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一天,殷果过了九岁生。
没有派对,没有蛋糕,没有气球和彩带。吴浅在医院值夜班,提前一天给她煮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面汤里飘着细细的葱花,热气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
殷果吃完面,把碗洗了,回到房间里写了一张便条贴在冰箱上:“妈妈辛苦了,面很好吃。”然后关了灯,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窗外的春雨敲打雨棚的声音。
九岁了。
这一世的人生,她已经走过了一年。从八岁到九岁,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些在前世模糊成一片的童年时光,在这一世被重新上色、重新对焦,每一帧都鲜明得像刚冲洗出来的照片。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机压在枕头下面,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她没有去看——这个时间点,会给她发消息的人不多,而她大概知道是谁。
第二天早上,手机里有四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孟晓东的:“生快乐。训练照常,别想逃。”
第二条是林霖的,很长一串,夹杂着五颜六色的emoji,说等她考完试就来找她打球,还说要带她去吃一家新开的甜品店。
第三条是刘教练的:“又长一岁,训练计划要加量了,下周开始增加体能课。”
第四条是林亦扬的,只有两个字:九岁。
殷果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生快乐”,不是“祝你健康”,只是一个陈述句——“九岁。”像是他在确认她的年龄,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祝福方式,偏偏就是林亦扬的风格。
她想了想,回复了:是啊,九岁了。你十四岁生是什么时候?
发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她前世从来没有问过。她和林亦扬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过了需要在意年龄的年纪,生就是一起吃顿饭,他会在零点给她发一条“生快乐”,她会在他的生偷偷订好蛋糕,在他推门回家的瞬间举着蛋糕唱生歌。
她竟然不知道他的生是哪一天。
短信回复来得很快:十一月十七。
殷果把这个期默念了三遍,然后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十一月十七,还有八个多月。她在备忘录里加了一个提醒,时间是十一月十六晚上八点,她怕自己到时候会忘记。
二
新学期,殷果的训练计划果然加了量。
刘教练说话算话,不仅给她加了每周两次的体能课,还把训练时长从每次两小时延长到了三小时。体能课在老城区的全民健身中心上,内容枯燥得令人发指——跑步、跳绳、核心力量训练、手腕力量训练,每一项都要求做到力竭为止。
殷果前世经历过这些,知道体能是台球选手最容易被忽视但最重要的基础。没有足够的体能支撑,比赛打到后半程注意力就会下降,出杆精度就会打折扣,关键球就会失误。所以她对体能课的态度比刘教练预想的认真得多,从不偷懒,从不喊累,每项训练都做到标准动作。
刘教练看在眼里,对她的评价又高了一层。他在训练志上写了一句话:“殷果,九岁,体能课的配合度和完成度远超同龄人。有职业选手的潜质。”
这句话殷果是在他桌上无意间瞥到的,她没有声张,但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前世她直到十三岁才被刘教练在训练志上写下“有职业选手的潜质”这八个字,而现在,这个评价来得早了整整四年。
周六的少年宫训练课也升级了。刘教练开始给殷果讲战术层面的内容,不再局限于基本功的纠正。他用的教材就是他那本被殷果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讲解,一个走位一个走位地分析。
“你看这张图,”刘教练指着笔记本上的一页,“红球在这边,黑球在那边,母球在这个位置。如果你打黑球,走位到红球,母球的落点范围大概有这么宽。”他用手指在纸上比划了一个区域,“但如果你选择先打这颗红球,走两库到黑球位,母球的落点范围会宽一倍,容错率更高。”
殷果点点头,这个道理她前世在实战中已经悟出来了,但从刘教练嘴里听到系统的理论归纳,还是让她对战术的理解更加清晰了。
“战术的本质是什么?”刘教练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开放性问题。
殷果想了想。
“是在有限的资源下做最优的选择。”她说,“球台上的资源是母球的位置、目标球的位置、袋口的角度、对手的弱点。最优的选择不一定是最高分的选择,而是最能保证胜利的选择。”
刘教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孩子,”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既惊叹又无奈的味道,“九岁就想明白这些了?我当年省队的队友,有些打到退役都没想明白。”
殷果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九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二十七岁的灵魂,在职业赛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年,这些道理如果还不明白,那前世的十年就白过了。
三
三月中旬,省队的青少年选拔赛报名开始了。
这是每年一次的、面向全省青少年选手的选拔赛,成绩优异者有机会进入省队集训名单,接受林东城等专业教练的系统训练。对孟晓东和林亦扬来说,这是他们目前面临的最重要的比赛——没有之一。
殷果是在周六的老球房听到这个消息的。
那天下午,林亦扬比平时来得晚了一些。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殷果注意到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感。
孟晓东也感觉到了。他放下球杆,靠在球台边沿,直截了当地问:“怎么了?”
林亦扬把书包放到长椅上,沉默了几秒。
“报名费。”他说了三个字,然后就停下了,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要三百。”
三百块。对大多数家庭来说,这不是一笔大钱。但对一个独自在异乡求学的十四岁少年来说,三百块可能是他半个月的生活费,可能是他弟弟一个月的伙食费,可能是他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准备换新球鞋的钱。
孟晓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殷果注意到他放在球台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帮你垫。”孟晓东说。
“不用。”林亦扬的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我自己想办法。”
殷果站在自己的球台边,握着球杆,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心跳在加速,但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是微微偏着头,像是在听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对话。
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冲上去说自己来出这笔钱。三百块对她来说不是问题——她的压岁钱还有剩余,姑妈平时也会给她零花钱。但在林亦扬拒绝了孟晓东之后,她再说要出钱,只会让他更难堪。
她需要一个更好的方式。
晚上回到家,殷果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了很久,最后拿起手机给孟晓东发了一条短信。
晓东哥,林亦扬的报名费,我来出。你不要告诉他,就当是你帮他垫的。
孟晓东的回复来了,只有一个问号:?
殷果又发了一条:压岁钱还剩很多。你帮我个忙,别让他知道是我。他会不收的。
过了大概五分钟,孟晓东的回复来了: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自己想办法吗?
殷果想了想,回复:他不是不想接受帮助,他是不想欠别人。但这次比赛对他很重要。
孟晓东没有立刻回复。殷果等了两分钟,又等了两分钟,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正准备放下手机去洗澡的时候,屏幕亮了。
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帮他太多。他有他的骄傲。过度帮忙,他会疏远你。
殷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孟晓东说得对。林亦扬不是那种会心安理得接受别人好意的人。他的骄傲不是虚荣,不是自尊心过强,而是一种深植于骨的、对自我价值的坚持。他不愿意成为一个被施舍的人,哪怕施舍背后是善意。
她回复:我明白。谢谢晓东哥。
孟晓东没有再回复。
殷果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仰面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贝壳灯发了好一会儿呆。灯光透过白色的灯罩折射出柔和的光晕,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一个细碎的光斑,像极了夏溪流底部的鹅卵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的粼粼波光。
三百块,她出得起。但她怎么确定林亦扬真的会接受三百块的帮助,哪怕是以孟晓东的名义?
她想不出完美的答案,只能暂时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留给时间。
四
报名的事情在第二天有了出乎意料的结果。
周上午,殷果和往常一样去省队训练馆看孟晓东训练。她刚在长椅上坐下,就看到林亦扬从训练馆的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表格,脸上的表情和昨天完全不同——眉头舒展开了,嘴唇的线条也变得柔和了,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层看不见的重量。
“林教练帮我申请了减免。”林亦扬走过来,把报名表放到长椅上,语气尽量平淡,但尾音微微上扬的那一点点弧度暴露了他的心情,“省队有一个针对家庭困难选手的补助名额,林教练年初就帮我申报了,昨天刚批下来。报名费和后续的训练费用都会减免一部分。”
殷果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她看向不远处正在球台边指导其他选手的林东城——那个穿着深蓝色运动外套、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正在俯身帮一个小选手纠正架杆姿势,动作耐心,语气温和,脸上带着一种像父亲一样的慈爱和严格。
林东城。前世她听过很多关于这个人的故事,知道他是林亦扬的启蒙教练,知道他曾经为了林亦扬的禁赛四处奔走直到最后一刻,知道他在林亦扬远走异国后依然每年给他寄贺卡,知道他至死都在说“亦扬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
在这一世,林东城比殷果预想的更早地介入了林亦扬的生活。他不仅看到了林亦扬的天赋,还看到了他背后的困境,并且默默地、不事张扬地为他铺好了一条路。
殷果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
她做不了的事情,有人在做。她帮不了的忙,有人在帮。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更温柔,比她以为的更公平。
“林教练人真好。”殷果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亦扬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向林东城的方向。少年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感——不是感激那么简单,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连接。
“嗯。”他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的重量,殷果听懂了。
五
三月下旬,选拔赛的准备工作进入了冲刺阶段。
孟晓东和林亦扬的训练量都在增加,两个人每天放学后直接去训练馆,练到晚上九点闭馆才走。周末更是全天泡在球房里,连吃饭都在球房附近的小饭馆解决,吃完抹嘴就回去继续练。
殷果没有打扰他们。她照常上自己的课,练自己的球,只在周末去训练馆的时候安静地坐在边上,看书、写作业、偶尔抬头看一眼他们的训练情况。
她发现林亦扬最近的训练内容有了明显的变化。以前他大部分时间在练基本功和走位,偶尔会打几局对抗来检验训练成果。但最近,他开始花大量时间练习防守——做斯诺克、解斯诺克、在不利局面下寻找翻盘的机会。
每一次出杆都极其谨慎,母球的走位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前世殷果看过很多林亦扬的比赛录像,知道他的防守能力在职业选手中属于顶级水平。他的斯诺克常常让对手无解,他的解球思路独到而大胆,总能在看似死局的局面中找到一线生机。她以前一直以为这是他职业生涯后期才打磨出来的技能,但现在她才知道,这种能力在他十四岁时就已经开始萌芽了。
她在笔记本上悄悄地记下了林亦扬的防守思路,打算回去慢慢消化。
林亦扬打了一组防守练习后,下场休息。他坐到殷果旁边的长椅上,拧开水瓶的盖子喝水。殷果注意到他握水瓶的手比平时抖得更厉害——不是紧张,是疲劳。连续几天高强度训练,他的肌肉已经到了极限。
“你应该休息一天。”殷果合上笔记本,看着他说。
林亦扬咽下一口水,摇了摇头。
“比赛还有两周。”他说,“时间不够。”
“疲劳训练的效果会打折扣,而且容易受伤。”殷果的语气尽量显得客观,像一个在陈述事实的专业人士,而不是一个在关心他的小孩,“休息也是训练的一部分。”
林亦扬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跟谁学的这些?”他问。
“刘教练说的。”殷果面不改色地搬出了刘教练——反正刘教练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是在前世说的,这一世还没到那个课时。
林亦扬没有追问,把水瓶放到一边,靠在了椅背上。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像一只警觉的、即使在休息时也保持着警惕的幼兽。
“林亦扬。”殷果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吵醒他。
“嗯。”
“你会进省队的。”
林亦扬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因为我在前世看过你的未来。因为你是林亦扬。因为你值得。
这些答案她不能说,所以她只说了一个看似最没有信息量的、但也最不会露馅的答案:
“因为你是林亦扬啊。”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林亦扬睁开一只眼,偏过头来看着她。那个表情很难形容——不是笑,不是惊讶,不是困惑,而是一种介于“你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和“我好像听懂了”之间的、模糊的、柔软的表情。
他没有回应,重新闭上了眼睛。
但他的嘴角,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一直保持到了休息结束。
六
四月,选拔赛如期而至。
比赛在省队训练馆举行,为期三天。斯诺克和九球两个同时进行,吸引了全省各地一百多名青少年选手参赛。训练馆里人头攒动,比殷果任何时候看到的都要热闹。选手们穿着各省市代表队的队服,在球台边做着最后的准备。家长和教练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场边,有的在低声交流,有的在紧张地盯着自己的孩子。
殷果在场边找到了一个视野不错的位置,把书包放在脚边,开始认真观赛。
孟晓东的比赛在第一天上午。他的对手是来自邻市的一个同龄选手,技术不错,但经验明显不足。孟晓东从头到尾没有给对手任何机会,三局全胜,比分净利落。殷果在场边鼓掌鼓得手都红了,孟晓东比赛结束后走过来喝水的时候,她忍不住说了一句“晓东哥你太厉害了”。
孟晓东看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林亦扬在那边。”他说,朝另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殷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林亦扬的比赛在下午。此刻他正坐在场边的长椅上,腿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低着头在看。他的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上场参赛的十四岁少年,倒像一个在图书馆自习的学生。
他的对手是一个比他大两岁的选手,身材高大,臂展优势明显。比赛开始后,那个选手迅速占据了上风,利用长台优势连续得分,第一局以较大分差获胜。
殷果紧张得手心出汗,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安静地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紧跟着林亦扬的每一个动作。
第二局,林亦扬调整了策略。他开始大量使用防守,把母球一次又一次地放到刁钻的位置,迫使对手在不利局面下强行进攻。对手的失误率开始上升,连续几次进攻失败后,心态明显出现了波动。
林亦扬抓住机会,一杆清台,扳回一局。
第三局,林亦扬乘胜追击,开局就打出了一杆五十分的连续进攻,直接奠定了胜局。对手被打得有些懵,后面的几杆都出现了明显的技术变形,最终以大比分落败。
三比一,林亦扬赢了。
殷果从长椅上站起来,差点脱口而出喊一声“好球”,但忍住了。她只是走到场边,把林亦扬的水瓶递过去,说了一句“打得很好”。
林亦扬接过水瓶,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汗水沿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运动外套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第二局那个防守,”殷果说,“你是怎么想到把母球放到那个位置的?”
林亦扬放下水瓶,看了她一眼。
“他右手选手,长台进攻依赖右侧的视线。我把母球放到偏左的位置,他的视线会被自己的右肩挡住一部分,出杆的时候会下意识地调整角度,准度就会下降。”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就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殷果听得目瞪口呆——这种利用选手自身生理特点的战术,是很多职业选手都不一定能在比赛中想到并执行的,而林亦扬十四岁就已经驾轻就熟了。
“你太厉害了。”殷果说,语气真诚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了。
林亦扬的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他把水瓶放到一边,低下头收拾球杆,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掩饰什么。
“你回去吗?”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回,晓东哥在门口等我们。”
林亦扬把球杆装进杆盒,背上书包,跟着殷果往外走。走出训练馆大门的时候,孟晓东已经在门口了,手里拿着两瓶水,看到他们出来,递了一瓶给林亦扬。
三个人像往常一样走向公交站,走的是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春天的傍晚,天色暗得比冬天晚了很多,六点多钟天还亮着,夕阳把整条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路边的梧桐树开始冒出嫩绿的新芽,细碎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
“晓东哥,下周还来吗?”殷果问。
“来。”孟晓东说,“选拔赛完了还有集训,林教练说让我和林亦扬都参加。”
殷果心里一喜。集训意味着林亦扬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会持续接受系统的专业训练,这对他的技术提升会有质的帮助,也意味着他会在省队的体系里获得更多的资源和支持。
“那你呢?”林亦扬忽然问。
殷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
“我照常训练啊,”殷果说,“少年宫和老球房,老地方。”
林亦扬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
“你的水平,应该考虑参加省少年组的比赛了。”他说,语气不是建议,而是一种陈述事实的方式,“明年的省少年组,你肯定能拿奖。”
殷果心里跳了一下。
省少年组的比赛。前世她在十岁的时候拿了省少年组的第三名,在十三岁的时候拿了冠军。如果按照现在的训练进度和身体发育情况来看,她完全有可能在十岁之前就拿到名次。
但拿名次不是她的终极目标。她的目标是——在不引起太多怀疑的前提下,稳步提升自己的竞技水平,最终走向职业道路,走到和前世一样的、甚至更高的位置。
“明年再说吧,”殷果说,“先把基本功练扎实。”
林亦扬没有再说什么,但他的目光在殷果握球杆包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后很快移开了。
七
选拔赛的结果在第三天下午公布。
孟晓东获得了斯诺克青少年组的第二名,成功进入省队集训名单。林亦扬获得了第四名,因为年龄和潜力优势,同样被林东城破格纳入了集训名单。
消息传来的时候,殷果正在老球房练球。她收到孟晓东的短信,只有五个字:进了。老地方见。
殷果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她下意识地想发消息给林亦扬,但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太激动了显得奇怪,太平淡了显得冷漠。
她想了好久,最后只发了三个字:恭喜你。
林亦扬的回复来得很快:谢谢。
又过了大概半分钟,第二条消息发过来:老球房见。
殷果握着手机,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老球房见”——这四个字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普通的约定,对殷果来说却像是一个暗号,一个只有他们三个人才懂的、关于这个冬天的所有记忆的暗号。
老球房是他们第一次正式打球的地方。老球房是他们每个周末相聚的地方。老球房是林亦扬给她带红豆茶的地方。老球房是这个故事最开始的地方。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走得多远,他们最终都会回到老球房,回到那张靠里的斯诺克球台边,回到那些绿色的台泥和白色的母球之间。
这是一种没有言说过的、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约定。
八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殷果在老球房遇到了林霖。
林霖是跟着她爸爸来的——她爸爸是省队的编外教练,和训练馆的工作人员认识,周末偶尔会带林霖过来练球。那天殷果正在球台边练习一组刘教练布置的走位训练,林霖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她。
“殷果!”林霖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清脆响亮,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修饰的热情。
殷果抬起头,看到林霖朝她跑来,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
“你怎么在这里?”殷果放下球杆,也有些惊喜。
“我爸带我来的,说这里有球台可以练。”林霖看了看殷果身后的球台,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球杆,“你在练什么?”
“走位。”殷果指了指台面上的球阵,“一组固定的走位训练,刘教练布置的。”
林霖趴在球台边沿看了看那个球阵,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殷果,目光里多了一些认真。
“我可以跟你打一局吗?”她问。
殷果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好啊。”
两个人摆好球,开始了一场九球的对局。林霖的水平比殷果预想的要好很多,基本功扎实,出杆稳定,走位虽然不够精细但大方向没有问题。她的打法不像林亦扬那样冷静严密,也不像孟晓东那样凌厉果断,而是一种更灵活的、更随性的风格,有时候会出其不意地打出一杆让人眼前一亮的球。
殷果没有放水,也没有全力以赴。她控制着自己的节奏,该赢的局赢,该输的局输,把比分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她不想在第一次交手中就完胜林霖——不是因为她不能,而是因为那不是她与林霖相处的方式。
前世她和林霖的关系从来不是竞争关系,而是相互扶持的、彼此信任的朋友。这一世,她也想延续这种关系。
最后林霖以微弱优势赢了殷果。她放下球杆的时候,脸颊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赢了!”她举起双手做了个胜利的姿势,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赶紧放下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殷果,“你是不是让着我的?”
“没有,你打得很好。”殷果笑了笑,语气真诚。
她说的是实话。林霖确实打得好,比她九岁时好多了。如果林霖坚持练下去,前世在省级比赛中拿奖是板上钉钉的事。
“那以后我们经常一起打球吧,”林霖说,“你周末都来吗?”
“周六下午和周上午都来。”
“那我周六下午也来,”林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跳了起来,“哎呀,我爸说要走了,我先走了啊殷果,下周见!”
她风风火火地跑出了门,马尾辫在身后甩出一道活泼的弧线。殷果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林霖还是那个林霖,热情、爽朗、不拐弯抹角。和孟晓东那个闷葫芦形成一种奇妙的互补关系。
殷果忽然想到,如果孟晓东和林霖的关系在这一世能更早地萌芽、更顺利地发展,那会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但她很期待看到那一幕。
九
四月末的一个傍晚,殷果从少年宫下课出来,发现刘教练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门口等她。
“殷果,我跟你说个事。”刘教练的表情比平时认真了很多,不像在课堂上那样轻松。
殷果停下脚步,安静地看着他。
“省队那边在筹备一个青少年梯队计划,专门针对十二岁以下的有潜力的选手。林教练牵头,从全省各地选拔苗子,进行系统的、长期的培养。”刘教练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期待和犹豫的情感,“我推荐了你。”
殷果的心跳漏了一拍。
省队青少年梯队计划。前世这个计划是在她十一岁的时候才启动的,她那时候参加了选拔,但最终因为年龄偏大、基础不够扎实而没有入选。而现在,这个计划提前了两年启动,她九岁就收到了推荐。
“入选的话,”刘教练继续说,“你周中就得到省队训练馆去,和其他的孩子一起训练。训练强度会比现在大很多,文化课也不能落下,会很辛苦。你考虑一下。”
殷果几乎没有犹豫。
“我参加。”她说。
刘教练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不想想?”他说,“你妈那边你还没问呢。”
“我妈会同意的。”殷果说,“我回去就跟她说。”
刘教练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又欣慰的笑意:“你才九岁,怎么什么事都这么有主意。”
殷果弯了弯嘴角,没有解释。
她走出少年宫的大门,四月的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天边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一块被揉皱了的绸缎。
她拿出手机,给林亦扬发了一条短信。
我被推荐参加省队青少年梯队计划了。
短信发出去之后,她以为林亦扬会回复“恭喜”或者“好好训练”之类的话。但过了两分钟,她收到的回复是:
那以后训练馆见。
殷果站在路灯下,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训练馆见”——不是“那以后我们就是队友了”,不是“那以后一起努力”,而是“训练馆见”。最朴素的、最不加修饰的三个字,却比任何华丽的祝福都更让她心里踏实。
训练馆见。
意味着她即将成为他训练生活中的一部分。意味着她将有更多的机会和他一起训练、一起进步、一起走过这段最艰难的、也是最珍贵的少年时光。
意味着那些前世错过的、在她心里留下遗憾的空白,正在一寸一寸地被填满。
她抬起头,看着路灯下飞舞的细小飞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四月的风还很凉,但她已经闻到了夏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