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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2

雍亲王巡视江南河道的消息传回京城后,府里上下的气氛便有些微妙。费扬古原已打点好的人脉忽然没了用武之地,夫人更是整沉着脸,动辄便拿底下的丫鬟婆子撒气。整个府里唯独宜修过得最是自在,每晨起读书习字,午后在园中散步赏花,偶尔去纯元院里坐坐,姐妹俩说些不咸不淡的体己话,子过得波澜不惊。

纯元倒是真心喜欢这个妹妹的陪伴。她自幼被夫人捧在手心里养大,身边围着的不是阿谀奉承的丫鬟就是心存攀附的姨娘庶女,唯独宜修看她的眼神净净,既没有谄媚也没有妒忌,更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一个故人。这种感觉让纯元觉得新奇,又隐隐有些不安。

这午后,纯元邀宜修到她的闺房品茶。丫鬟奉上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纯元亲自执壶为妹妹斟了一杯,碧绿的茶汤在白瓷杯中漾开一圈涟漪,茶香清雅沁人心脾。

“宜修,”纯元放下茶壶,目光柔和地落在妹妹脸上,“你近来好像变了许多。”

宜修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口热气,眉眼不动:“姐姐觉得我哪里变了?”

纯元想了想,斟酌着用词:“从前你总是黏着我,有什么心事都藏不住,如今却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沉稳了许多。有时候我瞧着你的眼神,竟觉得像是看透了很多事似的。”

宜修闻言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极短,像是夜风拂过檐角的铜铃,响了一下便散了。她抬眸看着纯元,目光澄澈坦荡:“人总要长大的。姐姐不可能护我一辈子,我也不可能永远躲在姐姐身后做个小尾巴。”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补了一句,“姐姐自己不也变了吗?我记得小时候你最爱穿红衣,如今整素衣素簪,倒像是把世间颜色都看淡了。”

纯元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若无其事地松开来,垂眸笑道:“年纪渐长,喜好自然不同了。”

宜修没有追问,只是低头抿了一口茶,嘴角弯着若有若无的弧度。她知道纯元在说谎。前世纯元临死前曾说起过,她从来就不喜欢那些鲜艳明媚的颜色,只是身为乌拉那拉家嫡长女,母亲要她光彩照人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她便只能穿着那些大红大紫的衣裳,像一只被精心装扮的笼中雀,供人赏玩赞叹。

“姐姐,”宜修放下茶盏,忽然正色道,“倘若有一,你遇见了一个人,所有人都说你该嫁他,可你心里并不情愿——你会怎么办?”

纯元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她定定地看了宜修半晌,才缓缓开口:“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只是好奇罢了。”宜修笑了笑,拿起盘中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姐姐就当是闺中女儿家的痴话,不必当真。”

纯元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庭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倘若真有那么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收回目光,冲宜修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母亲常说,婚姻大事由不得我们自己做主。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早就认了。”

宜修没有接话。她将剩下半块桂花糕吃完,又拿帕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手指,然后起身告辞。走出纯元的院子时,剪秋跟在她身后,忍不住小声问:“二小姐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奴婢怎么听着有些不对味?”

宜修脚步不停,声音淡淡:“听不懂就对了。”

剪秋瘪了瘪嘴不敢再问,心想二小姐自从那天早晨醒来之后,说话做事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了。

转眼到了六月,京中暑气渐盛,夫人带着府中女眷去城西的避暑别庄小住。别庄依山傍水,林木蓊郁,比城里凉快不少。姑娘们每在溪边纳凉嬉戏,子倒也惬意。

这傍晚,宜修独自一人沿着别庄后山的石径散步,走着走着便听见前方竹林深处隐约传来人语声。她放轻脚步靠近了些,透过竹叶的缝隙望过去,只见纯元正坐在一块青石上,身旁站着一个身量修长的年轻男子。那男子背对着宜修,看不清面容,只见他穿着一件月白长衫,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通身气度清贵不凡。

宜修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纯元的声音从竹林中传来,带着一丝慌乱和抗拒:“公子请自重。我是乌拉那拉氏嫡女,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可以攀谈的。”

那男子低笑了一声,声音温润好听:“在下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方才在溪边偶然听见姑娘抚琴,那曲《广陵散》弹得实在绝妙,忍不住循声而来。若有唐突之处,还望姑娘海涵。”

《广陵散》。宜修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寸。前世雍亲王就是在听完纯元弹奏《广陵散》之后彻底倾心的。她原以为避开了朱府花园,这件事便不会发生,没想到命运的齿轮还是转了回来,只不过换了一个地点,换了一个方式。

她看见那男子微微侧身,露出半边轮廓——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分明。正是雍亲王胤禛,和她记忆中分毫不差。

宜修攥紧了袖口,指甲嵌进掌心,刺痛感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冷静。她知道此刻走出去会发生什么——她会和前世一样,被当作这段姻缘的旁观者和陪衬品,站在纯元身后,看着那个男人将所有目光倾注在姐姐身上,从此万劫不复。

可她偏偏走出了那片竹林。

脚步轻缓,衣袂无声,她从竹影中缓缓现身,月光恰好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她烟青色的衣裙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胤禛和纯元同时转过头来,一个面露惊讶,一个满眼愕然。

宜修的目光越过纯元,直直落在胤禛脸上,不卑不亢地福了一礼,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臣女乌拉那拉·宜修,见过王爷。姐姐鲜少出门,不认得王爷尊颜,若有失礼之处,还望王爷恕罪。”

一句话,既点破了胤禛的身份,又不动声色地将纯元护在了身后。纯元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陌生男子竟是当今雍亲王,顿时面色煞白,慌忙起身行礼。胤禛抬手示意免礼,目光却饶有兴味地落在了宜修身上。

“你认得本王?”他的声音不辨喜怒。

宜修垂眸道:“臣女曾在去年万寿节随父亲入宫贺寿,远远见过王爷一面。王爷丰神俊朗,令人过目不忘。”这话半真半假——她的确在万寿节见过他,但那已经是前世的事了。此刻说出来不过是为了圆谎,顺带不着痕迹地给他戴了一顶高帽。

胤禛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落落大方口齿伶俐的小姑娘产生了几分兴趣。他看了看纯元,又看了看宜修,忽然问了一句:“方才弹《广陵散》的是哪位?”

纯元张了张嘴正要答话,宜修已经抢先一步开了口:“回王爷,那首曲子是臣女闲来无事教姐姐弹着玩的,技艺粗陋,让王爷见笑了。”

纯元猛地转头看向宜修,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那首《广陵散》分明是她自己苦练了大半年的曲子,和宜修没有半点关系。可宜修面不改色地站在那里,甚至还侧过头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决。

胤禛的目光在两个姑娘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地说:“原来是二小姐教的。那二小姐的琴技想必更胜一筹,改本王倒是想讨教一二。”说完他也不等宜修回答,拱手道了声“告辞”,转身大步离去,月白衣袂在竹林中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竹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蝉鸣。纯元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宜修,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为什么要那样说?那首曲子分明——”

“姐姐,”宜修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神情平静得近乎冷酷,“你知道方才那个人是谁吗?他是雍亲王,是当今圣上最器重的皇子。今天这个时辰,他本该在江南巡视河道,却出现在京郊的别庄后山,这意味着什么?”

纯元被她这一连串话砸得晕头转向,下意识地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本就没有去江南,”宜修一字一顿地说,“纳侧福晋的消息、巡视河道的行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局。他是在微服私访,亲自挑选他想要的人。”她往前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住纯元的眼睛,“姐姐,你今天在溪边弹的那首曲子,差一点就把自己弹进了雍亲王府。你可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纯元被她得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上冰凉的青石,嘴唇微微发颤。她从未见过宜修这副模样——眼底像是烧着一团幽冷的火,灼热又凛冽。

宜修看着纯元惊惶的面容,忽然收回了所有的锋芒,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软下来:“姐姐不喜欢红色,不喜欢热闹,不喜欢被所有人盯着看。这些事情你都藏在心里,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可我知道。”她伸出手,握住纯元冰凉的手指,声音低柔,“我不勉强你告诉我你心里到底藏着谁,或者藏着什么事。我只想让你知道,如果你不想去那个地方,我会帮你。”

纯元的眼眶一瞬间红了。

她死死咬着下唇,像是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声来。过了很久很久,她才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宜修……你到底是什么人?”

宜修笑了一下,松开她的手,转身往竹林外走去。夜风将她的话一字一句地送回到纯元耳边,清晰而笃定。

“我是妹。这辈子,我不会让任何人替我做决定——你也一样。”

竹林的另一边,胤禛并未走远。他负手站在一棵合抱粗的老槐树下,身旁的贴身侍卫苏培盛压低声音禀报:“王爷,查清楚了。乌拉那拉氏二小姐乌拉那拉·宜修,庶出,生母早逝,在府中一向安分守己,并不出挑。”

胤禛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烟青色身影,缓缓眯起了眼睛。

“不出挑?”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苏培盛,你的眼睛,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苏培盛弓着腰不敢接话,心里却暗暗记下了一个名字——乌拉那拉·宜修。他家王爷看人的眼光,从来不差。能被王爷记住的,不是福气滔天,就是劫数难逃。

至于哪个是福哪个是劫,不到最后,谁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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