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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2

她睁开眼的时候,侍女剪秋正掀开帐幔,外头天光才蒙蒙亮,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姣好的面容——眉目尚未被深宫的怨毒浸透,眼角也没有那些夜难眠熬出来的细纹。她怔怔地抬手摸上自己的脸颊,听见剪秋在耳边轻声提醒:“二小姐,今大小姐回府,夫人吩咐了要早些去正院请安。”

宜修的手顿在半空中。

大小姐回府。她记起来了,这是雍正七年三月,嫡姐纯元去京郊灵云寺斋戒满月,今正是回府的子。前世她满心欢喜地去接姐姐,亲手为姐姐簪上一支并蒂海棠步摇,姐姐还笑着说“宜修的手真巧”。而三月之后,当今圣上——那时还是雍亲王的胤禛来府中赴宴,在花园中偶然撞见了抚琴的纯元,一见倾心,执意求娶。

从此她这个庶出的妹妹便成了嫡姐的陪衬,从原本名正言顺的侧福晋,变成了亲王府中一个尴尬的影子。后来纯元难产血崩而亡,她虽终于坐上皇后之位,可皇上的心也跟着姐姐一起埋进了妃陵。那句“宛宛类卿”,那把险些要了她命的冷刃,那个到死都不肯再看她一眼的男人——桩桩件件,清清楚楚地刻在她骨头里。

宜修慢慢坐起身来,对着铜镜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剪秋莫名觉得后脊一凉,二小姐分明在笑,可那笑意比哭还冷。

“那就去正院候着吧,”宜修拢了拢鬓边碎发,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姐姐远道回来,我这个做妹妹的,自然要好生迎接。”

正院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夫人坐在上首喝茶,底下几个姨娘带着各自的子女说笑凑趣。宜修进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在她身上顿了一顿——二姑娘今穿了一身烟青色绣银线的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蝴蝶钗,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偏偏那双眼睛沉静得不像话,往那儿一站便让人觉得挪不开眼。

夫人放下茶盏,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宜修来了,快坐下,你姐姐的马车已经进了城门,一会儿就到。”宜修依言落座,垂眸应了声“是”,乖巧柔顺的模样一如往常。没有人注意到她袖中微微攥紧的手指,更没有人看见她低垂的眼帘下翻涌的暗。

大约半个时辰后,外头传来丫鬟的通报声,夫人立刻起身迎了出去。宜修跟在众人身后,远远便看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仪门外,帘子一掀,先下来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衫的丫鬟,而后一只纤纤玉手搭在丫鬟腕上,纯元弯腰出了马车。

饶是宜修活了两辈子,也不得不承认,纯元这副皮囊确实生得好。眉如远山含翠,目似秋水横波,一袭月白织锦长裙衬得她整个人如月华般清冷出尘。她款款走来,对着朱夫人盈盈下拜,声音温软得像是三月的春风:“母亲,女儿回来了。”

夫人红着眼眶将纯元扶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连声说着“瘦了瘦了”。其他姨娘和姐妹们纷纷围上去嘘寒问暖,宜修却站在原地没动。她安静地看着眼前这幅母慈女孝的场景,想起前世自己嫁给雍亲王做侧福晋时,这位嫡母连一句叮嘱都没有,只冷冷地说了一句“别丢了乌拉那拉家的脸面”。

纯元在众人的簇拥下往正堂走,经过宜修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含笑拉起她的手:“宜修妹妹,一个月不见,怎么瞧着清减了些?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语气亲昵,目光温柔,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姐妹情深。

宜修抬起眼,迎上纯元的视线,唇边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多谢姐姐挂念,妹妹只是前几偶感风寒,已经大好了。倒是姐姐一路劳顿,快进去歇着吧。”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既不热络也不冷淡,拿捏得滴水不漏。纯元似乎微微怔了一下,大约是觉得这个素来黏她的小妹妹今有些不同,但也没多想,笑了笑便挽着夫人进去了。

接风宴摆在花厅,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宜修坐在不起眼的末席,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箸鲥鱼,细细挑去鱼刺。上辈子她就是在今天的接风宴上,听夫人提起雍亲王府要纳侧福晋的事。夫人说得含蓄,只道是“为府中未出阁的姑娘们留意着”,但宜修心里清楚,这个消息从一开始就是父亲和嫡母为纯元铺的路。

果然,酒过三巡,夫人放下筷子,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前几雍亲王府递了消息来,说是要为王爷选一位侧福晋,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在走动。老爷的意思,咱们家的姑娘也不比谁差了去。”

此言一出,席间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几个庶出姑娘面面相觑,既有些羞怯又隐隐透着期盼——雍亲王是当今圣上第四子,文武双全,深得圣宠,若能嫁入王府做侧福晋,那可是一步登天。只有纯元面色如常,甚至微微蹙了蹙眉,似乎对这桩事并不上心。

宜修将挑好刺的鱼肉送入口中,慢慢嚼了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音量,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母亲说得是。咱们家的女儿确实不差,只是女儿以为,既然是王府选人,总归要看王爷自己的心意。咱们上赶着往前凑,反倒折了乌拉那拉家的体面。”

满座皆静。

夫人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精彩,嘴角的笑僵在那里,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她万没想到这话会从素里最温顺不过的二姑娘嘴里说出来,偏偏宜修说得又句句在理,让人挑不出错处。纯元也抬起头看了宜修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宜修不闪不避地回望过去,甚至冲纯元弯了弯眼睛,笑得一派天真烂漫。

“姐姐觉得呢?”

皮球被她轻轻巧巧地踢到了纯元脚下。纯元放下手中的茶盏,沉吟片刻,温声道:“宜修妹妹说得不无道理。婚姻大事,原该顺其自然,若是缘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她这话说得圆融,既没有驳嫡母的面子,也没有否定宜修的意思,不愧是前世能让所有人都赞一声贤德仁善的纯元皇后。

夫人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勉强笑了笑说“你们姐妹倒是想到一处去了”,便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但宜修知道,种子已经埋下了——只要乌拉那拉家不主动去雍亲王府走动,事情就有了转圜的余地。前世乌拉那拉家之所以能攀上雍亲王,靠的正是父亲费扬古在朝中的人脉运作。倘若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被堵死,纯元还能不能如前世那般顺利嫁入王府?

宴散之后,宜修回到自己住的碧纱橱,屏退了所有丫鬟,只留剪秋一人在跟前伺候。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摘下那支素银蝴蝶钗,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剪秋被她笑得心里发毛,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二小姐?”

“剪秋,”宜修将那只蝴蝶钗举到烛光下,看着银质翅膀上细密的纹路,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说,一个人若是什么都有——嫡出的身份,倾城的美貌,所有人的宠爱——她还会想要什么呢?”

剪秋愣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

宜修也没指望她回答,自顾自地将蝴蝶钗放进妆匣最底层,像是埋葬了什么陈年旧物。她知道纯元想要什么。上辈子纯元什么都拥有了,却唯独不曾真正拥有过选择的权利。她被家族送进王府,被皇上捧在手心,被所有人仰视膜拜,可她临死前拉着宜修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是——“妹妹,我好羡慕你。”

那时候宜修只觉得荒唐,甚至觉得这是纯元临死前最后一场虚伪的表演。可重生一回,她再细细品咂这句话,忽然品出了一点别的滋味。也许纯元是真的不想要这一切。也许那个被所有人称作完美的女人,心里藏着一个谁也不曾见过的、不完美的自己。

但这一世,宜修不打算再把任何东西拱手相让了。不是恨,不是怨,只是她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能成全她的,从来只有她自己。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早春的夜风裹着桃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庭院里月色如洗,花影婆娑,远处正院的灯火还亮着,大约是朱夫人和纯元还在叙话。宜修倚在窗边,望着那一点暖黄的微光,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的好戏,才刚刚开场。

半月之后,京中传来消息,雍亲王奉旨巡视江南河道,归期未定,纳侧福晋一事暂且搁置。夫人得知消息时正在用早膳,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半天没回过神来。而宜修端坐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喝完了一碗莲子羹,拿帕子拭了拭嘴角,眼底一片清明。

她知道雍亲王这趟差事至少要大半年才能完,这半年时间,足够她把棋局重新布置一遍了。

至于纯元——她那位冰清玉洁的好姐姐,此刻正在后花园的凉亭里抚琴。琴声悠扬婉转,是那首她最爱的《梅花三弄》。宜修沿着游廊慢慢走过去,远远看见纯元坐在亭中,一身白衣胜雪,恍若妃子。前世雍亲王就是被这幅画面一眼摄去了魂魄,从此眼里再容不下旁人。

宜修站在游廊的阴影里看了片刻,转身往回走。剪秋跟在她身后,忍不住小声问:“二小姐不去亭子里坐坐吗?”

“不了,”宜修头也不回,语气淡淡,“让姐姐好好弹琴吧。毕竟往后这样的清闲子,怕是不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暮春的暖风穿过游廊,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将那缕发丝别到耳后,脚步轻快而笃定,像是踩在命运的节拍上,每一步都精准得无可挑剔。

这一次,她要做执棋的人,而不是棋盘上那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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