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天坑的空气中，那种淡蓝色的迷雾越来越浓郁，几乎要化作粘稠的液体。
卡恩背着埃利亚斯，走在那条晶莹剔透、如同巨龙脊梁般的矿脉上。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脚下传来一种轻微的、富有节奏的震颤，仿佛这并不是一段死矿，而是一正在跳动的血管。
“太安静了。”
埃利亚斯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坑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空洞感，“卡恩，我听不到地脉的风声。这里的灵力虽然浓郁，却像是一潭死水。不，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墓。”
卡恩没有说话，他那双被金芒充盈的瞳孔正死死地盯着那些镶嵌在岩壁上的幽蓝色灵石。
在他开启的真理视界中，这些灵石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状态。
正常的灵石，其灵力结构应该是均匀、纯净且向外发散的。但眼前的这些矿石，其核心处竟然包裹着一团团扭曲的、呈现出灰败色的阴影。那些阴影在灵力的包裹下，呈现出一种蜷缩的姿态，像是一个个尚未发育完全的胚胎，又像是一个个被生生挤了水分的果核。
卡恩停下脚步，蹲下身子，伸出左手，轻轻触碰了一块落在地上的矿石碎块。
“嗡——！”
就在指尖触碰到矿石的刹那，圣金密钥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
一股充满了绝望、哀嚎与混乱的信息流，顺着卡恩的指尖，瞬间冲进了他的识海。
在那一秒钟里，卡恩看到了无数重叠的幻影：穿着简陋麻衣的矿工，被铁链锁在阴暗湿的坑道里，他们裂的嘴唇在微微开合，却发不出声音；无数细长的导管刺穿了他们的脊椎，贪婪地抽吸着他们灵魂中最后的一丝灵性。
随着灵性被抽，他们的身体迅速瘪、石化，最终在那庞大的地压下，凝固成了这闪烁着迷人光泽的蓝色矿石。
“这本不是什么天然的矿石……”
卡恩猛地缩回手，声音冷得像是北境的寒霜。
“这是‘灵性外壳’。是当年的议会……不，是金鹏公国的统治者，利用秘法将数以万计的人民生生炼化。他们挤了这些人的灵魂，只留下了这些充满魔力的残渣作为储备。这整条矿脉，就是一个巨大的、用人命填出来的‘活祭场’。”
“原来如此。”埃利亚斯长叹一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悲悯，“难怪我听不到风声，因为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塞满了无法安息的亡魂。卡恩，这里的灵压平衡非常脆弱，我们的闯入……”
他的话还没说完。
“咔……咔咔……”
天坑底部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原本静止的灵力迷雾开始剧烈翻滚。在矿脉延伸的尽头，那座由纯粹灵石堆砌而成的祭坛后方，一尊足有十米高的巨大石雕正缓缓直起腰杆。
那是一尊古代战将的石像，但它的身体却不是由普通的岩石构成，而是由那种呈现出半透明质感的、高的幽蓝晶体堆叠而成。在它的腔位置，一颗硕大无比的灵石核心正散发着摄人心魄的红芒。
脉之守护者。
这尊巨像每挪动一步，整座大厅都会随之颤抖。它没有眼睛，但那股如山岳般沉重的灵压，已经死死地锁定了卡恩。
“入侵者……归于……矿脉。”
沉闷的声音从巨像的腔传出，那不是语言，而是某种由于高频振动而产生的灵魂共鸣。
巨像猛地挥动手臂，那由晶体构成的大手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对着卡恩当头拍下。
“走！”
卡恩不敢硬接，身形如闪电般向后滑行。
“轰！”
巨像的手掌拍在矿脉上，瞬间将那坚固的灵石地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无数细小的晶体碎片如流弹般向四面八方迸射。
卡恩在空中一个折返，脚尖轻点岩壁。他并没有急于逃跑，而是左指并拢，对着巨像的膝关节处猛地一划。
“灵理涉——结构崩坏！”
暗金色的流光顺着他的指尖喷涌而出，精准地击中了巨像的关节连接处。
然而，预想中的崩塌并没有发生。
卡恩瞳孔微缩。
在那金光触碰到巨像身体的瞬间，对方体内的灵力流速竟然诡异地加快了。那些金光被那高度纯净的晶体结构直接折射、分散，最后竟然像是一滴水没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物理攻击无效，甚至连位格极高的灵力涉也会被这种特殊的“晶体逻辑”所防御。
“卡恩，没用的！”埃利亚斯大喊，“它的身体就是由这种‘灵性外壳’构成的。它没有痛觉，没有死。它和这整条矿脉是一体的。只要矿脉不断，它就是永恒的。”
“永恒？”
卡恩身形连闪，躲过巨像接踵而至的几道践踏。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在这狭窄且充满扰的天坑里，背着一个人战斗实在是太吃力了。
“老家伙，这个世界就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如果有，那也只是因为拆解者的力度不够。”
卡恩再次抹了抹嘴角，他习惯性地想去摸那个酒壶，却摸了个空。
他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差点忘了，酒已经喝完了。”
他停下脚步，在巨像那遮天蔽的阴影下，竟然缓缓闭上了眼睛。
既然看，那就去“听”。
既然物理上的破坏行不通，那就顺着这股怨念的源，去寻找那个被掩埋的“真实”。
卡恩体内的圣金密钥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开始发出一阵阵低沉而悠长的鸣响。那声音逐渐与周围矿脉的跳动频率达成了一致。
巨像再次怒吼着冲了过来。
这一次，卡恩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任由那足以将整座要塞碾碎的晶体拳头停在他的额前。
就在拳头即将触碰他的那一刻，卡恩伸出了左手，轻轻地抵在了巨像那冰冷的指节上。
“灵理共鸣——往生。”
这一招，不是攻击。
这是圣金密钥作为“规则修正器”的另一种用法——接纳。
在那一瞬间，卡恩的意识被一股滔天的洪流卷走。
他不再是卡恩，而是一个名叫“阿蒙”的古代矿工。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尊巨像的核心。在那颗硕大的、散发着红芒的灵石中央，并不是什么复杂的法阵，而是一个蜷缩成一团的、早已死去了数百年的灵魂。
那是公国最优秀的一名炼金术士，他在临死前，为了保护这些同样被炼化的民众，自愿将自己的灵魂化作这尊守护者的核心。他不是在守护议会的秘密，而是在守护这些死难者的残骸。
“我……不是……入侵者。”
卡恩的意识顺着密钥，将这段信息直接传递到了巨像的核心处。
“我看透了这里的悲剧。我拿着这枚钥匙，不是为了重启仪式的欲望，而是为了……给你们一个交代。”
随着卡恩的话语落下，原本狂暴的巨像，动作突然僵住了。
那颗红色的核心开始剧烈颤抖。
大片大片的幽蓝色晶体从巨像的身体上剥落，露出了里面那如枯枯木般的、已经化为岩石的骸骨。
巨像那一动不动的头颅，在这一刻竟然微微垂下，看向了这个渺小的人类。
在卡恩的视界里，原本代表着敌意的暗红色波长，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水般涌来的、跨越了数百年的解脱。
“终究……等到了……”
那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在卡恩的识海中幽幽响起。
“三臣……并非……叛徒……他们在……下面……”
话音刚落。
“哗啦——”
整尊巨大的晶体巨像，在这一瞬间彻底崩解。
它没有化作尘埃，而是化作了无数晶莹剔透的光点，如同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在黑暗的天坑中划出一道道绝美的弧线。
原本沉闷死寂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生机。
而在巨像原本伫立的地方，原本平整的岩壁在灵力的冲刷下，竟然缓缓向两侧翻开。
一条铺满了白骨、却又闪烁着某种神圣光辉的小道，出现在了卡恩的面前。
那小道的尽头，矗立着三座古朴而庄严的石碑。
三臣衣冠冢。
“走吧，老哥。”
卡恩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神中少了一丝往的慵懒，多了一份深不见底的沉重。
“有些账，咱们得在那三位‘老朋友’面前，好好算一算了。”
他再次背起埃利亚斯，走向了那条被真相开启的血色之路。
矿脉深处，原本微弱的跳动声变得急促起来，仿佛在迎接这迟到了数百年的、最后的审判。
而在他们身后，那散落一地的蓝色晶体，在月光的余晖中，渐渐失去了所有的光泽，最终化为了平凡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