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说改讨教琴技,这个“改”来得比宜修预想的更快。
避暑别庄住了不到十,费扬古便遣人快马送来书信,说雍亲王要在京郊碧云庄设秋猎宴,点了乌拉那拉两位小姐赴会。夫人接到信时喜得连茶盏都打翻了一只,拉着纯元的手翻来覆去地念叨“天赐良机”,全然忘记了当初宜修那句“上赶着往前凑反倒折了体面”的劝谏。
纯元面上应着母亲的嘱咐,私下却悄悄来找宜修。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宜修正坐在窗下临帖,一笔小楷写得端正清秀,手腕悬得稳稳当当。纯元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妹妹那在竹林里说的话,还作数吗?”
宜修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搁在青瓷笔山上,抬眼看她:“姐姐指的是哪一句?”
“你说,如果我不想进王府,你会帮我。”纯元的声音很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将那方月白色的丝绸绞出一道道褶皱,“我想了很久,我……我不想。”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像是一个被到墙角的孩子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压在心底最深的秘密。宜修看着她,忽然觉得前世的纯元和眼前的纯元重叠在了一起——那个临死前说“我好羡慕你”的女人,和此刻这个攥紧帕子浑身紧绷的少女,原本就是同一个人。只是前世所有人都只看见了她的光环,没有人愿意低下头来看一看她真实的模样。
“为什么不想?”宜修问。
纯元咬了咬下唇,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她犹豫了很久,终于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宜修面前。那是一枚成色普通的青玉玉佩,雕的是连理枝的花样,刀工不算精细,却透着一股朴拙的诚意。玉佩的边缘已经磨得圆润光滑,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许多次。
宜修没有伸手去拿,只是垂眸看了那玉佩一眼,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叫什么?”
纯元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黯淡下去,苦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他姓秦,单名一个远字,是去岁来府中修葺书楼的工匠。”她说出这个名字之后,整个人反倒松弛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他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甚至连功名都没有。可他会在我弹琴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廊下听,会在起风的时候在我琴案旁放一盏挡风的纱灯。他知道我不喜欢穿红色,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被人盯着看……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可他都看出来了。”
宜修静静地听着,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一个片段。那是纯元入府后不久,有一次她路过纯元的院子,正撞见纯元对着窗外发呆,手边的绣绷上绣了一半的并蒂莲歪歪扭扭地搁在那里。宜修当时以为她是在想皇上,现在才明白,她或许是在想另一个人。那个人没有皇上的权势和尊荣,却在她心里占据了一个谁也替代不了的位置。
“所以那在竹林,我说你不需要嫁给自己不想要的人,你才会那样看着我。”宜修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那块青玉玉佩拿起来翻看了一遍,然后放回纯元掌心,将她的手指合拢握住玉佩,“姐姐,你听好。这件事,从此刻起不要再对第三个人提起。包括你身边最亲近的丫鬟,包括母亲,包括任何人。”
纯元怔怔地看着她:“那你……”
“我会想办法。”宜修打断她,目光沉静而笃定,“秋猎宴上,你只管做你自己——我是说,做母亲希望你成为的那个乌拉那拉家的嫡长女。弹琴也好,吟诗也罢,该怎么出众就怎么出众,不必刻意藏拙。”
纯元不解地蹙起眉:“可是那样的话,王爷岂非更……”
“姐姐,”宜修的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深不可测的笑容,“你觉得一个人如果什么都有——家世、容貌、才情——他还会觉得新鲜吗?这些天底下的名门闺秀,在雍亲王面前哪一个不是堆着满脸的笑、使出浑身解数?你若是和她们一样,最多不过是锦上添花。”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可如果这锦上添花的佳人,心里早有了别人呢?”
纯元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宜修话里的意思,脸色一白:“你是说……要让王爷知道秦远的事?那秦远岂不是……”
“当然不是。”宜修失笑,摇了摇头,“姐姐,天家的男人有一个通病:越是得不到的,越想要;可一旦知道那东西早已名花有主,反而会失了兴致。咱们要做的不是昭告天下,而是不着痕迹地让他自己察觉——察觉朱府嫡女的心思,本不在他身上。”
纯元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都暗了一寸。最后她抬起头,眼底的惶恐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决。她将那块青玉玉佩重新贴身收好,站起身来对宜修深深行了一礼,郑重得像是托付了身家性命。
“妹妹,不管此事成与不成,你的恩情,我乌拉那拉·纯元记一辈子。”
宜修伸手扶起她,手指碰到纯元微凉的腕骨时,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她帮纯元,并非全无私心——前世她输给纯元输了一辈子,那种滋味刻骨铭心。可当她真正站到了可以报复的位置上,她却发现,那个让她恨了一辈子的女人,其实和她一样,从头到尾都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恨的不该是纯元。她恨的是那张棋局本身。
送走纯元之后,宜修独自坐在窗前出神。暮色渐浓,庭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被晚风吹落一地,像是洒了一地的碎锦。剪秋轻手轻脚地进来点灯,宜修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剪秋,你替我去办一件事。”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递到剪秋手中,“去城南的吉祥巷,找一家姓秦的木匠铺子。铺子的主人叫秦远,你替我传一句话,就说秋猎宴那几,让他不要在京城待着,去通州走一趟生意,来回盘缠我出。”
剪秋接过银票,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对上宜修平静无波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
“还有,”宜修又叫住她,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素银簪子,簪头雕着一朵不起眼的玉兰花,“把这个一并带给他。告诉他,这是他家姑娘托我转交的,让他安心等着。等这一阵风头过了,好事自然来。”
剪秋接过簪子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门道,便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趁着夜色悄悄出了别庄的后门。
宜修重新坐回窗边,望着那轮缓缓升起的明月,心里将棋子一颗一颗地排布开来。秦远不能留在京城,万一雍亲王的人查到了纯元和一个工匠有私情,事情反而会变得不可收拾。但只要秦远暂时消失,纯元表现出一丝心有所属却又不可得的心事,以胤禛的精明,不可能看不出来。而他对一个心里装着别的男人的女子,是不会有太多执念的。
这是她给纯元铺的路,也是她给自己留的退路。
三之后,碧云庄秋猎宴如期举行。朱府的马车在三十余名护卫的簇拥下驶入庄园,宜修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猎场四周旌旗猎猎,身着甲胄的兵士列队而立,场面肃穆而壮观。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几乎都来了人,各府的姑娘们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脂粉香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夫人一下马车便被几位相熟的官家太太拉去寒暄了。纯元和宜修并肩走在通往宴席的长廊上,一个是月白锦缎清冷出尘,一个是烟青素衣淡然如水,姐妹俩各有各的风姿,一路走来不知引了多少人侧目。
宴席设在猎场正中的高台上,胤禛端坐主位,一身玄色骑装衬得他眉眼愈发凌厉深邃。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底下莺莺燕燕的世家女眷,在经过乌拉那拉家姐妹这一桌时忽然顿了一顿。
宜修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闪不避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姿态从容得像是坐在自家后院。而她身旁的纯元则微微垂着头,目光散漫地望向远处猎场的树林,眉宇间凝着一抹淡淡的愁绪,像是人虽在此,心神却早已飞到了别的地方。这一抹愁绪没有逃过胤禛的眼睛。
他意味深长地收回了目光,侧头对苏培盛低声吩咐了几句。苏培盛领命而去,不多时端了一壶酒回来,亲自送到了乌拉那拉家姐妹的席前。
“乌拉那拉大小姐,二小姐,”苏培盛笑得一团和气,“这是王爷赏的西域葡萄酒,请二位姑娘品鉴。”
纯元回过神来,依礼起身谢恩。宜修也跟着站起来,目光不经意间和苏培盛对了一下,后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微微躬了躬身便退下了。
宜修端起那杯葡萄酒凑到唇边,殷红的酒液在琥珀杯中荡漾,倒映出她眼底幽微的笑意。前世苏培盛是宫中最会看人下菜碟的人精,他方才那一眼的意思她很明白——乌拉那拉家两位小姐,已经入了王爷的眼。至于入的是哪种眼,就要看今这场戏唱得如何了。
酒过三巡,猎宴正式开始。胤禛当先翻身上马,引弓射落一只飞雁,赢得满堂喝彩。各府的青年才俊纷纷策马入场,马蹄声震得大地微微发颤。女眷们则留在看台上,或摇扇谈笑,或佯装娇怯地以扇掩面偷瞄场中英姿勃发的雍亲王。
纯元坐在宜修身侧,手里的团扇一下一下地摇着,看似漫不经心,宜修却能感觉到她的紧绷——那只握着扇柄的手,指尖微微泛白。
宜修在桌下悄悄握了握姐姐的手,低声道:“别怕,按我说的做。”
纯元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猎场上忽然传来一阵动。一匹通体乌黑的烈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长嘶一声高高扬起前蹄,竟然挣脱了缰绳,朝着看台的方向狂奔而来。马上骑坐的是一个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大约是哪个府上的小公子初次上猎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面无人色,双手死死抓着缰绳却完全控制不住马匹。
看台上的女眷们尖叫声四起,纷纷起身躲避。夫人被人群挤得跌坐在地上,纯元慌忙去扶母亲,混乱中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朝着看台边缘栽了过去。看台离地面足有一丈多高,底下是硬邦邦的夯土地面,这一跤若是摔实了,少说也要伤筋动骨。
宜修眼疾手快,一把攥住纯元的手腕往回拽,可她的力气终究有限,非但没拽住人,自己也被惯性带着往前滑了半步。眼看姐妹俩就要一起摔下去——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从斜刺里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宜修的腰,将她连带着纯元一起拽了回来。紧接着耳畔响起一声低沉有力的喝令,那头受惊的烈马在距离看台不到三丈的地方被几名侍卫合力制住,马上少年被安然抱了下来,除了吓得不轻之外并无大碍。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宜修站稳身子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玄色的衣襟和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胤禛一只手还搭在她腰间,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她皮肤上,带着猎场上风沙的粗粝气息。他的面容近在咫尺,浓黑的眉峰下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探究。
“乌拉那拉二小姐好身手。”他松开了手,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方才那一拽,倒是有几分将门之风。”
宜修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垂眸行礼,声音不卑不亢:“臣女一时情急,惊扰了王爷,还望王爷恕罪。姐姐没事吧?”她边说边转身去看纯元,不动声色地将胤禛的注意力引到纯元身上。
纯元惊魂未定,面色苍白如纸,勉强撑着夫人的胳膊站直了身子,向胤禛盈盈一拜:“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胤禛的目光在纯元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到宜修身上。他方才看得分明——烈马冲过来的那一瞬间,满看台的闺秀都在尖叫逃命,只有这个穿烟青色衣裳的小姑娘,第一反应是去拉她姐姐。那份镇定和决断,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有。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他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回猎场。走出几步之后忽然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话。
“乌拉那拉府二小姐,你还欠本王一首《广陵散》。”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半个看台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无数道或好奇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宜修身上。夫人惊慌,连方才险些摔下看台的惊吓都忘了,一把抓住宜修的手连声问:“王爷什么时候听过你弹琴?你这孩子怎么从未提起过?”
宜修望着那道玄色身影渐行渐远,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男人偏生对她起了兴趣。
她把姐姐的戏台子搭得漂漂亮亮,结果看戏的人却把目光转向了搭台子的人。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又是什么?
纯元站在一旁,看了看宜修微微抽搐的嘴角,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这一笑,方才残存的惊恐和忧愁都散了大半,眉目间反倒多了一抹促狭的神色。
“妹妹,”纯元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揶揄,“你那首《广陵散》,我可从没见你弹过。”宜修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葡萄酒一饮而尽。“回去就练。”
她说这话的时候,远处的猎场上恰好响起一声悠长的号角,一群飞鸟被惊得振翅而起,在碧空下盘旋不去。宜修望着那些飞鸟,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清晰而笃定的念头——这一世,她不想做谁的替身,不想做谁的棋子,也不想做谁的执念。可若是命运偏要和她下一盘棋,那她就把这盘棋下到底。不管对面坐的是雍亲王,还是老天爷本人。
她都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