造府的上等缎料。她绣得很慢,每一针都要对着光反复确认位置,仔仔细细地把图案固定在最好的角度。花样是松竹,用了同色系的暗线,不凑近本看不出来——这本就是给一个工匠做的衣裳,自然不能太过张扬。松竹的纹样清瘦而有风骨,和她妹妹帕子上那幅山水里的孤松遥遥呼应。
姐妹俩窗下对坐,各绣各的,偶尔抬头相视一笑,谁也不用说什么话。前世那些隔在她们之间的东西——嫡出庶出的鸿沟、父母偏心的积怨、同一个男人的影子——如今都消散了。她们终于可以并肩做她们各自想做的事,而不再身不由己。
剪秋端茶进来的时候,看见这一幕便放轻了脚步,悄悄把茶盘放在桌上,蹑手蹑脚退了出去。到了门外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仰头望着院子里刚抽了新芽的老石榴树,嘴角弯了起来。她不懂什么叫前生今世,她只知道二小姐眼下的笑容,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踏实。
嫁衣的进度推进到第四时,雍亲王府来了人。来的是苏培盛,身后跟着两个捧了锦盒的小太监。苏培盛笑眯眯地站在花厅中央,对夫人说了一连串漂亮得挑不出毛病的场面话,大意是——王爷体恤二姑娘出嫁在即,府中庶务繁多,特遣奴才送来一些常用度,省得二姑娘为琐事分心。
锦盒打开之后,朱夫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八只锦盒一字排开:两盒上等官燕,两盒极品阿胶,两盒建宁府贡莲,一盒长白山老参,还有一盒成色极好的血燕——都是宫中有品级的嫔妃才分得到的东西。当初朱夫人生纯元坐月子时,费扬古托了多少关系才弄到一小盏血燕,如今宜修还没嫁进王府,血燕已经成盒地往她院子里送。那场面饶是夫人再怎么强撑体面,脸上的笑容也撑不住了。
宜修闻讯赶来时,苏培盛正在和夫人打太极。一见宜修进门,他立刻撇下夫人,笑容可掬地迎上来行了一礼,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满屋子人都能听见:“二姑娘,王爷说了,您绣嫁衣费眼费神,这些补品让您每都吃些,别舍不得。若是不够,随时差人去府里取。”
宜修看了一眼那八只锦盒,又看了一眼苏培盛脸上那种“奴才懂但奴才不说”的表情,心里哭笑不得。这个男人,送狐裘是圈地,送补品是昭告天下,每一步都踩在她不需要开口拒绝、他也不需要开口催促的中间地带,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又不让人觉得被迫。前世她以为他冷面冷心不解风情,如今才发现他不是不解,是不屑于对不上心的人解。
“有劳苏公公。请转告王爷,补品我收下了,嫁衣进度也已过半。”宜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从容,目光扫过苏培盛身后那两个捧着锦盒的小太监,忽然在其中一个年纪最轻的小太监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脸,她认得。
前世在宫中,有一个叫小福子的小太监,因为得罪了年世兰被罚去倒夜香,冻死在永巷的雪地里。宜修记得他,是因为小福子曾在除夕夜偷偷塞给她一包桂花糖,说“娘娘笑起来好看,多吃甜的会更爱笑”。那年她才刚入王府,还是侧福晋,身边都是嫡福晋的人,没人肯跟她说一句好话。小福子是唯一一个对她笑过的人。
此刻这小太监站在她面前,一身灰扑扑的太监袍子,眉眼稚嫩,顶多十三四岁,正小心翼翼地捧着锦盒不敢抬头。宜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苏公公,这位小公公瞧着面善,从前好像见过。”宜修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苏培盛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回二姑娘,这是府里新收的小徒弟,叫小福子,刚入府不到半年,眉眼还算机灵。今儿人手不够,奴才就带他来跑个腿。”
“朱府近来事多,我院里正好缺个人手。”宜修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如水,“若是王爷不介意,能否将这小公公留在我院里帮衬几?等嫁衣绣完便还回去。”
苏培盛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花厅里的丫鬟仆妇们面面相觑。他笑了几声便收住了,对宜修竖了竖大拇指,脸上的笑意意味深长:“二姑娘这话说的,您开这个口,王爷他还不舍得?奴才回去禀报一声便是。小福子——过来给二姑娘磕头。”
小福子放下锦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他抬起头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了宜修一眼,目光里有些懵懂,更多的是感激。他入王府不到半年,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方才被苏培盛临时抓来跑腿的时候还在后院劈柴。如今忽然被未来的王府女主人点名留下,简直像是天上掉馅饼砸在了他脑袋上。
剪秋看着小福子磕头的模样,忽然想起刚入府时二小姐问她“一个人如果被人盯上了该怎么办”,她回答“那就把盯着您的那双眼睛挖出来”。当初是二小姐护住了她,如今二小姐又要护住这个素不相识的小太监。她不知道二小姐为什么忽然开口要留人,但她知道二小姐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二小姐做事,从来都有她的道理。
苏培盛走后,夫人在花厅里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她看着那八只锦盒,又想着苏培盛对宜修毕恭毕敬的态度,再想起自己从前对这个庶女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那些往事,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能编出一本账来。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起身回了自己院里,当晚破天荒地没有挑剔晚膳的菜色。
费扬古晚间回来听说了这事,捋着胡须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忽然对身边的长随说了一句:“去把库房那两匹云锦取出来,明儿送二姑娘院里做衣裳。”府里的人精们闻风而动,打这天起私下对二小姐的称呼悄悄从“二姑娘”变成了“二小姐”,连夫人身边最得脸的管事嬷嬷见了剪秋都多了几分笑意。
对于这些弯弯绕绕的事,宜修一概当作看不见。她把小福子安顿在碧纱橱外间做洒扫的活计,平里打水浇花、搬绣架、跑腿传话,都是些清闲得让府里其他下人眼红的差事。小福子起初诚惶诚恐,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被赶回去,后来发现这位二小姐从不打骂下人,偶尔还会赏他一碟点心,才渐渐放下心来,活也麻利多了。
宜修看着他在院子里忙前忙后的小身影,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前世小福子因为得罪年世兰被打发去倒夜香,死在永巷那年才十五岁。这一世她把他从雍亲王府要出来,放进自己身边,就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把他扔进雪地里。她重活一世,能做的不多,能救一个是一个。哪怕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在她看来也值得被善待。
这一,纯元比平时来得更早。她一进门便将一张对折的信纸放在宜修面前的绣绷上,脸上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本压不住的喜悦,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连声音都在发抖:“秦远来信了。他的铺子在通州已经开张了,铺面虽然不大,但地段不错,隔壁就是通州最大的绸缎庄。他打了几对樟木箱子,每只箱盖上还是雕了并蒂莲,做工比从前好很多。他说想先送一对过来,让我……让我看看合不合心意。”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脸红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底却亮得像装了整条银河。宜修低头看着姐姐泛红的脸颊,想起前世纯元在王府中的模样——那个永远端庄得体、完美到挑不出任何错处的嫡福晋,从来不曾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她不假思索便回答:“告诉他,开春便回京。”
纯元的笑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可是母亲那边……”
“母亲那边有我。”宜修打断她,语气平静却笃定,“王爷的亲笔保媒帖还在我这儿,等秦远回来便可递到母亲面前。父亲已经默认了这件事——上次他让我去吉祥巷看箱子,就是给姐姐留的门缝。如今这道门缝足够宽了,姐姐只管推开便是。”
纯元攥着信纸,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谢谢——她们之间早已不需要这两个字。她只是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收回袖中,然后坐到妹妹身旁,重新拿起绣了一半的松竹暗纹袍子,低头继续穿针引线。窗外的春光照进碧纱橱,落在姐妹俩的发间,两缕细碎的发丝在光中随风轻晃,一个是紫檀琴簪,一个是白玉梅花簪,互不抢眼,却相得益彰。
三月中旬,沈家和安家的帖子几乎同送到了朱府。沈家是两广总督沈延的独女沈眉庄,安家是安国公的嫡幼女安陵容。前世这两人和宜修都是在选秀时认识的——沈眉庄端庄持重,入宫后与甄嬛交好,是宜修最得力的臂膀之一;安陵容表面柔弱实则心思极细,入宫后依附年世兰,后来输得一败涂地。前世她们入宫的路几乎重叠,宜修如今想来,沈眉庄的死和安陵容的悲剧,都是那堵红墙吞噬的无数性命中的两条。而这一世,她不想让她们再往那条路上走。
沈家的帖子措辞恭谨客气,大意是沈延大人家风重德,邀各府闺秀赴品香雅集,以茶会友。安家的帖子却透着几分微妙——安国公今年入京述职,言语间带了几分攀附之意,似乎在为小女儿的婚事铺路。纯元拿着两张帖子看了半天,忽然抬头问妹妹:“你想去?”
宜修替她把帖子收到妆匣里,语气温和却笃定:“不光我去,姐姐也陪我去。有些事,如果能趁早做,就不要等到以后来不及。”
品香雅集设在沈家在京中的别院,一处闹中取静的三进宅子。宅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院里没有寻常官宦人家惯用的假山堆石,只种了几竿翠竹,摆了些寻常的兰草盆景,地面铺着青石,扫得一尘不染。厅堂里没有华丽的陈设,墙上挂的几幅字画都是沈延亲笔题写的历代医家格言,案上摆着一只博山炉,炉中燃着沉水香,白烟袅袅升腾,一缕清香弥而不散。
主人沈眉庄穿着一身藕荷色暗花褙子,外罩一件素面狐腋比甲,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声音温润如水,与前世一样,更难得的是她周身气度——端庄而不可疏,温厚而有威仪,是那种你一眼看去就知道她不会被任何人轻易左右的女子。
宜修前世与沈眉庄相交多年,深知她的品性——表面温婉,骨子里却是最刚烈不过。如今重见,她看沈眉庄的目光不免多了一分只有自己知道的熟悉。而沈眉庄显然也察觉到了那道目光里不寻常的善意,微微偏头对宜修笑了笑,亲自引她入席,落座时甚至亲手为她斟了一杯茶。宜修端杯时目光不经意掠过沈眉庄发间的白玉兰花簪,和她心里记了多年的那一模一样。
座中闺秀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气氛融洽。宜修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便找到了安陵容。她坐在角落里,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淡青色褙子,低着头绞手指,面前的茶水一口没动,像是怕被人注意到又像是怕被人忽略。前世的安陵容便是这样——因为安家地位不高,在闺秀中总是最沉默、最容易被人遗忘的那一个。这种不安在她入宫后受的那些排挤中被无限放大,最终将她上了一条不归路。
宜修起身走了过去。她走到安陵容面前的时候,安陵容下意识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惊愕——她没料到这个最近京中最热门的话柄,雍亲王府未来的女主人,居然会主动走到她面前来。她慌忙起身行礼,膝盖撞到了桌腿也顾不上疼,声音细若蚊呐:“乌、乌拉那拉二姑娘。”
“安姑娘不必多礼。”宜修伸手虚扶了一把,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真诚,不带半点优越或施舍,“听说安姑娘擅制香,我近来正想学些合香的方子,不知改能否登门请教?”
安陵容愣住了。她的制香手艺是她最引以为傲的本事,可在京中贵女圈中从来没人拿它当回事——制香说起来是雅事,实则和药铺里的伙计没什么分别,真正有身份的闺秀是不屑于亲手捣弄香料的。宜修是第一个把这件事正经当回事来请教她的人。她的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声音里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颤抖:“乌拉那拉二姑娘说笑了,请教不敢当。若是姑娘不嫌弃臣女技艺粗陋,臣女随时恭候。”
“那就说定了。”宜修对她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前世这时候的安陵容,在她眼中不过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家碧玉。如今她看到的却是一个敏感、多才、渴望被人认可却又极度自卑的少女——正是这种渴望,前世被宫中的风刀霜剑砍得千疮百孔,最终扭曲成她谁也不曾见过的黑暗模样。这一世,只要有人先一步伸出手,她也许就不会再踏上那条路。
品香雅集散席后,宜修和沈眉庄单独说了一会儿话。沈眉庄引她到偏厅用茶,两人对坐,沈眉庄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让宜修放下所有客套的话:“乌拉那拉二姑娘,眉庄斗胆说一句——你今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初次见面。”
宜修沉默了一瞬,然后由衷地笑了出来。沈眉庄果然是沈眉庄,前生后宫中最聪慧通透的女子之一,被她看穿一点都不丢人。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沈眉庄一杯:“沈姑娘若是不嫌弃,后多走动便是。有些交情,不一定要等别人牵线。”
沈眉庄看了她片刻,随即也端杯回敬,两人相视一笑,举杯共饮。那笑容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惺惺相惜——像是两棵在风雨中各自生长多年的树,终于在一片新的土壤里碰到了彼此的系。
三月末的时候,秦远的铺子在通州站稳了脚跟。他在通州最大的绸缎庄隔壁挂起了“秦记木作”的新招牌,开张头三天便接了三笔大单——隔壁绸缎庄老板娘订了一套描金妆台,当地知县的夫人订了一对樟木衣箱,还有个路过的药材商人看中了他摆在门口的雕花屏风,当场付了定金。秦远托人捎回来一封信和一包通州特产麻糖,信上把通州的风土人情描述得绘声绘色,末尾画蛇添足地补了一行字:“乌拉那拉大小姐安好?草民秦远叩安。”
纯元捏着那封信来来看了十几遍,把信纸边角捏得起了毛边才舍得放下。宜修看着姐姐趴在桌边举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心里替她高兴,面上却只是静静笑着。她没有催促姐姐做任何事,只是一边绣嫁衣一边说了一句:“等王爷的保媒帖递到母亲面前,母亲再不情愿也拦不住。”
纯元抬起头,眼底的欢喜里掺着几分对未来的忐忑。她看着妹妹坐在窗下不紧不慢地绣嫁衣,忽然觉得这个家她曾经觉得处处是桎梏,此刻却因妹妹坐在这里,变得像是她真正的家。她轻轻“嗯”了一声,把秦远的信折好重新收进袖中,然后继续低头绣那件松竹暗纹袍子。针线在午后的光柱中上下翻飞,碧纱橱里安静得只剩下穿针引线的细碎声响。
窗外春意渐深,石榴树的嫩叶已经舒展开来,在微风下轻轻摇晃。更远处的京城天空澄明,云絮悠然。姐妹俩一个绣嫁衣一个绣袍子,各自怀揣心事,各自望向同一片晴空。
只是她们都看不到的是,在这片晴空的另一端,一封从紫禁城发出的密函正由太监快马送往雍亲王府。信封上钤着内务府的火漆印,内容只有寥寥数语,却足以改写眼下所有人的棋局——圣上有意将恒亲王福晋的外甥女、年家嫡女年世兰,指给雍亲王为侧福晋。密函中写道,此事涉及西北军务调度,经恒亲王福晋在太后面前斡旋,年羹尧本人已将请婚奏折递到了御前,圣上已有允意。
胤禛捏着那封密函,在书房中独自坐了半个时辰。案上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苏培盛在门外站得腿都麻了,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随即是纸张被揉成一团的沉闷声响。
窗外春光明媚,庭院里桃花正盛。可他比谁都清楚,这件事若处理不好,他要娶回知宜轩里为他绣嫁衣的那个人,恐怕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