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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2

秋猎宴上那句“你还欠本王一首《广陵散》”,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远比宜修预想的要大得多。

回府不过三,雍亲王府的请帖便送到了乌拉那拉府。帖子上写的是“秋高气爽,邀乌拉那拉府二位小姐过府赏菊”,措辞客气周到,落款却只有一个笔锋遒劲的“禛”字。费扬古捧着那张帖子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半个时辰,又是喜又是愁——喜的是雍亲王对乌拉那拉家另眼相看,愁的是这“另眼相看”的对象似乎不是他精心培养的嫡长女,而是那个素里不声不响的庶女宜修。

夫人的脸上更是精彩纷呈。她当着费扬古的面不敢说什么,回了自己院里便摔了一套青花茶盏,指着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骂了个狗血淋头:“我养了纯元十几年,琴棋书画哪一样不是请了宫里退下来的老嬷嬷手把手教的?到头来倒让一个庶出的丫头抢了风头!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王爷亲自下帖?”

这些话自然有人传到宜修耳朵里。剪秋气得脸都白了,宜修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翻看手里的一本琴谱,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二小姐!您就一点儿都不生气?”剪秋跺了跺脚。“气什么?”宜修翻过一页琴谱,语气漫不经心,“她骂她的,我活我的。再说了,她骂得越狠,越说明她慌了。一个慌了的人,最容易犯错。”她抬起眼,冲剪秋弯了弯嘴角,“你家小姐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剪秋愣了一下,随即抿嘴笑了。她发现自家小姐如今说话做事,越来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那种笃定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像下棋的人看透了对手十步之后的落子,所以眼前的一兵一卒得失,都不足以动摇心神。

赴宴那,天朗气清,碧空如洗。雍亲王府坐落在京城东面的昌平坊,占地极广,朱门高墙之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一草一木都透着皇家气度。乌拉那拉府的马车在侧门外停下,早有两名穿着体面的嬷嬷候在那里,引着乌拉那拉家姐妹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往花园深处走去。

纯元今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绣折枝兰花的锦缎褙子,发间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纹的步摇,端庄温婉,恰到好处地展现了一个世家嫡女应有的风范。而宜修依然是那身烟青色的素面褙子,发间只戴了一对米珠耳坠,素净得像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姐妹俩一个浓淡得宜,一个清雅出尘,并肩走在朱栏碧瓦之间,倒像是两幅风格迥异却同样赏心悦目的画。

菊宴设在后花园的沁芳亭中。亭子三面临水,池中残荷未凋,几丛晚开的菊花在秋风中摇曳生姿。胤禛已经在亭中等候,他今穿了一身宝蓝色的常服,少了猎场上那股凌厉的伐之气,多了几分儒雅从容的贵公子风范。他身旁还坐着一个人——一个身穿石榴红骑装的年轻女子,眉眼英气勃勃,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漫不经心地剥着一颗橘子。

宜修一眼就认出了她。年世兰,年羹尧的胞妹,前世那个宠冠六宫、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的华妃。此时她还只是雍亲王麾下大将的妹妹,尚未入府,却已经以通家之好的身份坐在了胤禛身边。她看向乌拉那拉家姐妹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像是一只护食的幼兽,对着任何可能的竞争者龇出并不锋利的牙。

宜修心里觉得好笑。前世的年世兰斗了她半辈子,两人之间的仇怨深得能填满一整座紫禁城。可此刻再见到这个年轻的、尚未被后宫磨去棱角的年世兰,她心里竟生不出多少恨意,反而有一丝奇异的怜悯——这个张扬如烈火的女人,前世也没能落得好下场。帝王之爱于她而言,同样是一剂裹着蜜糖的砒霜。

“臣女乌拉那拉·纯元、乌拉那拉·宜修,参见王爷。”姐妹俩一同行礼。

胤禛抬手示意免礼,目光在纯元脸上停了一瞬,便转向了宜修。他的视线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打量一头误入领地的幼鹿,并不急着收网,只是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对方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乌拉那拉二小姐,今本王备了一架焦尾琴,就放在那边水榭里。”他抬手指了指池对岸一座小巧玲珑的临水楼阁,“《广陵散》一共四十五段,本王不贪心,只听前九段即可。”

年世兰剥橘子的手一顿,抬头看了胤禛一眼,又转头上下打量了宜修一番,唇角微微撇了撇:“王爷,这位就是您说的那个琴技了得的乌拉那拉家姑娘?瞧着年纪不大,能弹得了《广陵散》?那曲子可是出了名的难,京城里能弹全本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却也挑不出什么大错。胤禛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宜修。

宜修微微一笑,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年姑娘谬赞了。臣女的琴技不过寻常,《广陵散》更是只学了皮毛。只是王爷既然开了金口,臣女少不得献丑一番。若弹得不好,还望王爷和年姑娘莫要见笑。”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逞强夸口,也没有露怯推辞,还顺手给年世兰安了一顶“谬赞”的帽子,把对方的试探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年世兰被她这不卑不亢的态度噎了一下,哼了一声不再说话,把剥好的橘子瓣塞进嘴里狠狠嚼了两下。

宜修独自走进水榭,在焦尾琴前坐定。这架琴确实是好琴,琴身通体乌黑泛着幽光,琴尾有一处焦痕,据传是当年蔡邕从火中抢救出来的千年梧桐木所制,音色清越空灵,世间罕有。她伸出双手轻轻抚过琴弦,指尖触到冰凉丝弦的那一瞬,心里忽然一片澄明。

前世她为了讨胤禛欢心,没没夜地练这首《广陵散》,一遍又一遍,练到十指磨出血泡、血泡又结成厚厚的茧。可胤禛听过之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错,不过比你姐姐还是差了些火候”。那句话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锯了无数遍,锯得血肉模糊。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碰过《广陵散》,甚至连琴都很少弹了。

可此刻她坐在水榭中,对面亭子里坐着胤禛和年世兰,身后是一池秋风残荷,她忽然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前世那些委屈、不甘、妒恨,像是被风吹散的旧梦,在她指尖触弦的一刹那烟消云散。她弹琴,不再是为了取悦任何人。

第一个音从她指尖流出的时候,整个花园都安静了下来。那是一声极轻极缓的泛音,像是晨雾从山谷中缓缓升起,又像是月光洒在无风的湖面上。紧接着音符渐渐密集,如珠落玉盘,清脆而饱满,每一个转折都净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广陵散》本是一首慷慨悲壮的曲子,说的是聂政刺韩王的故事,可在宜修手下,那慷慨之中多了一份隐忍,悲壮之中藏着一丝孤绝。她不是在演绎一个古人的故事,她是在弹奏自己——那个在深宫中独自走过漫漫长夜的女人,那个被命运反复践踏却从未真正倒下的灵魂。

亭中的胤禛放下了茶盏。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收紧,目光穿过池水牢牢锁定在水榭中那道烟青色的身影上。他听过无数人弹《广陵散》,有宫廷乐师的工整规范,有名门闺秀的婉约秀丽,却从未听过这样一种弹法——那琴声里有一股劲,一股被压到极致却不曾折断的韧性。这不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少女该有的琴音。这琴音里有故事,有阅历,有一双看透了世事却依然不肯低头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在竹林里,这个少女从月色中走出来,不卑不亢地对他说“姐姐鲜少出门,不认得王爷尊颜”。那时候他就觉得这姑娘不简单,可具体哪里不简单,他说不上来。此刻听着她的琴声,他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她身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通透,仿佛她已经活过了一辈子,所以没有什么能让她惊慌失措,没有什么能让她乱了方寸。

琴声在最高处戛然而止。四十五段的曲子,她只弹了九段,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是胤禛要求的数目。

宜修收回双手,从琴凳上站起身来,对着亭中遥遥一拜。秋风拂过水面,吹起她鬓边碎发,衣袂轻扬,恍若一幅水墨丹青。

亭中一片寂静。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年世兰。她放下手中的橘子皮,用一种重新认识一个人的目光盯着宜修看了半晌,然后转过头对胤禛说了一句:“王爷,她还有两下子。”语气里虽然还带着几分别扭的傲气,年世兰这个人就是这样,看不上的人她连正眼都不给,可一旦她认了你的本事,她也不会吝啬一句实话。

胤禛没有接年世兰的话。他站起身,大步走出沁芳亭,沿着九曲桥朝水榭走去。苏培盛跟在他身后,看了看自家王爷的脸色,明智地选择了保持三步以外的安全距离——他跟了胤禛十几年,太清楚王爷此刻脸上的表情意味着什么了。那不是猎艳的兴致,不是对才艺的欣赏,而是一种猎人发现了值得追踪的猎物时才会流露出的,志在必得的专注。

宜修看着那道宝蓝色的身影由远及近,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她今弹琴,原想的是把前世郁结于心的那口气吐出来,并没有刻意收敛也没有刻意炫技,只是弹得比前世从容了许多。偏偏是这份从容,落进了那个男人眼里,反倒比任何刻意的讨好都更加危险。

胤禛走进水榭,在宜修面前站定。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你师父是谁?”“回王爷,臣女的琴艺是家中请的教习嬷嬷所授,并无名师。”宜修垂眸答道。这话倒也不算撒谎——教她《广陵散》的确实是府里的琴师,只不过把她练成今天这个水平的,是前世那些漫长而孤独的夜夜。

“没有名师?”胤禛挑了挑眉,显然不信,“那你这首曲的,怎么比宫里那些有名师指点的乐师还要好?”宜修不慌不忙地抬起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微微一笑:“也许是因为有人对臣女说过,弹琴不是给别人听的,是给自己听的。旁人觉得好不好,并不重要。”

胤禛的目光微微一凝。这话他听过。他的生母孝恭仁皇后在世时,也曾经对他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他还小,被皇阿玛罚了禁闭,一个人在书案前临帖,越写越烦躁,笔下的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母后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轻声说:“写字不是写给旁人看的,是写给你自己看的。你自己觉得好,那便是好了。”母后故去多年,这句话却一直留在他心里,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过。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微妙的错觉——她像是知道很多事,知道一些她不可能会知道的事。“这话是谁对你说的?”胤禛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

宜修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是一位故去的长辈。臣女年幼时她便仙逝了,只留下这句话。”她口中的“长辈”,其实是前世那个在深宫中对她尚存一丝善意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胤禛的生母。孝恭仁皇后在宜修刚入王府时曾关照过她几次,说她“看着是个有慧的”,还提点过她几句为人处世的道理。只不过后来太后崩逝,她在宫中的处境便愈发艰难,再无人护着她了。

这段渊源她自然不会说出来。但扯一面“故去长辈”的旗子,既能让胤禛动容,又不至于露出破绽,是她眼下最好的选择。

果然,胤禛沉默了很久,久到水榭外的苏培盛都忍不住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最后他没有再追问那位“长辈”是谁,只是忽然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焦尾琴最细的那弦。琴弦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在寂静的水榭中久久回荡。

“乌拉那拉·宜修,”他叫她的名字,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郑重,“下月初五,宫中太后办千秋宴,各府都要献艺。本王要你代表雍亲王府,在太后面前弹这首曲子。”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不仅震得宜修骤然抬头,连站在九曲桥上竖着耳朵偷听的苏培盛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代表雍亲王府参加太后千秋宴——这意味着什么,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是简单的赏花听琴,这是在向整个皇室宣告,乌拉那拉·宜修是雍亲王选中的人。

宜修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别急着拒绝。”胤禛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俯下身,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一个近乎危险的程度,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帮你姐姐挡的那件事,本王一直在查。秦远这个人,虽然暂时离开了京城,可他的去向并不难找。”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如水,语气却冷得像淬了冰,“你若想让本王不再追究此事,就拿这场千秋宴的献艺来换。”

宜修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了。他不但知道秦远的存在,还知道是她安排秦远离开京城的。这个男人的敏锐和手段,远超她的预判。她以为自己已经将棋子落得滴水不漏,却忘了一件事——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是未来要坐上龙椅的帝王。论权谋心术,她在他面前,终究还是嫩了些。

但她没有慌。前世她在他面前卑微了一辈子,恐惧了一辈子,这一世她决不允许自己再重蹈覆辙。宜修缓缓抬起头,迎着胤禛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稳的笑容:“臣女谨遵王爷之命。只是臣女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胤禛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镇定感到一丝意外:“说。”“千秋宴上,臣女想和姐姐一同献艺。”宜修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称量,“姐姐擅琴,臣女擅筝,琴筝合奏《梅花三弄》,必然比臣女一人独奏更加精彩。况且——”她顿了顿,目光坦荡地直视胤禛的双眼,“王爷既然知道臣女在帮姐姐挡事,就该明白,臣女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护姐姐周全。若是臣女独自出这个风头,姐姐在家中的处境只怕不会好过。王爷是明理之人,想必不愿看到臣女姐妹因此生隙。”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表明了态度,又给胤禛戴了一顶“明理之人”的高帽,让他不好拒绝。更重要的是,她要把纯元拉进来——不是拉进来一起承担风险,而是让胤禛不得不正视纯元的存在。只要纯元站在这个局里,胤禛就没法绕开她去处理秦远的事。

胤禛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宜修几乎以为自己这一步走错了。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极短极淡,嘴角只是微微一扬便恢复了原状,却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柔和了几分。

“乌拉那拉·宜修,”他第三次叫她的名字,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很会下棋。”

他转身大步走出水榭,经过苏培盛身边时丢下一句话:“通知乌拉那拉府,下月初五,乌拉那拉家两位小姐一同进宫,在太后千秋宴上献艺。”苏培盛忙不迭地躬身应下,偷偷看了水榭中那道岿然不动的身影一眼,心里暗暗咂舌——他家王爷夸人会下棋,这可不是寻常的夸奖。上一个被王爷这样夸的人,是年羹尧。而年羹尧现在,已经是大清朝最年轻的封疆大吏了。

宜修独自站在水榭中,直到那道宝蓝色的身影消失在九曲桥尽头,她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秋风灌进水榭,吹得她的衣袖猎猎作响。她低下头看着琴面上那一道焦痕,伸手轻轻抚过,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兴奋。

这个男人比前世更难对付,更敏锐,也更危险。可奇怪的是,她竟然不觉得害怕。前世她在深宫中战战兢兢地讨好他,换来的不过是冷漠和忽视;这一世她寸步不让地和他博弈,反而赢得了他的尊重和关注。多么讽刺,又多么真实。

她收回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转身走出水榭。九曲桥上,纯元正焦急地等着她,一见她出来便快步迎上来,握住她的手低声问:“王爷和你说了什么?怎么脸色这么差?”

宜修摇了摇头,冲纯元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安抚,也有一丝近乎倔强的坚定:“没什么,姐姐放心。下月初五,咱们姐妹俩一起进宫,在太后面前弹一曲《梅花三弄》。”

纯元怔住了,半晌才喃喃道:“你这是……把我也拉下水了?”宜修挽住她的胳膊,边往园外走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却让纯元莫名觉得心酸。

“姐姐,我不是拉你下水,我是怕你一个人留在岸上,会被水里的鳄鱼叼走。”纯元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回握住宜修的手。“好,”她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下月初五,我们姐妹一起去。”

身后沁芳亭中,年世兰独自坐在那里,手里剩下的小半个橘子已经被她不知不觉地捏出了汁水。她望着朱家姐妹并肩离去的背影,漂亮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在那道烟青色的身影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

“乌拉那拉·宜修……”她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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