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港的雨,总是带着一股散不去的鱼腥味和铁锈气息。
这种雨不仅仅是天气的恩赐或惩罚,在卡恩看来,更像是大气中破碎的灵性震颤凝结而成的废料。 每一滴雨水砸在码头那饱经风霜的青石板上,都会激起微弱的秘银共振。 可惜,这港口里的平民、水手以及那些自命不凡的佣兵,谁也看不见这层潜藏在物理世界之下的“灵力骨架”。
除了卡恩。
此时,他正坐在一间名为“咸鱼酒馆”的破烂屋子里。 这酒馆的名字起得名副其实,屋顶漏雨,地板湿,空气里混合着劣质烟草、发酵麦酒以及那些混混身上经年不洗的汗臭。
卡恩坐在最角落的阴影里,面前放着一壶已经见底的劣质麦酒,以及那个从不离身的锡制酒壶。 他生着一张线条凌厉却透着几分颓废的脸,眼眶微微发青,那是长期窥视万物本质留下的后遗症。
“老实说,这里的酒和尿的区别,大概只在于它们是否装在杯子里。”卡恩嘀咕了一句,伸手摸向那个刻满斑驳纹路的锡制酒壶。
他仰起头,喉结微动,先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 这是他的规矩。无论接下来面对的是议会的追兵,还是足以毁灭街区的咒语,不先喝上一口,他的手指就找不准那条致命的法则裂痕。
“砰!”
就在此时,酒馆那扇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木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撞开。
雷鸣声在这一刻炸响,惨白的电光将门口的景象照得一片煞白。
一名跌跌撞撞的身影冲了进来,或者说,是摔了进来。 这是一个极其诡异的家伙,他身上穿着象征着体面的炼金术士长袍,但那袍子早已被某种黑色的、粘稠的物质腐蚀得支离破碎。
更令酒客们惊恐的是,这名炼金术士的在外的皮肤上,正疯狂地生长着一片片墨绿色的、带着金属光泽的鳞片。 每一枚鳞片缝隙间,都流淌着幽幽的紫色电光,那是由于魔力反噬导致的咒文坍塌。
“救……救……”炼金术士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刚张开嘴,一口浓黑的血便喷在了地板上。
血液触碰地板的瞬间,竟发出“滋滋”的声响,厚实的木板迅速炭化,冒出刺鼻的绿烟。
酒馆内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那些原本喝得面红耳赤的佣兵们,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的武器。一名绰号“野牛”的重装剑士站起身,试图维持他在这间酒馆的权威。
“哪来的怪物?滚出去!别弄脏了这里的地毯——虽然它已经够脏了。”野牛一边咒骂着,一边抡起手中的阔剑,试图用剑鞘将这名不速之客扫出门外。
“别动。”卡恩坐在阴影里,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评价天气。
但野牛显然没有听从建议的习惯。他的剑鞘在靠近炼金术士半尺的地方,异变突生。
只见那名炼金术士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扭曲了,一股浓烈的腐蚀气息如浪般扩散开来。 野牛手中那精钢锻造的剑鞘,在触碰到这股气息的瞬间,竟像是在强酸中浸泡了数年,瞬间变得酥脆、锈蚀,最后在众目睽睽下崩解为细碎的铁屑。
“啊!”野牛惊叫一声,仿佛被无形的火烧到了手,连滚带爬地退回了桌子后面,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
其他蠢蠢欲动的佣兵也全部被这一幕退,酒馆里陷入了死寂,唯有窗外的暴雨声和炼金术士那沉重的、带着粘液声的呼吸。
炼金术士并没有理会那些蝼蚁。他在地上挣扎着,拖着那具几乎不再属于人类的躯壳,一点点爬行,最后死死地扑倒在卡恩的脚边。
卡恩垂下眼帘,在他那特殊的视界中,这名炼金术士已经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疯狂、混乱且正处于自爆边缘的咒语体。 那是古代公国的禁咒,每一寸肌理都被强行灌注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灵性。
“你来晚了。”卡恩叹了口气,再次握紧了酒壶。
炼金术士抬起头,那张布满黑色鳞片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五官。 他用尽最后的一丝清明,右手死死地抓住了卡恩。那力道之大,竟硬生生地将卡恩手中那个锡制酒壶抓出了五个深深的指洞,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扭曲声,酒壶彻底报废,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卡恩的指缝淌了一地。
卡恩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
“我的酒壶……”他轻声念叨,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平静。
然而,炼金术士已经没有机会道歉了。他的掌心由于过度的灵性过载而变得通红,如同烙铁一般,强行掰开卡恩的手掌,将一枚散发着灼人热度的物件塞了进去。
那是“圣金密钥”。
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古老信息流,在接触的瞬间顺着卡恩的掌心逆流而上。那是关于“金鹏公国”的低语,是迷宫的钥匙,也是神灵的枷锁。
“带走它……别让……议会……”
炼金术士的话还没说完,他的身体便开始从内部瓦解。黑色的鳞片化作晶体,晶体又化作飞烟。 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名曾经或许也曾在法师塔里指点江山的炼金术士,就在众人的注视下灰飞烟灭,只留下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焦痕。
卡恩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枚依旧滚烫的密钥。 他能感觉到,这东西正试图扎在他的皮肉里,产生一种名为“寄生之印”的邪恶链接。
但他此时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窗外,暴雨依旧如注,但某些节奏改变了。
“咚——咚——咚——”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穿透雨幕,由远及近。那是特制的秘银靴踏在积水地面上的声音,沉稳、冷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这种声音,整个奥数帝国只有一种组织能发出来。
“真麻烦,这顿酒还没喝完,账单倒是先到了。”卡恩感受着密钥在掌心的跳动,抬头望向酒馆那扇再次被狂风吹开的大门。
在雨幕的尽头,一排穿着深灰色长袍、披着附魔甲胄的身影逐渐显现。他们前的徽章在闪电下熠熠生辉——那是一只被锁链束缚的天平。
议会执法队,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