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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58

而边疆那些所谓的流言,也随着侯武陵回京之的临近,而传的家喻户晓。

只不过与先前的流言不同,如今关于侯武陵身边已有妻儿的消息,已是铁板钉钉的事。

甚至连名字相貌都逐渐清晰。

西院的下人最初还有些惴惴,时间久了,见老夫人不闻不问,夫人也终闭门不出,便也懈怠下来,除了碧桃和两个被顾清欢暗中敲打收买了的粗使婆子,其他人大多敷衍了事,甚至有些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悄悄打听,等侯爷带着“那位”回府后,该如何站队。

这一切,顾清欢都冷眼看着,记在心里。

她确实“病”着,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偶尔在院中散步,也是裹着厚厚披风,脚步虚浮,仿佛真的大病未愈。

但只有碧桃知道,夫人每精神极好,睡得虽不多,眼神却一比一清亮锐利。

她不再抄那些无用的经书,而是让碧桃悄悄从外面搜罗来许多杂书、邸报,甚至一些市井流传的话本、笔记,看得极其认真。

有时还会对着空处沉思,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像是在推演什么。

这午后,难得出了点稀薄的太阳,顾清欢坐在窗边软榻上,腿上盖着薄毯,手中拿着一本看似寻常的《地方风物志》,实则内页夹着几张碧桃从不同渠道搜集来的、关于北疆风俗和胡商往来的零星记载。

她看得很慢,似乎在对照印证着什么。

碧桃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气味清苦的补药进来,轻轻放在小几上,低声道:“夫人,药好了。趁热喝了吧,虽说是做样子,但您这几睡得少,这药里奴婢按您说的,加了些宁神的药材,好歹养养神。”

顾清欢放下书,端起药碗,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苦得她微微蹙眉。

碧桃连忙递上清水和一颗蜜饯。

“外面有什么新消息?”顾清欢含了蜜饯,淡淡问。

碧桃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回夫人,侯爷大军已拔营,预计月余便能抵京。京中已有不少人家在准备贺礼了。咱们府里……老夫人那边忙得很,针线房夜赶工,在给侯爷裁制新衣,据说……也按侯爷信里说的尺寸,给那位……小公子预备了不少衣裳料子,都是上好的江南云锦和蜀锦。”

碧桃说到“小公子”时,语气有些涩然。

顾清欢神色不变,只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在书页上点了点:“老夫人倒是心急。还有呢?”

“还有……”碧桃想了想,“奴婢按夫人的吩咐,让常出府采买的张婆子,最近多去了几趟西市那边胡商聚集的街巷,借着买新奇玩意儿,跟几个胡商婆子搭上了话。她们说,北疆那边确实有些部落女子,会一种特别的熏香,用的药材中原不常见,气味与檀香有些像,但更……更浓烈些,说是能安神,但也有人说闻久了会头晕。还有,她们提到,有些流落过去的女子,为了生存,会刻意学胡语,甚至比划一些胡人的礼节动作,讨当地人欢心。”

顾清欢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很好。

这些碎片信息,虽模糊,但与她记忆中那本手札的记载,以及她旁敲侧击打听来的关于“西域奇香”的传闻,渐渐能拼凑出一些轮廓。

柳如眉一个“边关孤女”,懂得配香,懂得胡语,懂得胡人摔跤动作……

寻常边关流子,挣扎求生已是不易,哪来的闲情逸致和机会接触这些?

她知晓柳如眉是如同她一般的现代人,所会的这些不过是她的兴趣,可那又如何呢?

她知,柳如眉知,但世人不知,边疆的博学,在京城便是上不得台面,尤其是与胡人那蛮荒之地有关的事。

她倒是想看看,那教条严苛的老太太,能不能瞧得上行事截然不同的柳如眉。

“张婆子嘴巴严实吗?”顾清欢问。

“夫人放心,张婆子的儿子赌钱欠了印子钱,赌坊要断他手脚,是奴婢帮她还上的,她感激不尽,奴婢问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她也只当是奴婢年轻好奇,想打听些边关稀罕事。”碧桃忙道。

顾清欢点点头:“继续让她留意,特别是关于胡商带来的香料、药材,还有边关汉胡杂处之地的风俗异闻,越细碎越好,但不必刻意追问,只听她们闲聊。”

“是。”

“府里其他人呢?可有什么异常?”顾清欢又问。

碧桃脸上露出一丝愤懑:“东院那边……刘嬷嬷前几把库房里几匹往年宫里赏下来的、一直收着的茜素红和孔雀罗的料子都取走了,看样子也是给那位预备的。还有,老夫人身边的春草,这几总往门房跑,跟那几个常外出采办的小厮嘀嘀咕咕,像是在打听京里如今时兴什么玩具,哪家的先生最受欢迎……定也是为那位小公子打听的!”

顾清欢听了,反而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几乎没有温度:“这不是很好么?老夫人越重视,准备得越周全,到时候‘那位’进府,排场才能足够大,关注才能足够多。”

事情一如她所想那般发展,顾清欢心情愉悦的很,语气悠然,“记得我让你收着的那个紫檀螺钿盒子吗?”

碧桃点头:“记得,是夫人您的嫁妆之一,一直收在箱底。”

“去取来。”顾清欢吩咐。

碧桃很快取来一个一尺见方、做工极为精巧的紫檀木盒,盒面用细小的螺钿和银丝镶嵌出精美的蝶恋花纹样。

顾清欢接过,打开盒盖,里面并非珠宝首饰,而是几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账册、一些地契房契,还有几封颜色泛黄的信笺。

顾清欢抽出最底下那本最薄的、封面空白的册子,递给碧桃:“看看。”

碧桃疑惑地翻开,只见里面用清秀小楷记录着一些物品名称、数量、入库时间和经手人,看起来像是某段时间的入库清单。

但仔细看,记录的东西有些奇怪:“赤金累丝嵌珠蝴蝶簪一对,东珠耳坠一副,翡翠手镯一双……羊脂白玉佩一枚……夫人,这不是您嫁妆单子上的东西吗?怎么单独记在这里?这经手人……刘嬷嬷?”

顾清欢指尖点了点那“刘嬷嬷”三个字,语气平淡无波:“你是否还记得,我嫁入侯府半年时,老夫人曾私下找我,那时老夫人以‘代为保管’、‘新人不懂规制’为由,从我嫁妆里‘暂借’去。当时经手的,就是这位刘嬷嬷。这本册子,是原……是我当初悄悄记下的。”

碧桃瞪大了眼睛,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

世家女子嫁妆是私产,受律法保护,婆家无权动用。

王氏这种行为,往轻了说是贪墨儿媳私产,往重了说是触犯律例,对于侯府这样的名门望族,更是极其丢脸面的事。

更遑论用在私生子身上。

若在平时,为了维持表面和睦,或许只能忍气吞声。

但若是在某个特殊的、需要“讲道理”、“论规矩”的时刻,这东西就是一把不见血的软刀子。

“夫人,您这是要……”碧桃心跳有些加快。

“不急。”顾清欢将册子收回盒中,“这只是以防万一的‘规矩’。咱们要准备的,不止这个。”

顾清欢重新拿起那本《地方风物志》,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段关于北疆某部落“女子地位较高,常参与部落议事,婚嫁自主”的模糊记载,对碧桃道。

“你说,如果一个出身不明、行为举止与中原礼教多有不合的边关女子,突然进入规矩森严的侯府,成为侯爷心尖上的人,甚至可能影响侯府子嗣名分……那些最重规矩体统的御史言官们,会不会格外感兴趣?那些与侯爷或有旧怨、或想攀附、或单纯看热闹的京城勋贵人家,又会传出多少‘有趣’的闲话?”

碧桃似懂非懂:“夫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顾清欢合上书,望向窗外那方狭窄灰白的天际,声音轻而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筹算。

“水,要等它自己浑浊,才好看清底下有什么。风,要等它自己吹起,才能借力。侯爷和‘那位’回京,便是那投石入水之人、煽风点火之手。我们要做的,只是在合适的时机,让那水看起来更浑一些,让那风吹得更猛一些。比如……让更多人‘偶然’知道,这位柳姑娘,不仅‘活泼爽朗’,还颇通‘胡俗’,甚至对中原礼教,似乎颇有……微词?”

碧桃打了个寒颤,并非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夫人话语里那种平静的、步步为营的寒意。

“可是……咱们怎么才能让人‘偶然’知道?又怎么知道那人一定会……”

顾清欢微微一笑,那笑容终于有了一丝真切的笑意,却冷得惊人:“不需要我们知道她一定会说什么。只需要让某些话,在某些场合,‘恰好’被某些人听到就行了。至于话是从哪里传出去的……边关军营那么多人,京城与北疆有生意往来的商户也不少,流言嘛,总是有无数的源头。更何况,”

顾清欢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咱们这位柳姑娘,若真如侯爷所说那般‘心思通透’、‘与众不同’,又岂会甘心完全被侯府的规矩束缚?只要她露出一丝破绽,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句无心之言,就够了,京城,最不愁的便是闲言碎语。”

同为女子,若是可以,顾清欢无意与柳如眉为难,可书便是那样写的,她不下手,最后惨死的便是她,既如此,不如先下手为强。

顾清欢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这一次,她写的不是经书,也不是家信,而是一份看似寻常的、请求京中某座香火灵验的庵堂,为她病体祈福的疏文。

用词极为讲究,字里行间隐约透露出对“家门即将迎来新人,唯愿家宅安宁,上下和睦,莫因外俗而乱内礼”的淡淡忧思。

这疏文,她会以“病中妇人祈求家宅平安”的名义,让碧桃“不小心”在与其他府邸下人闲聊时“说漏嘴”,再“辗转”传到某些向来关注各家后院风向的夫人耳中。

接下来,她便要开始“病体稍愈”,偶尔在碧桃搀扶下,去侯府的小佛堂上香。

面对府中下人时,依旧是一副温顺柔弱、逆来顺受的模样,偶尔听到关于侯爷即将归来的议论,还会露出恰到好处的期盼和一丝隐忍的黯然,将一个“不得夫君欢心却仍恪守本分、期盼团圆”的正妻形象,塑造得入木三分。

之后,便坐等猎物入网便好。

“夫人,奴婢...实在不懂,我们这般做,若是被侯爷得知,岂不是将人得罪个彻底。”

顾清欢轻抚窗边开得正艳的花朵,笑意依旧,“得罪?只要我占着这位置一,便已经是得罪,多添一笔又如何。”

“可是...您毕竟是侯府夫人。”碧桃小心翼翼的说着,她其实不懂夫人为何要这么做,她家夫人是侯爷正妻,那女子就是再得宠也不过是个妾室,夫人这般费心费力,岂不是平添烦恼。

“可若我不是呢,”

“夫人指的是...”

顾清欢淡笑不语,从来的那一起,她便从未想过与侯武陵善终,又怎会怕得罪。

最好是将人得罪死,坑死。

才对得起原主的一世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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