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溶洞的空气黏稠得像是一锅熬糊了的粥。
浓烈的硫磺味混杂着劣质机油的刺鼻气息，顺着呼吸道直往肺管子里钻。头顶倒悬的钟石尖端，不时滴下几滴浑浊的黄水，砸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滩滩油腻的泥浆。
卡洛琳提着裙摆，小心翼翼的避开地上的水坑。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这声音在嘈杂的地下通道里并不显眼，却依然引来了两旁阴暗角落里不少贪婪的目光。
卡尔紧紧跟在卡洛琳身后。他右手按在剑柄上，大拇指已经顶开了剑格。粗糙的剑鞘边缘在掌心摩擦，随时准备出鞘。十名精锐佣兵呈扇形散开，将那两辆盖着厚重防雨布的独轮车护在中间。
“都打起精神。”卡尔压低声音，目光扫过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瘦小身影，“这里是齿轮镇。地下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谁敢靠近车子三步之内，直接砍手。”
佣兵们没有作声，只是默默的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通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生铁大门。门面上布满了斑驳的铁锈和涸的暗红色血迹。两只体型肥硕的地精站在门前，手里端着粗糙的单发火铳，黑洞洞的枪口有意无意的指着卡洛琳一行人。
“站住。”左边的地精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通行费。按人头算。一人五个银币。”
卡洛琳停下脚步。
她没有去掏钱袋，而是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越过那两只守门地精，看向生铁大门上方那个用黄铜浇筑的齿轮徽记。
“去告诉斯尼克斯。”卡洛琳的声音清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就说金币家族的卡洛琳来了。带着他找了半年的好货。”
地精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尖笑。
“金币家族？那个被王都商会赶出来的破落户？”地精用枪管敲了敲铁门，发出当当的响声，“斯尼克斯老板很忙。没空见流浪狗。要么交钱，要么滚回地上去。”
卡洛琳没笑。
她转头看了卡尔一眼。
卡尔没有任何废话。手腕一翻，精钢长剑瞬间出鞘。剑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直接架在了那只地精的脖子上。锋利的剑锋切开了地精脖颈上粗糙的皮肤，渗出一丝绿色的血珠。
笑声戛然而止。
另一只地精大惊失色，慌忙举起火铳。还没等他扣动扳机，两名佣兵已经欺身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了他的肩膀，锋利的匕首死死抵住了他的后腰。
“你……你们想什么！”被剑架着脖子的地精声音发抖，绿色的眼珠子里满是惊恐，“这里是齿轮镇！动了我们，你们休想活着走出去！”
卡洛琳上前一步。
她伸出戴着蕾丝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地精那张丑陋的脸。
“我赶时间。”卡洛琳看着他的眼睛，“现在，去开门。或者，我让我的护卫把你的脑袋砍下来，我自己去敲门。”
地精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的上下滚动。他看懂了眼前这个人类女人眼里的冷酷。那是真的敢人的眼神。
“开……开门！”地精冲着同伴尖叫。
沉重的生铁大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拉开。
一股更加浓烈的热浪扑面而来。
大门后，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溶洞。成百上千的店铺错落有致的排列在溶洞的石壁上。巨大的蒸汽管道像蜘蛛网一样在半空中交织，不时喷出白色的蒸汽。齿轮转动的轰鸣声、铁锤敲打砧板的撞击声、还有夹杂着各种语言的叫骂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人耳膜发麻。
这就是齿轮镇。黑石荒原地下最大的销赃窟。
卡洛琳带着车队穿过拥挤的街道，无视了两旁那些试图推销走私军火和违禁魔药的商贩，径直来到溶洞中心一座装潢最奢华的三层建筑前。
建筑的招牌上挂着一个巨大的金币模型。
斯尼克斯的藏宝阁。
大厅里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低阶魔晶。一个穿着滑稽燕尾服的老地精正站在柜台后，拿着放大镜仔细端详着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听到脚步声，老地精抬起头。
“哎呦。看看这是谁。”斯尼克斯放下放大镜，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夸张的笑容，“卡洛琳小姐。听说你被发配到风暴角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了。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卡洛琳走到柜台前。
“废话少说。找个净的地方。”卡洛琳敲了敲柜台的木板，“我带来了一笔大生意。大到你这个藏宝阁可能都装不下。”
斯尼克斯绿豆大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看了一眼门外那两辆被防雨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独轮车，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请进。贵宾室在二楼。”
二楼的房间布置得像个铁桶。四周的墙壁全是掺了铅的生铁，隔绝了一切魔法探测。
卡尔带着两个佣兵把一个沉重的木箱抬进房间，放在那张红木长桌上。
斯尼克斯搓着手，迫不及待的凑上前。
卡洛琳走过去，一把掀开了木箱的盖子。
昏暗的灯光下，十几片足有脸盆大小、通体乌黑的鳞片静静的躺在箱子里。鳞片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暗红色魔力光泽，边缘锋利如刀。
斯尼克斯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猛地扑到桌前，双手颤抖着捧起一片鳞片。放大镜几乎贴到了鳞片表面。
“没有刀痕……没有魔法灼烧的痕迹……连边缘的连接软骨都完好无损！”斯尼克斯的声音变得尖锐而疯狂，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卡洛琳，“铁甲地龙的完整腹鳞！这不可能！那种畜生一旦发狂，就算是大骑士也只能把它砍成碎块！你怎么可能弄到这么完整的鳞片！”
卡洛琳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双腿交叠。
“怎么弄到的，你不需要知道。”卡洛琳看着他，“你只需要告诉我，这东西，你吃不吃得下。外面车上，还有一百多片。外加十二颗完整的三阶魔核。”
斯尼克斯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两下。
一百多片完整鳞片。十二颗三阶魔核。这笔货如果运到王都，卖给那些急需打造抗魔重甲的骑士团，利润至少翻五倍。
这是一座金山。
斯尼克斯放下鳞片，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狂热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意人特有的阴冷。
“货是好货。”斯尼克斯坐回自己的老板椅上，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但风暴角离王都太远了。路上的风险很大。加上最近王都那边查走私查得严。这批货，我最多只能给你……一千金币。”
卡洛琳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一千金币？”卡洛琳冷笑出声，“斯尼克斯，你是不是脑子被蒸汽锅炉烤坏了？单单那十二颗三阶魔核，在黑市的底价就不止两千金币。你拿一千金币来打发我？”
“规矩就是这样。”斯尼克斯耸了耸肩，“荒原上的货，只有我敢收。你没得选。”
“那我就不卖了。”卡洛琳站起身，对着卡尔使了个眼色，“把箱子封上。我们走。”
卡尔上前一步，准备盖上箱子。
“慢着。”
斯尼克斯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意。
房间四周的铁壁突然发出沉闷的机械运转声。四扇暗门同时打开。八个身高超过两米的灰矮人重甲守卫端着大口径的转轮火枪，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卡洛琳和卡尔。
卡尔瞬间拔剑，将卡洛琳挡在身后。
“斯尼克斯！你敢坏了黑市的规矩！”卡洛琳盯着那个老地精，眼神冰冷。
“规矩是给活人定的。”斯尼克斯靠在椅背上，得意的笑了起来，“卡洛琳小姐。你带来了一座金山，却只带了十几个佣兵。在齿轮镇，这不叫交易。这叫送外卖。”
斯尼克斯抬起手。
“把他们打成肉泥。货留下。”
灰矮人守卫的手指搭上了扳机。
卡洛琳没有惊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金属圆筒。圆筒表面刻满了复杂的齿轮纹路。
那是临行前，林恩交给她的东西。
林恩当时只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人不讲道理，就按下顶端的按钮。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物理道理。”
卡洛琳大拇指用力，狠狠按下了圆筒顶端的红色按钮。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蜂鸣在房间里响起。
斯尼克斯愣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轰！”
二楼的生铁天花板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坚硬的掺铅铁板像纸糊的一样被硬生生撕裂。大块的碎铁和石块砸落下来，整个房间剧烈摇晃，灰尘弥漫。
灰矮人守卫下意识的抬起枪口，对准了头顶的大洞。
烟尘中。
一个怪异的机械黑影缓缓降落。
那是一个身高不到一米五的地精。但他身上穿着一套极其复杂的重型机械外骨骼。背后背着两个巨大的金属储物箱，箱子两侧延伸出四条粗壮的机械副臂。机械臂的前端，分别装着高速旋转的电锯、闪烁着蓝光的激光切割器、以及两个微型导弹发射巢。
系统英雄单位。地精修补匠。
修补匠稳稳落在红木长桌上。沉重的机械重量直接将这张价值百金的桌子压得粉碎。那些珍贵的地龙鳞片散落一地。
斯尼克斯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同族。
“你……你是什么东西！”斯尼克斯尖叫。
修补匠推了推鼻梁上的防风护目镜。没有任何废话。
他背后的机械臂猛地一挥。
那把高速旋转的电锯带着刺耳的轰鸣，直接扫向左侧的两个灰矮人守卫。
灰矮人引以为傲的重型板甲，在系统黑科技的电锯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块黄油。
“嗤——”
火星四溅。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撕裂声响起。
两个身高两米的灰矮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拦腰斩断。鲜血和内脏瞬间喷洒在生铁墙壁上。
剩下的六个灰矮人守卫彻底疯了。他们疯狂的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密集的火枪倾泻在修补匠的身上。
但那些足以打穿普通魔兽头骨的铅弹，打在修补匠的机械外骨骼上，只留下一串串微弱的火花，连个凹坑都没能留下。
系统的装甲数据，本不是本土这种原始火器能够破防的。
修补匠歪了歪脑袋。
背后的两个微型导弹发射巢突然打开。
“嗖嗖嗖嗖！”
四枚巴掌大小的追踪导弹拖着红色的尾焰，在狭窄的房间里划过诡异的弧线，精准的钻进了剩下四个灰矮人的怀里。
“轰隆！”
剧烈的爆炸在房间内炸开。恐怖的冲击波将四周的铁壁炸得严重变形。四个灰矮人瞬间被炸成了漫天的碎肉。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十秒钟。
八个全副武装的灰矮人精锐，变成了一地的碎块。
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
修补匠踩着满地的鲜血，走到斯尼克斯面前。机械臂上的激光切割器闪烁着致命的蓝光，停在老地精的眉心处。
斯尼克斯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股黄色的液体顺着他的裤腿流了下来，在地毯上晕开。
他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牙齿上下打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卡洛琳从卡尔身后走出来。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走到斯尼克斯面前。
她低头看着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黑市老板。
“现在。”卡洛琳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来重新谈谈价格。”
卡洛琳伸出三手指。
“这批货。三万金币。少一个铜板。我就让这台机器把你的藏宝阁，连同你这颗丑陋的脑袋，一起拆成零件。”
斯尼克斯疯狂的点头，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了满脸。
“给……我给……三万金币……马上付清……”
卡洛琳转过头，看着那台安静站在一旁的战争机器。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滚的震撼。
林恩少爷。你到底在风暴角，造出了一群什么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