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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58

而那只在皇宫深处,一直冷冷注视着这一切的龙,似乎也察觉到了暗流的涌动。

刘宏每呈上的关于侯府西院的报告越来越详细,元无咎看着那些关于顾清欢“病情”、“言行”、“甚至读了什么杂书”的记录,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最终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倒是沉得住气。”元无咎丢开密报,望向殿外随风散落的落叶,“那废物……快回来了。”

紫宸殿的夜,似乎一比一更长了。

元无咎又一次从混沌燥热的梦境中惊醒时,殿角的鎏金漏壶显示,刚过丑时三刻。

他猛地坐起身,额角鬓边俱是冷汗,单薄的丝绸中衣紧贴在结实的膛上,被汗水濡湿,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寝殿内并未点太多灯烛,只角落一盏长明宫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绣着金龙出云的屏风上,微微晃动,一如他此刻仍未平息的、紊乱的心跳和呼吸。

又是那个梦。

不,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记忆碎片混合了臆想的、不受控制的翻涌。

护国寺那间狭小厢房里昏暗摇曳的烛光,空气中甜腻诡异又挥之不去的香气,女人苍白脸上惊恐的泪,破碎的呜咽,纤细手腕上刺目的青紫,单薄脊背上新旧交错的伤痕……

还有,滚烫的皮肤相贴的触感,那极致混乱中夹杂的、被他刻意忽略却又无比清晰的柔软与脆弱……

每一次梦境的最后,总是定格在她那双眼睛上。

有时是屈辱含泪的,有时是空洞绝望的,而最近几次,竟变成了宫宴那,她饮下御酒时眼角飞红、水光潋滟却又带着一股豁出去般的执拗模样……然后,便是那句如同魔咒般的话——“臣妇有侯爷这样好的夫君,定然不会故意与陛下扯上关系。”

“好夫君”……“不会故意”……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反复扎刺。

让他在梦中都不得安宁,让他在醒来后,中那股邪火与憋闷非但不能消散,反而如同添了柴的灶,越烧越旺,烧得他五内俱焚,太阳突突作痛。

荒谬!可笑!

他元无咎,手掌乾坤,生予夺,什么时候竟会被一个女人、一句话搅得夜不能寐,心神不宁?

还是一个愚蠢透顶、眼里心里只有另一个混账男人的女人!

元无咎烦躁地掀开锦被,赤足踏上冰凉的金砖地面。

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却丝毫无法冷却心头那股无名火。

走到窗前,猛地推开雕花窗扇,秋深夜的寒气瞬间灌入,吹得他未束的长发和单薄的中衣猎猎作响,也吹散了寝殿内残余的、仿佛还带着梦境旖旎与燥热的气息。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稍稍平复了他翻腾的气血,却让那股烦躁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无处遁形。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空,宫阙连绵的阴影在黑暗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侯武陵……那个在他梦中作为“好夫君”对比而存在的男人,快要回来了。

带着他的“红颜知己”和“嫡长子”,风风光光,得胜还朝。

届时,满京城都会知道镇远侯府真正的女主人是谁,那个愚蠢的顾清欢,会如何自处?是继续自欺欺人,躲在西院那方小天地里哭哭啼啼抄经书?还是终于肯面对现实,看清她那个“好夫君”的真面目?

想到她可能会为侯武陵的归来而“欣喜”,可能会对那个柳如眉和孩子强颜欢笑,甚至可能……会想方设法去讨好、去挽回那个早已不属于她的男人,元无咎口那股邪火就烧得更旺,一种混合着暴戾、讥诮和某种连他自己都厌恶的、类似“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在他腔里冲撞。

不行。

不能让她那么“安稳”地等着。

凭什么他被那场意外、被那句戳心的话搅得不得安宁,她却可以躲在侯府,继续做着“夫妻情深”的美梦,哪怕那梦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得让她也“不痛快”些。

得让她更早、更清楚地意识到,她所期待、所维护的,究竟是什么货色。

一个念头,带着冰冷的恶意和一种近乎孩童赌气般的较劲,悄然浮现。

“影七。”元无咎的声音在寒夜中响起,不大,却清晰冷冽。

几乎是瞬间,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寝殿内光线最暗的角落,单膝跪地,全身包裹在漆黑的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

“陛下。”声音低沉沙哑,仿佛很久不曾开口。

这是“影七”,隶属皇帝直属、只听命于皇帝一人的暗卫“隐龙卫”中的一员,专司监察、暗探、传递密令等不便明面进行之事。

元无咎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去镇远侯府西院,寻一个隐蔽又足够显眼之处,将这份东西,‘放’在那位顾夫人能看到的地方,在那里等着,朕要知道她的反应,一言一行,一个字都不许落下。”

元无咎从案几上拿起一个薄薄的、没有署名的信封,信口只是虚虚折着。

里面并非原件,而是影卫据多方情报汇总后,誊抄下来的、关于侯武陵在边关与柳如眉相识相处、乃至柳如眉有孕生子的部分“细节”,包括时间、地点、一些旁证描述,甚至还有二人感情甚笃的细节。

内容比市井流言详尽“可靠”得多,却又刻意隐去了一些关键信息来源,显得像是从边关军中泄露出来的“内部消息”。

影七双手接过信封,没有任何疑问,只答:“遵命。”

身影一晃,便如同融入阴影般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元无咎站在原地,寒风继续吹拂着他冰冷的脸颊。

他知道自己此举有些……幼稚,甚至失格。

一个皇帝,竟然用这种近乎后宫妇人争风吃醋般的手段,去“吓唬”一个臣妻?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但那股憋闷和躁郁驱使着他。

他不想再只是被动地听刘宏汇报她如何“安静”、“如何抄经”、“如何期盼”。

他要打破她那虚假的平静,他要看看,当血淋淋的“证据”摆在她面前时,她那副“情深不渝”的伪装,还能不能撑得住!她会不会惊慌失措,会不会绝望崩溃,会不会……终于看清现实?

或许,还会有一丝可能……对他这个“揭露真相”的人,产生一点不一样的观感?

哪怕只是恐惧后的茫然?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他自己都嗤之以鼻。

他需要她什么观感?不过是个蠢女人罢了。

然而,心底那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影七的办事效率极高。

不过片刻,那份薄薄的信封,便以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出现在了顾清欢西院书房靠窗那张花梨木书案上。

翌上午,天气阴霾,飘着呼啸的冷风。

顾清欢照例在书房“养病看书”。

碧桃进来整理房间,当她拉开那个抽屉,准备将新描的花样放进去时,指尖触碰到了那不同寻常的纸张边缘。

“咦?”碧桃轻呼一声,抽出了那个没有任何标记的信封,疑惑地翻看了一下,“夫人,这抽屉里怎么多了个这个?奴婢昨整理时还没看见。”

顾清欢正倚在榻上看那本《地方风物志》,闻言抬起眼,目光落在碧桃手中的信封上,眼神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

放下书,缓缓坐直身体,伸出手,声音依旧带着病弱的轻柔:“拿过来我瞧瞧。许是我随手放的,忘了。”

碧桃不疑有他,将信封递过去。

顾清欢接过,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质地颇为不错,并非寻常市售的粗糙笺纸。

信封没有火漆,没有署名,只虚虚折着口。

她心中念头飞转——王氏?不像,那老太婆要对付她,不必用这种遮遮掩掩的手段。

顾家?更不可能,他们早已将她当作弃子。

那么……会是谁?难道……是他?

这个猜测让她心头微微一跳。

若真是元无咎...信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这里,那会不会还有人隐于暗处呢...

顾清欢不动声色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两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笺纸,垂眸看了起来。

起初,她脸上还保持着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但随着目光下移,阅读着上面一行行关于侯武陵如何与柳如眉在边关“并肩作战”、“互生情愫”、“体贴入微”,柳如眉何时有孕,何时生产,侯武陵如何珍视那个孩子,以及柳如眉一些“率性直言”。

诸如“女子为何不能议政?”“夫妻本当平等,何来高低?”之类的修饰过的言论……她的脸色,一点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捏着信纸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指尖用力到泛白。

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膛微微起伏,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更是抿得死紧,下颌线绷出倔强又脆弱的弧度。

碧桃在一旁看着,吓得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问:“夫人……信上……写的是什么?您脸色好差……”

顾清欢没有立刻回答。

她似乎将那些字句反复看了两遍,然后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残蝶。

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倏然滑落,悄无声息,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夫人!”碧桃惊呼,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一目十行的扫过信上的内容。“您别吓奴婢!这信……这信是胡说八道的对不对?侯爷他……他不会的……”

碧桃也看到了信上的部分内容,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和愤怒。

顾清欢任由碧桃扶着,依旧闭着眼,泪水却流得更凶,很快打湿了衣襟。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抑住喉间的哽咽,声音破碎嘶哑,带着无尽的凄楚和绝望:“原来……原来都是真的……他们都告诉我,我不信……我总想着,武陵他……他不是那样的人……他答应过我,会回来,会给我一个交代……原来,他的交代,就是这个……他和别人有了孩子,他们才是……一家人……”

顾清欢睁开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手中那仿佛重若千斤的信纸,忽然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样就能抹去上面的字句。

抬起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洞的,却又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不……我不信……”她喃喃自语,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武陵他只是一时糊涂……是被边关的孤寂和那个女子迷惑了……等他回来,回到我身边,看到我,一定会想起我们才是夫妻……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碧桃听着她这些自欺欺人的话,心疼得直掉眼泪:“夫人!您醒醒吧!侯爷他若心里真有您,何至于两年不归,连封像样的家书都没有?又何至于弄出个孩子来?这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住口!”顾清欢忽然厉声打断她,虽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尖锐和激动,吓了碧桃一跳。

顾清欢大口喘着气,口剧烈起伏,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异常执拗,“碧桃,你不懂……我和武陵,是拜过天地祖宗的夫妻!是名正言顺的!那个女子算什么?一个来历不明的边关女子,无媒无聘,就算生了孩子,也是上不得台面的!只要……只要武陵心里还有侯府,还有我这个正妻,我就不能放弃!”

紧紧抓住碧桃的手臂,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指甲几乎要掐进碧桃的肉里,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等他回来……等他回来,我一定要……一定要想办法……对,圆房!只要我们有了夫妻之实,我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切都会不一样的!他就不会再被外面的野花迷了眼,就会知道谁才是能陪他一生、配得上侯府的人!那个女子,那个孩子……我也可以做他的嫡母……”

顾清欢说得“情真意切”,看着外面的落叶晃神,仿佛一个抓住最后一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与夫君“圆房生子”上,以此来对抗残酷的现实,维系她摇摇欲坠的正妻地位和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碧桃被她的话惊呆了,也心疼极了,只觉得夫人真是痴心到了愚蠢的地步,却又不知该如何劝说,只能陪着她默默垂泪,心中将那负心薄幸的侯爷和不知廉耻的柳如眉骂了千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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