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兽场的喧嚣在身后渐渐远了。
鼠道的地下通道里,应急灯一如既往地跳着电压不稳的闪烁,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湿的水泥墙面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扁。钳子靠在墙坐着,半边脸的烧伤疤痕在昏黄光线下泛着蜡质的光泽,一个新缝好的绷带从他左肩一直缠到口——阿城用了整整一卷从赵疤眼仓库顺来的医用缝合线,针脚细密整齐,像是在缝一件值钱的衣裳。
钳子还活着。斗兽场的规矩,输了的人归清道夫。但今晚清道夫还没来得及把钳子拖走,林安就赢了碎骨。一个胜者有资格跟另一个胜者谈条件,这是规矩。碎骨认输之后,林安没有要他的命,也没有拆他的液压臂卖钱——他要了钳子。
碎骨当时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了他两秒,然后嗤笑一声,点了头。在碎骨看来,一个半死的修义肢的瘸子没有任何价值,不值得为这种事跟一个刚刚把他摔在地上的人再打一架。
但林安知道钳子有什么价值。
“抗生素的渠道,碎骨给了。”阿城把一个小布包放在钳子膝盖旁边。布包打开,里面是六支玻璃安瓿瓶,液体在应急灯下泛着冷淡的蓝光,“够妹一个疗程。剩下的剂量怎么续上,我们再想办法。”
钳子没有看那个布包。他从靠在墙上开始就一直盯着林安,那只没被疤痕覆盖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复杂的情绪——感激,但那只是最表面的一层。再往下是困惑。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两个月前还跟他在同一个仓库门口搬货,现在把铁牙帮最强打手的胳膊拆了——这中间缺了一段解释。
林安在钳子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你有想问的。”
钳子把那只完好的手在膝盖上摊开,又握紧。“一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我修了十年义肢。低端的、中端的、从死人身上拆下来的报废品,什么破烂我都修过。你知不知道你的那几下意味着什么?”
林安没说话。
“纯力量型变异者的记录,最高一拳四百公斤。打碎骨头够,打废级合金接口不够。”钳子盯着他,语气不像质问,更像是在复述一个验算了好几遍仍对不上账的公式,“除非你打的是连我都看不出来的弱点。你的力量不算特别大,但体感比真实力量大得多——每一拳都砸在最不该砸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完好的那只手攥得骨节发白。
“你不是只会用蛮力。有人教过你。那个人,我要见他。”
通道尽头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敲击声。老瘸子的义肢踩在湿的水泥地面上,节奏很慢,每一步之间都隔着足够让人把呼吸调整一遍的时间。他从黑暗中走进应急灯的光圈里,金色的眼瞳先是落在钳子肩头的绷带上,然后移到旁边的布包上,最后才看向钳子的脸。
“那个妹妹,”老瘸子开口,沙哑的嗓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激起细微的回声,“感染的是不是绿脓杆菌?”
钳子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边缘地带的水循环系统,含菌量超标三千倍。绿脓只是其中最温和的一种。”老瘸子靠在对面的墙上,金属义肢在水泥地上磕了一声,“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你知不知道,黑市抗生素的价格是被谁抬到这个地步的?”
“天幕。第三势力垄断——”
“不对。”老瘸子摇头,“第三势力不需要靠卖抗生素赚钱。抬价的,是边缘地带自己人。铁牙帮,还有其他几个帮派,他们控制黑市药品流通,故意囤积居奇,把价格炒到普通人够不到的高度。然后用人命从穷人手里换一切能换的东西——器官、劳力、忠诚、命。”
钳子的呼吸陡然沉了下去,在安静的地下水道里像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雷。
“你......早就知道?”
“你修义肢的手艺是第七区最好的,”老瘸子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林安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比愤怒更沉,“之前有过至少三个和你一样,想拿手艺换命的人。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能活下来,也不是每个活下来的都能恰好碰到能打穿斗兽场规则的人。”
他的金色眼睛转向林安,又转回钳子。
“但如果有一个足够好的义体维修师,再加上一个足够糟的变异者,再加上一个知道太多却还没死的老东西——”他嘴角那道皱纹挤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也许就不再需要去求黑市的规矩了。”
钳子沉默了很久。应急灯在他脸上跳了三轮明灭交替的周期。然后他把那只完好的手伸向布包,拆出一支安瓿瓶,用袖口反复擦拭瓶身的灰尘,动作细致得近乎虔诚。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他把安瓿瓶小心地放回布包里,收进怀里。
阿城从工具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夹着关节图的那一页。他把本子摊开在钳子膝盖上,指尖点着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碎骨的液压臂型号,你在笼子里近距离看到过它的接口。如果——”他看着钳子的眼睛,“如果我们想要一个能破解市面上常见义体弱点的东西,你能不能做得出来?”
钳子低头看图。三秒。“这个图谁画的?”
“老瘸子指导,阿城画。”林安说。
“画了一年多,废品堆里捡的铅笔头,半夜点蜡描的。”阿城说。
钳子把笔记本拿起来,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会儿。林安看见钳子的手指虚悬在那些关节分解草图上,隔空划过每一个箭头和每一行批注——他的指节有维修师特有的厚茧,指腹粗粝,常年被机油浸得发黑,但触感精准到能在完全看不见的情况下仅凭指尖反馈拧紧一颗黄豆大小的螺丝。当他沿着阿城标注的接口弱点移动时,不是在看——是在摸。在感受。在阅读。
“再加七种型号。”钳子合上本子,抬头看他们,“铁牙帮常用的义体型号一共九种,你们的图里只画了两种。剩下的七种,我全都拆过。”他用那只完好的手摸了摸左肩空荡荡的袖管,残存的上臂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在习惯性地寻找早已不存在的机械臂连接口,“给我三天。三天后给你们完整的弱点分布图——九种型号。精确到每一个螺丝。”
阿城靠在墙上,点燃了今晚第一烟屁股。火光在他指尖短暂地亮了片刻,照出一张难得放松下来的侧脸。“赵疤眼仓库后面有个废弃的集装箱,”他说,“我观察了三个月,从来没人靠近。可以当维修台。”
钳子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林安。这一次他问得很直接,没有试探,没有犹豫。“你呢?你需要我修什么?”
这句话问得林安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因为开心而笑的笑——很轻,很淡,比刚才所有血腥的场面都更沉。“我目前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把碎骨摔在地上的手,“只有这个。但我可能需要你看着它。”
“看着什么?”
“看着我的身体。我的力量。每一次训练之后身体指标的变量。我到底还能不能继续往上走。”
他说“往上走”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平静。因为这不是一句宣言。这只是他给自己定的一条规矩。
钳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墙站起来。他身形瘦小,比林安矮半个头,缠着绷带的肩膀在站起来时蹭到了墙上的霉菌,留下一道灰黑色的痕迹。他站定,看着林安,忽然开口:“碎骨的液压臂是拆除型号,同类型号一共有三档输出功率。下次你再跟铁牙帮的人打,他们会把所有型号的资料掰碎了研究你。”
“所以要换打法。”林安说。
“不。”钳子一字一顿,“要变的东西不在打法。在你的身体。”
老瘸子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听到这里忽然开口:“你现在能稳定爆发多长时间?”
“全功率四十五秒。然后虚脱十分钟左右。”
“太短。”老瘸子摇头,“不够。铁牙帮九个型号的打手你只打了一个,剩下八个不会一个个排队上来跟你单挑。”
“所以还需要什么?”
老瘸子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跟上次装试剂瓶的那个是同一款,但里面这次不是试剂,是一枚扁平的金属注射器。针管里封着一管微量的淡金色液体,在应急灯的闪烁下泛着油状的光泽。
“这不是诱变剂。”老瘸子抢在所有问题前面开口,“这是营养浓缩液,我用十一种植物的原生质提取合成的。只能在你的身体突破极限之后用,帮助你在最短时间内完成肌肉修复和神经重塑。副作用有一条——疼。比你现在每次训练后的疼要强三倍左右。因为修复速度加快,意味着撕裂和生长的速度也加快。”
“每次突破极限之后用?”林安接过注射器,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掌心。
“对。”老瘸子的眼神沉下去,“但你记住一句话——这东西只能帮你修复,不能帮你成长。真正的成长只发生在你濒临极限的那个临界点上。那个临界点,没有任何药物能帮你跨过去。”
林安握紧了注射器。金属外壳上细密的划痕硌着掌心,凉意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手腕。
阿城把烟屁股碾灭在水泥地上,站了起来。“走吧。天亮之前回仓库。赵疤眼最近起得越来越早,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对劲。”
四个人在应急灯的闪烁中站起身。钳子把阿城的笔记本裹进外套里,贴着口那包抗生素。阿城拎起工具袋,确认了撬棍还在最顺手的位置。老瘸子转身走进黑暗里,金属义肢的节奏一如既往地缓慢而稳健。
林安走在最后。
快到鼠道出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斗兽场已经收工了,应急灯熄灭了大半,只有铁笼上方的霓虹招牌还在孤独地闪烁着。铁笼空了,防滑垫上深深浅浅的血迹在新的战斗开始之前不会被换掉——斗兽场没有洗地的规矩。
他转回头,迈步踏入凌晨的冷风里。握紧的拳头在衣兜中,指尖还残留着砸碎骨接口时的触感——合金在极限压力下产生的细微震颤,透过指骨传进大脑,被永久地刻进了神经记忆里。
天河的弧光照旧冷漠地横在头顶。
但这一次,林安走进那片灰白色的光斑底下时,脚步比来的时候沉了。不是更累——是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