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港的雨，似乎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
卡恩蜷缩在死胡同最深处的阴影里，积水漫过了他的半个身子，冰冷刺骨的水汽顺着毛孔往骨缝里钻。但他此刻却感觉不到冷，因为在他的左半边身体里，仿佛正有一座沉寂了万年的火山在悄然苏醒。
疼。
那种疼痛不是刀割火燎，而是某种极其霸道的力量在强行改写他的躯体。在他的视界里，原本代表着他生命的那些淡蓝色“灵力骨架”，此时正被一缕缕刺眼的暗金色细线蛮横地缠绕、吞噬。
这哪是获得宝藏的钥匙，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夺舍。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几乎让灵魂崩裂的律动终于渐渐平息。卡恩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雨水倒灌进喉咙，引起一阵剧烈的呛咳。
“咳咳……没死吗？”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习惯性地摸向腰间，却摸到了满手的泥泞。那个伴随他多年的锡制酒壶，早已在之前的激战中化作了废铁。
卡恩苦笑一声，借着巷口漏进来的微弱天光，下意识地去检查自己的伤口。
紧接着，他的瞳孔骤然凝固。
原本被米拉的“灰烬阔刀”劈开、深可见骨的左肩伤口，此时竟然消失了。不仅是伤口，连之前在战斗中被爆炸波及的淤青、被灵力反噬导致的皮肉绽裂，全都消失得净净。
他的皮肤光滑得像是个从未握过剑的文弱书生，唯独在那原本被鲜血浸透的袖口下，有一层淡淡的暗金色流光一闪而过。
卡恩猛地撸起袖子。
在他的左手掌心，原本圣金密钥所在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个暗金色的刺青。那刺青的线条极其简练，勾勒出一枚古朴的钥匙形状，末端甚至还延伸出几道细微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一直没入他的腕骨深处。
“寄生之印。”
卡恩的声音有些沙哑。作为一名精通各种禁咒逻辑的破阵者，他比谁都清楚这种印记意味着什么。
密钥并没有丢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更彻底的方式留在了他身上。它吞噬了他的血迹，用那种远古的灵性物质重塑了他的肉身。
换句话说，他现在就是那枚密钥。
“妈的，这回是真的卖身给金鹏公国了。”
卡恩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身体轻盈得有些诡异，原本因为长期饮酒和熬夜带来的疲惫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满溢出来的灵性感知。
他看向四周，视界中的世界变得更加清晰，甚至有些刺眼。
他能看到雨滴在空中的运动轨迹，能看到远处墙壁裂缝中灵气的缓慢流动。但在这些色彩斑斓的灵线之上，他看到了一层极其压抑的、遮天蔽的巨大阴影。
他走出死胡同，来到了临街的屋檐下。
远处的迷雾港上空，不再是漆黑的雨云。一道道粗壮得令人绝望的深紫色灵光，像是从虚空中垂下的铁锁，纵横交错地笼罩了整个港区的码头。
“苍穹幕帘。”
卡恩倒吸一口凉气，握紧了拳头。
这是奥数议会的战略级封锁阵法。一旦开启，整个迷雾港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灵力牢笼”。别说是人，就算是一只带有微弱魔力感应的飞鸟，在飞越那层紫色流光时，也会瞬间被那高度浓缩的秩序法则搅碎。
议会疯了。
为了那枚密钥，他们竟然不惜消耗如此庞大的秘银储量，将整个迷雾港彻底隔离。
街道两旁，那些原本在雨夜里讨生活的贫民和水手们，此时都战战兢兢地躲在门缝后面。空气中充斥着一种肃的气息，那是议会执法队在进行大规模排查时散发出的冷酷压力。
码头区那边，火把的光亮排成了一长串，像是一条蠕动的火龙。
“此路不通。”
卡恩收回目光，压低了兜帽。现在他手上的这个“暗金刺青”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照明弹，只要靠近任何一个灵力探测点，都会引发毁灭性的打击。
他需要处理掉这个印记，或者至少，找个东西把它盖住。
在这迷雾港，能够处理这种“烫手山芋”的地方只有一个。
“断剑”诊所。
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个铁匠铺，但在迷雾港的地下世界，这里是所有通缉犯、黑市商人和走私者的救命稻草。
诊所位于沉没区与码头区交界的一处废弃仓库下方。这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酒精味，以及腐烂的伤口在灵性治疗下散发出的焦糊感。
卡恩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门铃发出了一声沙哑的闷响。
屋内昏暗异常，只有几盏快要耗尽魔力的灵能灯在忽明忽暗地闪烁。手术台旁，一个身材佝偻、满头白发的老头正埋首在一堆瓶瓶罐罐里，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手术刀，不知道在解剖着什么生物的内脏。
“药没了，绷带没了，棺材倒是还有一副，就在后院。”老头头也不回，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老皮特，我的命硬，暂时还用不上棺材。”卡恩走到柜台前，将那只布满暗金纹路的左手拍在了桌面上。
老皮特的手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卡恩手掌的一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手术刀“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你居然还活着？”老皮特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死地盯着那个刺青，眼神中充满了狂热与恐惧，“圣金密钥？不，这是……这是法则融合？你这个疯子，你把它吞了？”
“少废话，帮我把它盖住。”卡恩咬着牙，“这东西在发热，就像是在我的骨头里塞了一个烧红的炭块。如果不能抑制它的波长，我走不出这条街就会被议会的执法队抓去炼成药剂。”
“盖住？开什么玩笑！”老皮特惊恐地挥着手，“这可是金鹏公国的地基意志！就算是议会那帮老不死，也没人敢说能盖住这种级别的灵压！”
“找找看，你那些从古墓里挖出来的禁咒残片，或者什么受过污染的脏东西，只要能扰它的感知就行。”卡恩打断了他。
就在这时，诊所深处的一张病床上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冷哼。
“没用的，破阵者。灰烬都没能烧断的联系，凭这个老废物的草药怎么可能盖得住？”
卡恩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
在阴影里的病床上，一名女子正斜靠在枕头上。她原本整洁的灰褐色皮衣已经破碎不堪，半边肩膀被白色的绷带紧紧缠绕，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危险的光。
是米拉。
这个刚才还想要他手臂的“灰烬猎人”，此刻正脸色苍白地躺在这里疗伤。显然，之前那场“逻辑逆流”引发的大爆炸，也让她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是你？”卡恩眼神微冷，右手下意识地按在柜台上，寻找着任何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
“别白费劲了，我的刀在爆炸里裂了，现在不了你。”米拉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倒是你，竟然真的承载住了那个怪物的意志。该说你命大，还是该说你已经变成了一个披着人皮的古迹？”
“总比变成一滩灰好。”卡恩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老皮特，“动作快点！”
老皮特在两人之间扫视了一圈，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颤抖着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被铅封死的木盒子。
“这……这是我最后的存货了。‘枯萎之蝉’的蜕壳，带有极强的灵性寂灭属性。把它磨成粉，混合我的‘沉眠之血’，或许能暂时压制它两三个小时，但之后的反噬……”
老皮特的话还没说完，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整间诊所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所有的灵能灯同时熄灭。
“嘘。”
米拉突然坐直了身体，眼神中的冷漠瞬间被一种极其锐利的气取代。她看向那扇紧闭的铁门。
卡恩也感觉到了。
在他的视界中，诊所外的街道上，原本零散的灵力线条正在迅速重组，化作了一道道整齐、紧密且带着毁灭气息的箭簇状光芒。
那是大批武装力量在高速推进。
“砰！”
一声凄厉的爆鸣声响彻夜空。那是特制的破魔火枪击发的声音，紧接着是平民绝望的惨叫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清理行动开始了。”米拉低声说道，她的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腰间的一枚黑色圆球上。
“清理？在这沉没区？”卡恩脸色一变。
“议会的风格你还不了解吗？”米拉嘲讽地看了他一眼，“既然搜不到密钥，那就把这片区域内所有的‘杂质’都清理净。在他们看来，掉一千个嫌疑人，也比放跑一个带走密钥的人更划算。”
惨叫声越来越近。
诊所的门外，火光冲天，将那扇铁门映照得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
“老皮特，把盒子给我，赶紧跑！”卡恩一把抓过木盒，顺手抄起柜台上的半瓶烈性消毒酒，猛地灌了一大口。
这一次，酒水没有辛辣的回味，只有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血腥与灰烬的苦涩。
他看向米拉：“还能动吗？”
米拉站起身，动作略显僵硬，但那一身令人胆寒的危险气息却不减反增。
“死不了。不过，如果你想让我带你出去，这笔账，得另算。”
诊所的铁门，在沉重的撞击声中，开始剧烈地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