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年纪稍长、胡子拉碴的老兵往火堆里丢了块牛粪,慢悠悠道:“赏赐是肯定有的。不过咱们这些大头兵,能多拿点饷银,给家里捎回去,让爹娘媳妇过个肥年,就知足了。京城……那可是天子脚下,规矩大着呢。”
“规矩大怕啥?咱们是得胜还朝的功臣!”另一个圆脸小兵挺起膛,“到时候走在朱雀大街上,那得多威风!说不定还能远远瞧见皇宫呢!”
“瞧你那点出息!”刀疤兵嗤笑,“要我说,威风不威风倒是其次,关键是能回家了!我娘眼睛不好,就盼着我平安回去。两年了,也不知道她老人家……”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火光映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思念,两年没回家了,也不知家中是否一切安好。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叹口气:“都一样。我那婆娘,信里总说家里都好,儿子会叫爹了……可谁知道是不是报喜不报忧。”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眼神往帅帐方向瞟了瞟,“说起来,咱们这次回去,怕不止是封赏那么简单。侯爷身边那位柳姑娘……还有小公子,怕是也要跟着进京吧?”
这话立刻引起了众人的兴趣。
柳如眉在军中并非秘密,她爽利大方的性子、偶尔给伤兵送药、教火头军改良伙食,甚至偶尔跟着侯武陵巡营,不论是她给予将士平等的尊重,还是爽朗的性子,都让士兵们对她颇有好感。
当然,这份好感里,也掺杂着对主帅女人的敬畏,以及一丝对那鲜活生命力的天然向往。
“柳姑娘人挺好的,没啥架子,也不像京城中那些小姐眼高于顶。”圆脸小兵憨憨道,“上次我崴了脚,她还给了我一瓶说是自己配的跌打油,别说,揉了两天就好多了。”
“是没啥架子,就是……”一个一直闷头磨刀的瘦高个士兵抬起头,表情有些复杂,“就是有时候太……太不拘小节了些。上次我看见她跟王老三他们那伙人比划摔跤的动作,笑得那叫一个响,胳膊都露了一截……王老三那小子,眼都看直了。”
“柳姑娘是边关长大的,性子野,跟京里的姑娘不一样。”老兵倒是看得开,“侯爷都不说什么,咱们瞎什么心。只是这回了京……怕是得拘束些了。京城那些贵人们,规矩多如牛毛,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柳姑娘这样的,怕是少不了被人议论。”
“议论啥?柳姑娘给侯爷生了儿子,那就是侯府的功臣!”刀疤兵有些不服气,“那些京城小姐,除了会吟诗作对、绣花扑蝶,还会啥?真到了边关,怕是三天都待不住!”
“话不能这么说……”老兵正要再劝,就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由远及近。
“哟,都围着火堆暖和呢?我这儿刚去后厨顺了点好东西,兄弟们分分!”
众人回头,只见柳如眉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便于活动的棉裙,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羊皮坎肩,头发利落地编成一粗辫子甩在身后,脸颊被冷风和篝火烘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寒夜里的星子。
“柳姑娘!”士兵们纷纷起身,脸上都带了笑。
圆脸小兵最是殷勤,连忙搬来一块平整的大石头:“柳姑娘坐这儿!”
柳如眉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把口袋往地上一放,解开系绳,里面是烤得焦香扑鼻的肉和一小坛子酒。
“肉是今儿新烤的,加了点我自个儿琢磨的香料,尝尝!这酒不多,大家润润嗓子,驱驱寒!”
“多谢柳姑娘!”众人欢呼一声,也不矫情,纷纷伸手拿了肉,那小坛子酒则被老兵接过去,小心翼翼地给每个人碗里倒上一点。
柳如眉自己也拿了片肉,咔嚓咬了一口,嚼得津津有味,目光扫过众人:“刚听你们聊得热闹,说什么呢?是不是也想家了?”
刀疤兵快人快语:“正说到回京呢!柳姑娘,您跟着侯爷回京,肯定能见识见识京城的大世面!”
柳如眉笑道:“世面再大,也没咱们边关天地宽阔。不过回去看看也好,总得让宝儿知道他爹的在哪儿。”
柳如眉语气自然,仿佛“回去”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言语间的无所谓,更是让士兵们感慨柳如眉的淡泊名利。
“柳姑娘性子爽快,回了京肯定也吃得开!”圆脸小兵由衷道。
柳如眉摆摆手,半开玩笑半认真:“那可说不准。你们刚不还议论京城规矩多吗?我这人粗枝大叶惯了,到时候要是哪句话说错了,哪件事做岔了,还得靠各位兄弟在侯爷面前多替我美言几句,别让他罚我太狠!”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老兵笑道:“柳姑娘说笑了,侯爷疼您还来不及,哪舍得罚您!”
正说笑着,柳如眉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年轻士兵正笨拙地试图把开裂的皮甲边缘缝起来,针脚歪歪扭扭。
她起身走过去,很自然地伸出手:“针线给我,你这缝法不行,没两天又得开。我教你,得这样,走双线,收针的时候要藏线头……”
她接过针线,就着火光,手指翻飞,动作又快又稳,一边缝一边讲解。
那年轻士兵离得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皂角与某种清草的气息,不由得红了脸,眼神有些飘忽。
周围几个士兵也凑过来看,赞叹柳姑娘还真是本事,什么都会。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响起:“如眉。”
众人一惊,回头只见侯武陵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篝火光芒的边缘,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沉凝。
他目光扫过柳如眉手里拿着的、明显属于士兵的皮甲,又掠过那几个围在她身边、眼神亮晶晶的年轻士兵,眉头不易察觉地蹙紧了。
士兵们立刻收敛笑容,齐齐行礼:“侯爷!”
柳如眉也放下针线,笑着迎上去:“武陵哥,你忙完了?我在教小柱子缝皮甲呢,他这手艺太糙,上了战场可不行。”
侯武陵“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天色不早,风寒露重,该回去了。宝儿醒了,哭着找你。”
“宝儿醒了?”柳如眉脸上立刻露出真实的急切,对士兵们挥挥手,“兄弟们,我先回去了,你们也早点歇着!”
说罢,便很自然地挽住侯武陵的胳膊,拉着他往帅帐方向走。
侯武陵没说什么,任由她挽着,但走出几步,离开篝火范围,踏入更深的阴影中时,他停下了脚步,抽回了自己的手臂。
“武陵哥?”柳如眉疑惑地回头看他。
篝火的光远远映过来,勾勒出侯武陵挺拔却绷紧的轮廓。
他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不悦:“如眉,你一个女子,深更半夜,独自待在士兵堆里,与他们说笑,甚至……动手碰他们的衣物,合适吗?”
柳如眉一愣,随即明白了他在介意什么。
她非但没有心虚,反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走近一步,仰头看他,篝火的微光在她眼中跳跃:“武陵哥,你生气了?为什么呀?那些都是跟着你出生入死、保家卫国的兄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我跟他们说几句话,教他们缝补一下,是因为敬重他们,也觉得他们不容易,想替你做点什么,让大家心里更暖和些,更团结些。这有什么不合适的?”
她语气坦荡,甚至带着几分不解:“难道在他们面前,我也要像那些京城小姐一样,隔着八丈远,说话细声细气,连看都不能多看一眼?武陵哥,这里不是京城,是军营。他们是你的兵,也是我的……”
柳如眉想了想,又换了个词,“也是我敬佩的人。我这样对他们,也是希望他们更敬重你,更拥戴你啊。”
侯武陵被她一番话说得心头微动,但那种自己的所有物被旁人目光沾染的不适感依然强烈。
蹙眉道:“我知你心意是好的。但军营中多是血气方刚的粗野汉子,你终究是女子,又是我的女人,该注意些分寸。与他们保持距离,我并非要你故作高傲,而是……人言可畏,瓜田李下,需得避嫌。你方才离那小兵太近,他看你的眼神……”他终究没说出“不妥”二字,但意思已很明显。
柳如眉心中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迂腐!
心里轻嗤,但面上却放缓了神色,主动伸手拉住他的手,声音放软了些,却依然坚持着自己的观点:“武陵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吃亏,怕别人说闲话。可是在我心里,人生而平等,不分贵贱。那些士兵和你一样,都是有血有肉、有家人有牵挂、会流血会流泪的人。我真心待他们,他们也真心敬我,这是一种很珍贵的情谊,为什么要用那些僵死的‘分寸’、‘避嫌’来隔开呢?”
她靠在他肩上,声音更软,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持:“武陵哥,我喜欢的是真实的你,也希望你喜欢真实的我。我就是这样的性子,直来直去,觉得投缘的人,不论身份,都愿意真心相待。难道你要我回到京城后,也把自己关在后宅,见个外男就躲,说话不敢抬头,活得像个精致却没有灵魂的木偶吗?那样的柳如眉,还是你喜欢的柳如眉吗?还是那个能在你受伤时毫不犹豫为你包扎、能陪你纵马驰骋的柳如眉吗?”
这番话,尤其是最后一句,精准地戳中了侯武陵内心最柔软也最引以为傲的部分。
他爱的,不正是她这份不同于世俗的鲜活、真实与勇敢么?
若她变得和京中那些千篇一律的贵女一样,那还是他的如眉吗?
“马上要回京了,我只是不想那些本不必要的闲言碎语出现。”
侯武陵心头那点不悦和介怀,在她的坦荡与质问下,渐渐松动。
叹了口气,反手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将她揽入怀中,语气缓和下来,却仍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强势:“而且,我并非要你严守教条。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军中环境特殊,你终究是女子。以后尽量少在夜间单独与他们相处,教习缝补之类的事,让军中擅长的人去做,可好?我知你爽朗,但有些事,多一分谨慎,便少一分是非。这是为你好,也是为我,为侯府。”
柳如眉在他怀里乖巧点头,眼中却掠过一丝算计得逞的光芒。
迂腐是迂腐,但好歹肯听她解释,也做出了让步。
柳如眉懂得见好就收,柔顺道:“嗯,我都听武陵哥的。我知道你是心疼我,怕我受委屈。以后我会更注意场合和分寸的。”
可她心中已快速盘算起来:回京后,侯府后宅才是主战场,这些小兵半点忙帮不上,确实没必要再那般示好了。
两人相拥着往帅帐走去,身影渐渐融入温暖的灯火中。
身后篝火旁,士兵们低声议论着。
“侯爷好像不太高兴?”
“啧,换你媳妇跟别的男人凑那么近说笑,你能高兴?”
“柳姑娘又不是那样的人……”
“侯爷也是在乎柳姑娘。回了京,怕是再难见到柳姑娘这么跟咱们说笑了。”
“是啊……京城,到底是不一样的。”
夜风卷着低语,散入无边的黑暗里。
归京的期待中,悄然混入了一丝对未知改变的淡淡怅惘。
与北疆营火边的粗犷喧嚣截然不同,京城镇远侯府的西院,在一胜过一的凉意里,呈现出一种刻意维持的、近乎死寂的安静。
但这种安静,并非消沉,而是一种蛰伏的、蓄势待发的平静。
顾清欢“病”了快一个月了。
除了宫宴那被圣旨点名不得不盛装出席,掀起一阵短暂涟漪外,她几乎彻底消失在京城贵妇圈的视线里。
侯老夫人王氏乐得她不出门不惹事,更乐得趁机将中馈大权牢牢抓在手中,对外只言顾氏病体孱弱,需长期静养,俨然已将她当作一个半废弃的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