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工业区和天幕交接站之间,横着一条被第七区的人叫做“破脊梁”的高架断桥。桥身在三年前的某次帮派火并里被炸断了,断口至今没人修——边缘地带没人有钱修桥,上层区没人在乎一条通往贫民窟的路通不通。残存的桥面从断裂处向两侧翘起,从远处看像一条被掰断了脊椎的钢铁巨兽,趴在大地上缓慢生锈。
铁牙帮的护送队要走这条路,是因为它仍然是旧工业区到天幕交接站之间最短的直线距离。绕路要多花四个小时,而护送队押运的东西——培养罐——有严格的恒温时限。铁算盘的情报只给了坐标和时间,伏击方案是林安自己定的。
此刻他趴在断桥东侧一栋废弃化工厂的四楼窗洞里,左臂缠着一圈从螺壳带出来的防滑绑带,撬棍搁在伸手就能够到的窗台上。窗洞的水泥边缘被酸雨侵蚀得坑坑洼洼,他把小臂架在上面,金属冰凉的触感透过绑带传进皮肤,帮他保持着凌晨四点应有的清醒。
护送队还没到。桥面在视野里安静地延伸向断裂处,晨雾从地面蒸起来,灰白色的水汽贴着破败的沥青路面流动,像是有人在桥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裹尸布。
林安利用等待的时间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过钳子和阿城给他拼凑的义体型号。
铁牙帮九个顶级打手,碎骨在斗兽场被摔废了液压臂,四足刀锋在据点被扯断了神经线束。剩下四个都在护送队里。钳子从黑市维修记录和老瘸子的情报网里拼出了这四个人的大致轮廓——资料不全,但够用。够不够活着回来,只有打完了才知道。
第一个人叫锁链。前铁牙帮格斗教官,左臂退役后被替换为“绞索”战术义肢——前臂可以分裂成五独立关节的合金鞭,鞭梢配重球带有小型电磁锁。一旦被他缠住,不脱一层皮别想挣脱。弱点是鞭索关节极细,承受侧向扭矩的能力很差。
第二个人叫共鸣。她本身的变异能力是低频声波,喉咙里植入了一颗天幕流出的声带增强器之后,能够发出让人体液产生共振的定向声波。远程控制型,近身防御能力接近于零。弱点是每一次发声之间有间隔——声带不是喇叭,再强的改造也喘不过气。
第三个人叫焦土。全身大面积烧伤之后被铁牙帮捡走,双臂内嵌了高温等离子喷射器,射程短但温度极高,能在两秒内将钢铁烧到红炽状态。弱点是燃料罐背在背上,位于两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没有装甲保护。
第四个人只有代号,铁牙帮的人叫他“墓碑”。钳子的维修渠道里关于他的信息最少——只知道他全身义体化率超过八成,几乎已经不算人了。没有弱点的情报,没有义体型号的记录,连他的战斗方式都没人说得清。来鼠道之后换过三任对手的都是尸体,唯一一个活着跟他交过手的人是碎骨,碎骨的描述只有一句话:“他不说话。他没有呼吸声。你以为他死了,然后你就死了。”
林安在心里给前三个人分配了优先级——共鸣必须在第一时间打掉,不能让她拉开距离。锁链其次,他的鞭子在桥面这种开阔地带太占优势。焦土排第三,等离子喷射器的射程有限,近身之前保持移动就能规避。墓碑他没有排,不是不排,是不知道排在哪里。未知是最贵的代价。
远处的桥面上终于亮起了光。
护送队的车队从晨雾里浮现出来。打头的是一辆改装过的装甲运输车,轮胎换成了六条半履带,车顶上焊着钢板护盾,护盾后面露出一个守卫的半截身子。运输车后面跟着两辆轻型突击摩托,骑手各配了前臂射击型义体——大概是型号较老的电磁加速弩,黑市常见货,准度高但连发速度慢。最后压阵的是一辆敞篷改装越野车,车斗里堆着加固过的恒温运输箱,箱体表面的监控屏幕在晨雾里闪着微弱的绿光。
货在最后一辆车上。
林安没有动。他在等标志。
运输车驶过断桥中段的一倾斜路灯杆——那是桥面唯一还立着的路灯,底座被撞歪了,灯头垂下来指着东侧。按照铁算盘给的情报图标注,护送队会在经过这个路标时减速。因为前方是断口,他们必须慢下来。
运输车果然慢了。履带在坑洼的桥面上碾过,车身晃了一下,车顶的守卫为了保持平衡不得不扶了一下护盾。
锁链从运输车副驾驶座跳了下来。他的左臂在晨雾里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五合金鞭收拢成前臂的形状,但在下车落地的瞬间,鞭梢自动松开了一截,鞭节摩擦发出极细的金属刮擦声,像蛇在吐信。
“停。”锁链举起右手。车队全部刹停。
他从地上捡起一截撬棍——一和之前林安手里曾拿过的一模一样的实心钢撬棍,小伍撤退时掉在回水沟口的那个。林安在窗洞后面露出半个头,看着锁链翻转撬棍,在路灯杆上敲了两下,然后把撬棍扔在地上。
“你的棍子。”锁链抬头,朝空旷的桥面喊话,声音在断桥之间来回撞击,“碎骨是你打的。四足也是你打的。九号在你手里。出来——我们可以谈。”
林安没有回答。他从窗台边退后半步,把绑带在左臂上又紧了一圈。
锁链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他偏头朝运输车车顶打了个手势。守卫端起一把改装过的观测镜,开始扫描断桥两侧的建筑立面。镜片反射出微弱的红光,一层一层地扫过对面的楼体,从一楼到八楼,从左到右,有条不紊。锁链身后,两辆突击摩托的骑手已经抬起了电磁弩,箭槽里的金属箭头在晨雾里闪着淡淡的蓝光。
他很谨慎。这个级别的谨慎是打出来的,不是在训练场上被教练教出来的。
林安把身体紧贴在窗洞侧面的墙上。观测镜的红光从他刚才趴过的窗台上扫过去,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上一层移动。工业建筑的外墙厚实,窗洞边缘的水泥坡面提供了足够的角度掩护——这是他选这个位置的唯一原因。第二个原因是这栋楼的地下有一条废弃的化工管道直通断桥底部,那是小伍的地下水道地图上标注得最粗的一条红线。
观测镜的红光扫完了整栋楼,守卫朝桥面打了个手势。锁链似乎是笑了一下,那声音在空旷的桥面上听不真切,但他的手势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把收拢的合金鞭举起来,朝两辆摩托打了个响指。车队开始移动,运输车的发动机重新轰鸣起来,履带碾过撬棍,把它压弯了一个角度。
林安在等共鸣。护送队现在暴露在桥面上,如果共鸣在车里,她应该已经在准备声波压制——铁牙帮的标准护送战术,用声波扫清伏击点,这是任何有远程能力的人的常规作。但她没有出来。她不在车队的前半截。那她就在后面,和货物在一起。
他的机会在桥下。
林安退到四楼楼梯井,掀开地面上那块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化工管道的直径只够一个人弯腰通过,内壁积着几十年前留下的化学残渣,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磷光。酸蚀的气味浓到能让人流泪,但管道是垂直通向桥底的——垂直意味着快,林安把撬棍咬在嘴里,双手撑着管壁往下滑。金属摩擦工作衫后背的布料,发出嘶嘶的锐响,防滑绑带在手腕上被管壁刮出好几道豁口。火种在血液里涌上来,不是爆发,是帮他维持住平衡和姿势的微调——脚底触及管道底部时他用前脚掌着地,再弯曲膝盖无声地化解冲击。
头顶传来车队履带碾过桥面的轰鸣,震动沿着混凝土桥桩传下来,管壁上的残渣簌簌往下掉。
管道出口在断桥正下方。桥底的钢结构在头顶交错成密密麻麻的桁架网络,生锈的钢梁像巨兽的肋排,一挨着一从头顶延伸到断口的尽头。晨雾在这里更浓,天河的弧光被桥面遮挡,桥底几乎全黑,只有偶尔从钢梁缝隙里漏下来的车灯光柱在雾气中划出一道道倾斜的白线。
林安仰头,透过钢梁缝隙找到了最后一辆越野车的位置。它停在断桥后半段,车斗里三个恒温箱,箱体监控屏乱闪着一排排跳动的绿灯。车旁边只站了一个人,身形瘦小,脖子到锁骨的位置隐约透出改造体特有的合金嵌件反光。
共鸣。
她的声带增强器是外嵌式的,嵌在喉咙正下方,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圆片,在黑暗中亮着极淡的蓝光。她手里端着一把轻便的自卫用霰弹枪,但她的信心显然不在这把枪上——她的站姿太放松了,重心后仰,完全没有近战警戒。在铁牙帮的所有护送任务里,她只需要站在货旁边,有人露头就张嘴。这是她的惯性。惯性就是弱点。
林安从桥底钢梁攀上去,脚底踩在最粗的一横梁上,膝盖弯曲,重心压到最低。在铁牙帮据点被电子蜂鸣追了一整路的经验让他对自己的潜行速度有了精确的估算:算上风噪和运输车发动机的掩护,七步之内共鸣不会听到任何异响。七步,够了。
第四步,他掰开了桥面边缘一块松脱的钢格栅,从侧下方翻上桥面。
共鸣的霰弹枪抬起来,但太慢了。林安已经欺进她身侧,右手扣住她端枪的手腕往外一翻,霰弹枪走火打在桥面护栏上,钢珠弹跳的尖啸在桥面上炸开。左肘同时砸在她的锁骨窝——那是钳子标注过的声带增强器外围神经最密集的位置。共鸣的声带增强器失控自激,发出一声尖厉的、扭曲的蜂鸣,然后整个人软倒下去。
她的声波攻击是被动的,主动发动时她需要深吸气,然后像潜水一样憋住。她没有憋住这一下。
林安接住了她掉落的霰弹枪,转身朝运输车的方向看了一眼。枪声已经惊动了锁链,运输车在倒车,履带碾过桥面的方向变了——锁链从副驾车门探出半个身体,左臂合金鞭已经完全展开,五鞭索在晨雾里绷成弧形。
“在那里!”锁链的声音穿透了发动机的轰鸣。
两辆突击摩托同时掉头,电磁弩的箭槽亮起充能的蓝光,弓弦预紧的尖啸一声接一声。第一发弩箭射在林安脚边的钢格栅上,箭头嵌进钢板,电弧沿着金属表面窜出去半米,烧焦了一小片沥青。第二发擦着林安的肩头飞过去,箭头带着电磁充能后的高热,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扭曲的热浪。
林安没有在开阔的桥面上跟他们比速度。他翻身从钢格栅缺口跳回桥底,霰弹枪别在后腰,双手交替抓住头顶的桁架横梁,以最快的速度向断口方向移动。桥面上方,车队正在调整阵型——他听见履带刹停时橡胶摩擦沥青的尖啸,听见摩托骑手在对讲机里喊着什么,然后听见一个人的脚步声沿着他头顶正上方的桥面边缘追过来。
很快。不是液压臂,没有蓄力声,不是履带式底盘,没有钢铁关节的嘎吱。那个脚步声很轻,像正常人走路,但频率太快了,快到不像是在走路——每一步之间的间隔短到不正常。
林安在钢梁上停住。
头顶的桥面边缘出现了一个人影。身形高大,轮廓在晨雾里模糊不清。天河的淡白弧光从他背后漏下来,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勾勒出全身的边界。属于人类的轮廓碎片混杂在非人的反光中,像是被强行缝合在一起的拼图。
没有呼吸声。没有液压嗡鸣。没有血肉之躯在秋夜里应该呼出的哪怕一口白气。
林安忽然明白锁链为什么会在桥面上喊那句话——“出来,我们可以谈。”锁链不是在引诱他。锁链是在确认墓碑的位置。
墓碑一直在车队最后方。他不需要坐车。他在跟着车跑。全程。
“你拿走了九号。”墓碑开口了。声音像是从腔深处某个非人的共鸣腔里挤压出来的,没有音调变化,没有呼吸停顿。
“你有心跳。”墓碑说。
林安的撬棍握在前,火种在血管里涌上来,体温以可感知的速度飙升。墓碑没有亮出武器,没有攻击姿态,只是站在桥面边缘往下看,那双完全失去人类光泽的眼球在黑暗中反射着天河的弧光。
“你也有心跳。”林安把霰弹枪口架在钢梁上,“只不过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