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是一种黏稠的液体，顺着耳膜和鼻腔无孔不入地挤压过来。
卡恩重重地摔在了一片湿冷的淤泥中，浑身的骨头像是被马车碾过一般，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抗议。爆炸的余波还在脑海中嗡鸣，那种高火油瞬间爆裂产生的冲击波，即便隔着厚厚的地砖，依旧震得他五脏六腑几乎移了位。
“咳……咳咳！”
他猛地坐起身，右手本能地护住左臂。
在那层被“枯萎之蝉”封印的角质层下，暗金色的流光正像是不甘寂寞的岩浆，每隔几次呼吸就会剧烈跳动一下。每一次律动，都伴随着一阵深入骨髓的剧痛，提醒着他这个“定时炸弹”的倒计时仍在继续。
“老皮特？米拉？”
卡恩压低声音呼唤道。他的声音在幽深的隧道中激起了一连串空洞的回音，显得格外凄冷。
“别叫了……老头子还没被炸死，也快被这臭水熏死了。”
不远处的一堆废墟乱石中，传来了老皮特气急败坏的嘟囔声。紧接着，一点微弱的荧光亮起。老皮特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枚快要耗尽能量的荧光石，借着那点惨绿色的光亮，可以看到他那张原本就布满褶皱的脸此时涂满了污泥，显得愈发滑稽。
而在老皮特身旁，米拉静静地靠墙坐着。
她那身灰褐色的皮衣早已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小的割伤，但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即便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依然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冽。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手中那柄满是缺口的手术刀，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还没死就赶紧起来。”卡恩挣扎着站稳，目光扫视四周。
这里是迷雾港的地下深处。
头顶上方几十米处，或许就是那些金碧辉煌的议会高塔和歌舞升平的酒廊，但在脚下，却是被世人遗忘了数百年的古代下水道。
这些甬道宽阔得惊人，足以并排行驶两辆马车。墙壁是由巨大的青灰色花岗岩构筑而成，每一块岩石的接缝处都浇筑了掺杂着秘银粉末的铅水。即便经过了数百年的腐蚀，墙面上依然残留着模糊不清的、属于金鹏公国时代的避水纹章。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腐臭味，混合着某种金属氧化的酸气。
“这地方……不对劲。”
卡恩的双眼微微开合，瞳孔深处，那一层层代表着现世色彩的幻象迅速剥落。
他的灵性视界再次铺展开来。
在凡人眼中，这里只是一片废弃的阴沟，但在卡恩的眼中，整个地下水道变成了一个由无数暗紫色和深绿色的线条交织而成的巨大迷宫。这些线条扭曲、疯狂，像是一团团乱掉的线球，在大地深处无规律地蠕动着。
这是地脉灵性被长期污染、挤压后产生的畸变脉络。
“当然不对劲！”老皮特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烂泥，一边凑过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这里是‘沉没区’的正下方，是当年金鹏公国战败时，最后几位炼金大宗师自爆核心的地方。这里的灵性规则早就烂透了，到处都是‘法术残余’形成的幽灵。”
“比起上面的议会执法队，这些幽灵至少不会拿着禁魔铳对着我的脑门。”
卡恩冷笑一声，他左手上的灰白角质层再次产生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心脏猛地一沉。
封印限时：一百零八分钟。
如果在枯萎之蝉彻底失效前找不到能够长期抑制密钥波长的方法，或者找不到走出这片地下迷宫的路径，他就会成为这片废墟里最新的一具“暗金雕像”。
“走吧，往深处走。”卡恩指了指甬道的左侧，“上面的爆炸一定会引来更多的执法者，甚至会有‘审判官’级别的怪物下来。我们唯一的生路，就是穿过这片古代区，从码头区最底层的秘密出水口潜出去。”
“穿过古代区？”老皮特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你疯了！那是‘活体建筑’的领地，那里甚至还残留着当年的因果律陷阱！”
“不想死就跟上。”
卡恩没有理会老皮特的抱怨，他走到米拉身边，弯下腰。
“能走吗？”
米拉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异色。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搭在了卡恩的肩膀上。
卡恩微微用力，将这位受伤的灰烬猎人扶了起来。米拉的身体很轻，也很冰冷，那种透骨的冷意让卡恩体内的燥热稍微缓解了几分。
三人就这样在昏暗、湿的古水道中缓慢前行。
老皮特手里那枚荧光石只能照亮方圆三五米的范围，再远一点的地方，全都被浓重的黑雾所笼罩。那些雾气并不是普通的水汽，而是由死去的灵魂碎片与混乱魔力混合而成的灵性瘴气。
“沙沙……沙沙……”
一阵细微的摩擦声，从甬道的深处传来。
卡恩的脚步猛地一顿，他那双能看穿灵力骨架的眼睛迅速锁定了前方转角处的一处阴影。
在他的视界里，那里原本混乱的紫色线条突然间变得规整起来，它们飞速聚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多肢的怪物轮廓。那怪物的骨架看起来像是一只放大了无数倍的蜘蛛，但每一条“腿”都是由瘪的人体残肢缝合而成的，缝隙处流淌着绿色的腐蚀性粘液。
“地底清道夫。”
米拉的声音在卡恩耳边响起，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身经百战的果决，“这是当年用来处理实验废料的‘生化法阵’变异出来的产物。它的外壳免疫物理攻击，弱点是腹部的核心印记。”
“看出来了。”
卡恩死死盯着那怪物，在他眼中，那所谓的“核心印记”正散发着一种极度不稳定的、暗绿色的灵性脉冲。
“沙——！”
怪物似乎感受到了光亮，发出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八条残肢在湿滑的墙壁上飞速爬行，带起一连串火星，由于其速度极快，在老皮特那微弱的荧光下，只能看到一团灰绿色的残影席卷而来。
“躲到我身后！”
卡恩低吼一声。他没有选择躲避，因为他知道，在这狭窄的甬道里，普通人的速度本快不过这种由魔力驱动的畸变体。
他猛地踏前半步，左手原本因为封印而显得僵硬，但在这一刻，他主动松动了一丝灵力限制。
“嗡！”
一缕暗金色的流光顺着灰白色角质层的裂隙喷薄而出，虽然只有一丁点，却在一瞬间将周围浓重的瘴气强行驱散。
那是位阶上的绝对碾压。
那头原本气势汹汹的“清道夫”在感受到这股暗金色气息的瞬间，整个动作竟然产生了一个诡异的停顿。它那由无数残肢组成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是一种源自法则层面的本能恐惧。
“就是现在！”
卡恩右手从老皮特腰间的药囊里精准地顺走了一枚由于劣质而正在渗漏的火磷粉散剂。
他没有直接抛洒，而是并指成刀，在那散剂的封口处飞速划动了几下。
在他的视界中，这枚普通的粉末散剂被他赋予了几条临时的、带有“破甲”属性的灵性回路。
“灵理涉——爆碎流！”
卡恩手腕一抖，那枚粉末散剂呼啸而出，在空中化作了一道赤红色的轨迹。
“砰！”
散剂在撞击到怪物腹部的那一刹那，爆发出的并不是普通的火光，而是一种高度浓缩的、呈几何倍数叠加的灵性震荡。
那一圈圈赤红色的波纹精准地切入了怪物的核心印记，将其原本稳固的魔力回路瞬间搅得粉碎。
“吱——！！！”
清道夫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那巨大的身体像是一只被踩碎的烂番茄，猛然崩解开来。无数腥臭的粘液和瘪的残肢溅射在墙壁上，发出阵阵腐蚀的响声。
“走！这里的血腥味会引来更多的东西！”
卡恩顾不得擦拭脸上的粘液，扯着老皮特，半抱着米拉，快速通过了这片战场。
战斗持续的时间不足三息，但卡恩的脸色却变得更加难看。
他感觉到，刚才为了那一击，他强行动用了一丝圣金密钥的力量，这导致原本还能维持一百分钟的封印，此刻竟直接缩短了十五分钟。
左手上的灰色角质层已经出现了一道横跨掌心的裂缝，甚至可以透过裂缝看到内部那如星辰般璀璨、却又充满了破坏力的暗金核心。
“还要多久才能到古代区核心？”卡恩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的急迫。
老皮特看着那地上的残骸，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快……快了。穿过前面那个‘万灵坑’，就能看到金鹏公国当年的中央地脉枢纽。那里残留着大量的‘废弃灵压’，或许能形成一个天然的遮蔽区……”
三人加快了脚步。
随着他们的深入，周围的景象变得越来越怪异。
原本的花岗岩墙壁开始出现大面积的晶体化，那些淡紫色的晶体内部，仿佛封存着一张张痛苦哀嚎的人脸。这些是当年在那场毁灭性的大爆炸中，被瞬间固化的灵魂残余。
空气中的重力似乎也变得极其不稳定。卡恩每走一步，都感觉自己的身体重若千钧，下一秒又仿佛轻如鸿毛。
“这里就是……古代区的入口。”
老皮特在一扇巨大的、早已倒塌的青铜门前停了下来。
门后，不再是单调的甬道，而是一个巨大的、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地底空腔。
无数道粗壮如古树须般的能量导管，从黑暗的穹顶垂下，交错连接在下方那些残破的祭坛与建筑群上。那些导管中，依然闪烁着极其微弱、却又恒久不灭的蓝色光芒。
那是迷雾港的基，是支撑这座罪恶之都屹立不倒的地下心脏。
而在那核心祭坛的最上方，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呈螺旋状缓慢旋转的暗灰色球体。
“法则沉淀物。”
米拉靠在卡恩肩头，低声咳嗽着，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亮，“那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那里产生的‘灵性噪声’，足以掩盖你手上的波长。但……那里也是守卫最严密的地方。”
卡恩抬头望去。
在那巨大的螺旋球体下方，他看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几具身披残破金甲、手持断裂长戈的枯骨卫兵。它们没有生命，也没有灵魂，唯独眼眶中闪烁着一抹永不熄灭的暗金色火焰。
那是金鹏公国的亡魂。
“金甲卫。”卡恩的眼神变得无比冷峻。
这些怪物的位阶，远非刚才的“清道夫”可比。它们生前是公国的禁卫军，死后被法阵转化为永恒的守护者，手中每一柄长戈，都铭刻着足以破开任何防御的真实伤害。
更糟糕的是，卡恩能感觉到，对方眼眶中的那些火焰，正与他左手掌心的密钥产生着一种跨越时空的共鸣。
“看来，这枚钥匙不仅想吞了我，还想唤醒它的‘老部下’。”
卡恩苦笑一声，左手上的灰色角质层发出了最后一声清脆的开裂声。
封印，即将彻底崩碎。
而在那寂静的地底空腔中，那几具沉睡了数百年的金甲卫，在那暗金光芒透出的瞬间，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那空洞眼眶里的金火，猛然暴涨。
“闯入者……死！”
一声沧桑、沙哑，仿佛从远古地层深处传来的咆哮，在整片地下空间轰然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