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原以为只要稳坐侯府夫人的位置,便可万事大吉,可那信中的字字句句,无一不在告诉着她,夫人这个位置,只怕没那么稳。若是没有这个位置...碧桃想到前一对夫人的劝告,顿觉自己真是无知。
一边是重视的女子,育有一子,几年战场相伴,出生入死,情比金坚。
另一边是府中的正牌夫人,无爱无子,无人重视。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更何况那在寺中...
夫人在顾家本就不受宠,若是就此被休弃,那可真真是要夫人的命啊!
碧桃仅是想想都觉得心惊不已,也越发的同情担忧夫人的处境。
主仆二人相拥哭泣的凄凉场景,以及顾清欢那番“决心圆房”的“痴心”话语,在影七如同影子般的监视下,毫无遗漏地被记录了下来,连同那被揉皱又小心展平收好的信纸的后续处理,很快便化作一份详尽的密报,递到了元无咎的御案之上。
紫宸殿内,地龙烧得暖融,龙涎香的气息悠然盘旋。
元无咎刚刚批阅完一批关于年后漕运整顿的奏折,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端起温度刚好的参茶抿了一口。
刘宏悄无声息地接过空了的茶盏,换上一盏新的,同时,将一份没有标记的薄册子,轻轻放在了御案一角。
那是“隐龙卫”专用呈报密事的格式。
元无咎目光扫过,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拿起那本薄册,不急不徐地翻开。
起初,他神色还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漠然,仿佛只是在检阅一件寻常任务的完成情况。
然而,随着阅读的深入,他脸上那层平静的冰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他看到密报中描述顾清欢初读信纸时“脸色骤白”、“手指颤抖”、“闭目落泪”……
嗯,反应还算“正常”,符合一个被丈夫背叛消息打击的深闺妇人形象。
虽然这“打击”来得晚了些,蠢了些。
接着,是她那番“自欺欺人”的喃喃低语——“武陵不是那样的人”、“一时糊涂”、“回心转意”……元无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弧度。
果然,蠢得无可救药。
证据都甩脸上了,还在为那混账开脱。
然后,是她打断碧桃、厉声维护“夫妻名分”的激动,以及抓住碧桃手臂时那“孤注一掷的决心”……
当看到“圆房”两个字,以及后面那句“只要我们有了夫妻之实,我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切都会不一样的!他就不会再被外面的野花迷了眼……”时,元无咎脸上的讥诮瞬间凝固,随即转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愕然,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暴怒、荒谬、以及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针扎般尖锐刺痛感的怒火,“轰”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圆房?!”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将至前的恐怖低气压。
捏着密报的手指猛地收紧,上好的坚韧棉纸被他硬生生捏得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嘶啦声。
她想和侯武陵圆房?为了挽回那个混账的心?为了用孩子巩固地位?甚至拿自己的身体……只是为了挤走那个柳如眉?
好!真是好极了!好一个“情深义重”、“坚贞不渝”的侯夫人!
好一个为了夫君可以忍受一切屈辱、甚至不惜用身体和子嗣作赌注的“贤妻”!
他原本只是想让她不痛快,让她看清现实,早点死心。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蠢女人的脑回路清奇至此!非但没有对侯武陵死心,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更卑微的、更让他觉得……恶心又怒不可遏的“斗志”!
她竟然想着用“圆房”来挽回?
她把他元无咎当成什么了?
把他和她之间那场荒诞又激烈的恩爱当成什么了?
一场可以轻易抹去、然后转身就能对另一个男人投怀送抱、甚至期盼孕育子嗣的……无关紧要的意外吗?
还有那句“他就不会再被外面的野花迷了眼”……外面的野花?
柳如眉是野花,那他元无咎呢?
在她心里,是不是连“野花”都不算?只是一场需要彻底遗忘、恨不得从未发生过的……污点?
“砰!”
一声巨响,比上次拍裂书案更加骇人。元无咎面前的紫檀木御案,连同上面堆叠的奏折、笔架、砚台,被他盛怒之下一掌尽数扫落在地!
墨汁飞溅,奏折散乱,笔砚滚落,一片狼藉。
那本密报更是被他攥在手里,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发出可怕的“咯咯”声,纸张几乎要化为齑粉。
“陛下息怒!”刘宏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以头触地,浑身抖如风中落叶。
殿内侍立的其他太监宫女也瞬间跪了一地,瑟瑟发抖,连呼吸都屏住了,偌大的紫宸殿,死寂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心脏狂跳的咚咚声。
元无咎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骇人的猩红风暴,那是意与某种近乎失控的暴戾交织的可怕颜色。
他死死盯着手中皱成一团的密报,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西院那个苍白流泪、却口口声声要与其他男人“圆房”的愚蠢女人!
好!很好!顾清欢,你真是好样的!
朕原本还觉得你只是蠢,只是可怜。
现在看来,你简直是……不可理喻!自甘!
为了那么个东西,你竟然能卑微谋划至此?
你把他当宝,他可曾正眼瞧过你?你可知道,你在他眼里,恐怕连那个边关女子的一手指都比不上!你却还在做梦,想着用身体去挽回?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令人作呕!
一股强烈的、近乎毁灭的冲动在他心中咆哮——他想立刻下旨,让那个不知所谓的女人“病逝”!他想立刻把侯武陵从边关抓回来,当着他的面,让他看看他的“好夫人”是如何被……不,这个念头更让他烦躁欲狂。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如此愤怒?仅仅是因为她的愚蠢和自甘堕落吗?
还是因为……她那种毫不犹豫将他排除在外、甚至视为障碍、一心只想奔向侯武陵的态度,深深地刺痛了他某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占有欲和自尊?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暴怒,也让他心底升起一股冰凉的自我厌弃。
他到底在做什么?为了一个心里只有别的男人的臣妻,一次又一次失态动怒?这简直荒唐透顶!有失帝王身份!
元无咎无力的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用强大的意志力压下那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火。
不能她……至少现在不能。
侯武陵即将回京,无数双眼睛盯着,她若此刻“病逝”,太过惹眼,也会打乱他的一些安排。
他不怕翰林院那些文官的谏言,但那些老学究口中的之乎者也,实在惹人心烦。
但是……让她就这么舒舒服服地做着“圆房”美梦,等着侯武陵回来?绝无可能!
元无咎再睁开眼时,眼中的猩红风暴已勉强压下,但那份冰冷刺骨的寒意,却比暴怒时更加骇人。
他松开手,那团几乎被捏烂的密报飘落在地。他看也没看跪了满地的宫人,声音嘶哑冰冷,如同从九幽寒潭中捞出来:“收拾净。”
“是……是!”刘宏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招呼小太监们上前收拾,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再触怒龙颜。
元无咎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
他的背影挺拔却绷紧如铁,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恐怖低气压。
顾清欢……你想“圆房”?想用孩子固宠?
做梦。
朕不会让你如愿。
不但不会让你如愿,朕还要让你亲眼看着,你心心念念的“好夫君”,是如何将另一个女人和孩子捧在手心,是如何将你弃如敝履!
朕要让你那点可笑的指望,彻底碎成齑粉!
你不是最重“夫妻名分”、“正妻体面”吗?等那柳如眉进了侯府,以侯武陵对她的宠爱,再加上那个孩子……你这“正妻”的体面,还能剩下几分?
到时候,不必朕动手,侯府后院的风,就能把你刮得站立不稳!
至于侯武陵和柳如眉……元无咎眼中寒光闪烁。
一个边关孤女,举止特异,懂得不少“不该懂”的东西……若真查出些什么,那便是送给侯武陵回京的一份“大礼”。
还有那个孩子……“嫡子”?哼,名分未定,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而顾清欢……就让她先抱着那点可怜的幻想,在侯府后宅的漩涡里挣扎吧。
等她被现实击垮,等她走投无路,等她终于明白侯武陵靠不住,明白她所倚仗的一切都是虚妄的时候……
到那时,他倒要看看,她还会不会记得,曾经有一个男人,给过她“选择”的机会,虽然那机会伴随着警告和意。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那口恶气稍稍平复了些,但那份被忤逆、被轻视、被排除在外的刺痛感,却如同扎进肉里的细刺,并不因为理智的压制而消失,反而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个女人的“不识好歹”。
“刘宏。”他忽然开口。
“老奴在!”刘宏连忙应道,心又提了起来。
“隐龙卫关于柳如眉的查证,朕要在她进京之前,看到最详尽的东西。”元无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是,老奴这就去传话!”
“还有,”元无咎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西院那边,给朕继续盯紧。她有任何异动,尤其是……与侯府之外任何人,有任何形式的接触,即刻来报。”
虽然之前的催情香没有证据指明与顾清欢有关,但元无咎心中也是担忧的,生怕那女人受启发,真在侯武陵身上用了那些药。
“……遵旨。”刘宏心中暗叹,陛下对那位侯夫人的“关注”,真是与俱增,只是这关注里,如今怕是怒火更多了。
这到底是福是祸啊……
惆怅之余,刘宏不禁感慨,这侯夫人,还真是命大。
元无咎不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宫墙上方那片被暮色浸染的、铅灰色的天空。
雪似乎下得更密了,无声无息,却带着覆盖一切的寒意。
侯武陵,你最好快点带着你的“真爱”回来。
这场由你而起的大戏,少了主角,岂不无趣?
而那个不知死活、一心想着与你“圆房”的蠢女人……朕倒要看看,她能“坚贞”到几时。
皇宫深处,帝王的怒火与算计在无声蔓延。
而侯府西院,顾清欢在“痛哭”一场、并将那封“来历不明”的信件妥善藏好后,由碧桃服侍着洗了把脸,重新靠在榻上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甚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圆房”?
这种话,当然是故意说给某些“耳朵”听的。
那封信出现的时机和方式太巧妙,内容也太“详实”且具有针对性,若说背后无人纵,她顾清欢的名字倒过来写。
而最有可能、也最有能力这么做的人……除了宫里那位心思难测的陛下,还能有谁?
既然他想看。
那她便“演”给他看。
演一个被打击后更加偏执、更加将希望寄托在“挽回夫君”上的蠢钝妇人。
越蠢,越痴,越显得走投无路,或许……越能激起某种复杂的情緒?
比如,不屑,比如,烦躁,比如……更深的“关注”?
至于“圆房”...
没有一个男人,尤其是元无咎那样强势霸道的男人,在有过肌肤之亲后,能容忍对方毫不在意,甚至转身就计划着与另一个男人亲密。
虽然不知具体反应,但她能预想到那份震怒。
怒吧,越怒越好。
怒,说明在意。
在意,便是她计划继续推进的养料。
忽而间,顾清欢更加期待侯武陵回京了,这种暗藏风暴的,让她隐隐激动。
古代的子啊,实在是太无趣了,人总要找些乐子,才能更好的活下去啊。
亥时三刻,镇远侯府西院早已陷入一片死寂。
秋风穿过回廊,卷起枯叶簌簌作响,偶有几声夜鸦啼叫,更添几分萧瑟。
院中那棵桂花树的枝丫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仿佛随时要扑向那间唯一还亮着微弱灯光的正房。
顾清欢其实并未睡着。
她闭目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素色锦被,长发如墨铺散在枕畔,只着一件月白色绣缠枝莲的细棉寝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