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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56

寒假来得比殷果预想的更快。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吴浅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杯热茶,脸上带着殷果很久没见过的轻松笑容。这个学期吴浅过得不容易——工作调动后需要适应新的环境,和继父那边的沟通断断续续,吴桐每周回一次家,母女俩的关系依然紧绷。但吴浅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很多,眼下的乌青淡了,说话的语气也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总是在道歉的调子。

“考得怎么样?”吴浅把茶递给她,顺手接过她肩上的书包。

“还行。”殷果吸了一口茶,红豆味的,甜而不腻,是她最喜欢的口味,“数学可能满分,语文作文写的是《我的妈妈》。”

吴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细纹堆成好看的弧度。

“写妈妈什么了?”她问。

“写妈妈会做好吃的红烧排骨,会在周末带我去公园,会在晚上给我讲睡前故事。”殷果一边喝茶一边说,语气轻描淡写的,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但那些事情里有一半是前世的记忆。这一世的吴浅工作太忙,周末带她去公园的次数其实很少,睡前故事更是几乎没有过。但殷果不介意在作文里美化一下——反正语文老师又不会去核实。

再说了,她写的那些事情,这一世的吴浅以后都会做到。她有这个信心。

“下学期妈给你报了市少年宫的台球班,”吴浅牵着她的手往公交站走,“每周六上午,教练是省队退下来的,据说教得不错。你外公说你现在的基本功需要系统训练,光靠自己在球房瞎练不行。”

殷果眨了眨眼。

市少年宫的台球班。前世她也上过,不过是九岁的时候,比现在晚了一年。教练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打斯诺克出身,教基本功很有一套。殷果在他手下练了大半年,最明显的进步是走位的精度和稳定性——这些都是前世她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自己悟出来的东西,如果能提前一年系统学习,效率会高很多。

“好。”殷果点头,又问了一句,“晓东哥也去吗?”

“你晓东哥那个水平还去少年宫?”吴浅笑了,“他早就过了那个阶段了。他现在跟着省队的林教练在练,每周三次课。”

林教练——林东城。

殷果的心跳又快了半拍。孟晓东跟着林东城训练,林亦扬也是林东城的学生。这意味着在孟晓东的训练课上,她有很大概率能“偶遇”林亦扬。

当然,她不会特意去打探林亦扬的训练时间,更不会主动要求孟晓东带她去。但如果是孟晓东主动邀请她去看训练,那就另当别论了。

“妈,我可以去看晓东哥训练吗?”殷果问得自然而然,“寒假也没什么事,我想多看看高水平选手的训练,对提高有帮助。”

吴浅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很合理,就点了头。

“你跟你姑妈说一声,让她跟晓东交代一下,别影响人家正常的训练。”

“嗯。”

殷果把茶喝完,把空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寒假的时间安排了。

周六上午少年宫台球班,周六下午老球房自由训练,周上午可以去省队训练馆看孟晓东训练,下午休息写作业。完美。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把林亦扬可能出现的时段都考虑进去了——这种下意识的安排,就像一个老练的棋手在布局,每一步都算到了后面的三四步。

或者说,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有机会走到那个人身边,所以不愿意浪费任何一个可能的时机。

寒假第一个周六,殷果准时出现在了少年宫。

市少年宫在老城区的南边,一栋老旧的四层建筑,外墙上刷着五颜六色的卡通图案,在冬天的灰白色调里显得格外扎眼。台球班在三楼,占了两个教室打通的大房间,摆了六张缩小版的少年台球桌——台面比标准台小一号,高度也降低了,专门针对身高不够的少儿选手设计。

殷果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六七个小孩在练球了,年龄从七岁到十岁不等,看起来都是初学者水平,握杆姿势五花八门,有的左手架杆歪得离谱,有的出杆的时候身体晃得像在跳舞。

刘教练正在指导一个八岁左右的男孩纠正握杆姿势,看到殷果进来,抬头打量了她一眼。

“你是新来的?”他问。

“殷果,八岁。”殷果把报名表递过去,“吴浅是我妈。”

刘教练接过报名表看了看,又看了看殷果,目光在她手上的薄茧上停留了一瞬,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表情。

“打过一段时间?”他问。

“三年。”殷果说。

刘教练没有再问,指了指靠窗的一张球台:“你先去打几杆我看看。”

殷果放下书包,从球杆架上挑了一顺手的杆子,走到球台前。她没有立刻开始打,而是先检查了一下台泥的状况——不太平整,有几处明显的磨损痕迹,走位的时候需要额外注意力度控制。然后她检查了母球的圆度,在台面上滚了两圈,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才开始摆球。

刘教练站在一旁,双手抱,安静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些细节——检查台泥、检查母球、摆球的整齐度——都不是一个八岁小孩会自己注意到的。它们来自于长期的训练习惯,来自于对台球这项运动的理解和尊重。

殷果打了一局简单的练习,七颗球,按顺序击打。

她的动作和之前在老球房时又有了一些变化——站位更稳了,左手的架杆更稳固了,出杆的瞬间身体几乎没有任何晃动。这些都是林亦扬和孟晓东在过去一个月里陆续指出并帮她纠正的问题,她一个不落地记了下来,回去反复练习,直到把每一个纠正都变成肌肉记忆。

一局打完,七颗球全部入袋,没有失误。

刘教练的表情变了。他从双手抱变成了放下手臂,走近了几步,看着殷果的目光带着一种专业选手才会有的、认真的审视。

“你之前跟谁学的?”他问。

“我外公,还有我表哥。”殷果说,“我外公是孟国耀。”

刘教练的眼睛亮了一下。

“孟老师的孙女?”他的语气明显变了,多了几分尊敬和亲切,“怪不得。你外公现在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谢谢刘教练。”

刘教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直接开始了正式的教学。他不是那种喜欢在课堂上闲聊的老师,教学风格务实、直接、不拖泥带水——这一点和林东城有些相似。

他先让殷果打了几个基础动作,然后针对她的问题给出了调整建议。大部分建议殷果前世都听过,但从刘教练嘴里说出来,又给了她一些新的角度和启发——原来同样的问题可以有不同的解决方法,原来一句话换一种说法就能让人豁然开朗。

两个小时的教学很快就结束了。下课后,刘教练叫住殷果,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泛黄的手写笔记递给她。

“这是我以前在省队的时候整理的训练笔记,借你回去看,下周还我。”他说,“你悟性很高,是块打球的料,别浪费了。”

殷果双手接过笔记,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前世她跟刘教练学的那些课,刘教练可从来没有借过笔记给她。不是因为他不愿意,而是前世的她那时候并没有展现出足够的天赋和态度,让刘教练觉得她值得这份额外的关照。

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周上午,殷果跟着孟晓东去了省队训练馆。

这是她寒假计划中最期待的部分。不是因为可以看到高水平的训练,而是因为——她可以见到林亦扬。

当然,她不会把这种期待表现在脸上。当孟晓东在周六晚上打电话问她要不去看训练的时候,她的回答是“好啊”,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挂了电话之后,她对着手机屏幕笑了足足半分钟。

训练馆和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灰色的四层建筑,金属牌匾,推门进去就是台球和巧克粉混合的气息。周早上人不多,训练大厅里只有六七张球台在使用,显得空旷而安静。

林亦扬在最里面的一张斯诺克球台边,正在练球。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袖子卷到小臂。他的训练内容和上次交流赛时看到的又不一样——这次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练习防守,一杆一杆地把母球放到最刁钻的位置,反复练习同一组走位线路,每一次出杆都控制在几乎相同的力度和角度上。

这种训练方式枯燥得让人头皮发麻,但林亦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不耐烦的表情。他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每一次都力求完美。

孟晓东走到旁边的一张球台前,放下书包,开始他今天的训练。

殷果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把刘教练的训练笔记拿出来翻看,偶尔抬头看一眼林亦扬的训练。她不打算打扰他——在他练习的时候,任何打扰都是多余的。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当一个有礼貌的旁观者。

林亦扬中途休息的时候走过来,看到殷果坐在长椅上,动作顿了一下。

“来了。”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

“嗯。”殷果合上手里的笔记,仰头看他,“晓东哥让我来看他训练,我就来了。”

她特意把重点放在“晓东哥让我来的”上面,降低自己在这次“偶遇”中的主动性。这是一种社交技巧,前世她花了很多年才学会,现在用起来得心应手。

林亦扬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笔记本上。

“什么?”

“刘教练的训练笔记,”殷果把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详细的走位示意图,“借我回去看的。少年宫的刘教练,以前省队的。”

林亦扬接过笔记本,翻了翻,眉梢微微动了一下——这是他感兴趣的表现。

“这些走位图是他自己画的?”他问。

“嗯,据说是他当年在省队的时候整理的。”

林亦扬看得比殷果预想的仔细得多。他停下来看了其中一页足有二十秒,目光在图上反复移动,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然后他把笔记本还给殷果,说了一句让殷果没想到的话。

“这页的第三张图,走位线路不是最优解。”他说,“红球在左边底袋附近的时候,母球走两库到上方的黑球位更好控制。他画的是一库走位,角度太极限了,实战中失误率很高。”

殷果低头看了一眼他说的那张图,在心里模拟了一下他建议的走位线路。

他说得对。两库走位虽然多了两次反弹,但母球的落点范围更大,容错率更高。刘教练画的一库走位虽然看起来更直接,但对出杆精度的要求极高,在紧张的比赛环境中确实容易失误。

这种对战术的深入理解,不像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应该有的。

“你自己想出来的?”殷果抬起头看着他。

“看比赛录像学的。”林亦扬说,“我看的是亨得利九几年的比赛,他在那个位置处理过类似的情况,走的就是两库。”

殷果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前世看过无数比赛录像,知道亨得利的哪场比赛、哪一局、哪一杆出现了类似的情况。但那是她作为职业选手,花了大量时间研究比赛录像之后的结果。林亦扬在没有职业教练、没有系统资源的情况下,靠着自己看录像、自己分析、自己总结,在十三岁就达到了这种战术理解水平。

这就是天赋。

不是那种“天生就会打球”的玄学天赋,而是对台球这项运动深刻的理解力和分析力,是一种能够从海量的信息中快速提取规律、并应用到实战中的思维能力。

这种天赋,前世帮助林亦扬在十几岁就崭露头角,也让他在遭受重创后依然能够东山再起。它比任何技术都更持久、更本质、更不可剥夺。

“你在看什么比赛录像?”殷果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好奇。

“大部分是斯诺克世锦赛的,还有一些大师赛的。”林亦扬说,“亨得利的、奥沙利文的、希金斯的都看。”

“那你最喜欢谁?”

林亦扬想了想。

“亨得利。”他说,“他的走位思路最清晰,每一杆的选择都有充分的理由,不是靠手感或者直觉。就算状态不好的时候,也能靠战术赢球。”

殷果点了点头。

这和她前世的认知完全一致——林亦扬的风格确实更接近亨得利。冷静、理性、精于计算,每一杆都经过深思熟虑。他不靠华丽的表演取悦观众,不靠极限的长台进攻赢得掌声,他只做最合理的选择,打最稳定的球。

这种风格不那么好看,但管用。

非常管用。

训练结束后,三个人像之前一样一起去公交站。

这个路线他们已经走过很多次,形成了一种默契的、不需要言语的固定模式——从训练馆出来,穿过体育中心前面的广场,经过一家早餐店和一个小公园,到十字路口的公交站。林亦扬在这个路口往西走,孟晓东和殷果往东走。

走到小公园的时候,殷果注意到路边有一家新开的茶店。

她停下脚步,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价目表,然后转头看向孟晓东。

“晓东哥,我想喝茶。”

孟晓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茶店,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二十块钱递给她。

“少糖,”他说,“你妈上次说你不许喝太甜的。”

殷果接过钱,又看向林亦扬。

“林亦扬,你喝什么?”

林亦扬似乎没想到会被问到,微微怔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用了。”

他的拒绝很简短,没有解释理由,但殷果不需要解释也知道为什么。一杯普通的茶,最便宜的也要十几块,对他一周的生活费来说不是一笔小钱。如果他接受了殷果的茶,就意味着他欠下了一笔人情,而他不喜欢欠任何人东西。

前世殷果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和林亦扬相处——不是去打破他的防线,而是尊重他的防线。不强行给他买东西,不强行帮他解决问题,不在他没有明确表示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他的骄傲和自尊不是需要被攻克的高地,而是他这个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所以她只是说了一句“那我帮你买一杯珍珠茶吧”,就转身进了茶店,没有给他继续拒绝的机会。

三分钟后,她端着一杯红豆茶和一杯珍珠茶走出来,把珍珠茶递到林亦扬面前。

“八块钱,”她说,“你下次请我吃烤肠就行。”

她特意说了一个很小的数字,小到不会让林亦扬觉得有压力。八块钱,一烤肠的价格,一个很容易回馈的额度。

林亦扬低头看着那杯茶,沉默了几秒。

冬的阳光落在他的肩头,茶杯子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透过半透明的杯壁可以看到里面深褐色的茶和沉在底部的黑色珍珠。

“好。”他伸手接过茶,手指碰触到杯壁的时候,指尖微微缩了一下——不是被烫到,而是一种下意识的、对温度的本能反应。

殷果注意到他的手指很凉。

冬天,他只穿了一件薄外套和一件长袖T恤,在寒风中站了这么久,手指不凉才怪。但他从来没有喊过一句冷,甚至没有搓过手。

这是林亦扬式的沉默——把所有的不适都咽下去,不麻烦任何人,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殷果喝了一口自己的红豆茶,甜味在嘴里化开,但她觉得嗓子有点发紧,咽东西的时候像是有什么堵着。

“走了。”孟晓东已经在前面走出了十几步,回头喊了一声。

殷果和林亦扬同时加快了脚步。

走到路口的时候,殷果停下来,朝林亦扬挥了挥手。

“下周见。”她说。

“下周见。”林亦扬应了一声,拿着茶转身往西边走了。

殷果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等他拐进了一条小巷子,才转过身去追孟晓东。

生活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寒假的子过得比殷果预想的快得多。每周六上午少年宫跟刘教练学习,下午和老球房的三个人——如果林亦扬和孟晓东都有空的话——一起练球。周上午去省队训练馆看孟晓东训练,顺便跟林亦扬聊几句有的没的。

这些“有的没的”包括但不限于:林亦扬最近在看什么比赛录像,刘教练的训练笔记里哪张图最好用,这个角度的切球用多少力度比较合适,哪种巧克粉的摩擦力最大。台球世界的知识浩瀚如海,随便一个话题都能延伸出一条长长的分支,足够两个人不尴不尬地聊上十几分钟。

有时候他们不说话,只是一起坐在长椅上喝水。训练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球台传来的撞击声和球入袋时轻微的“啪嗒”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深绿色的台泥上投下明亮的四边形光斑。

那些光斑会随着时间慢慢移动,从球台的这一端爬到另一端,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缓慢地翻动一张巨大的、绿色的书页。

殷果觉得这样的子挺好。

不是那种大起大落的、充满戏剧性的好,而是一种细水长流的、让人安心的好。就像冬天的早晨赖在被窝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树枝,但被窝里暖和得让人不想动弹,只想就这样一直躺下去。

她有时候会突然想起前世的事情——比如她和林亦扬在纽约暴雪中相遇的那个夜晚,比如他站在她面前说“我什么都没有,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家”的场景,比如他们在异国他乡的公寓里一起吃火锅,讲各自的过去,笑出眼泪的那些瞬间。

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过去的影像,有些模糊,有些褪色,但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存在过,都在她的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而她现在是八岁的殷果,在这个重新开始的世界里,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每一步都不急,每一步都不慌。

因为她知道终点在哪里。

她只是在路上,慢慢地走,慢慢地看,把那些前世错过的风景,这一次都好好看一遍。

一月底的时候,省队组织了一场冬令营交流赛,邀请周边几个省市的青少年选手参加。比赛在省队训练馆举行,为期三天,分斯诺克和九球两个。

孟晓东和林亦扬都报了名,殷果作为家属兼编外队员,获得了全程观赛的资格。

比赛的第一天,殷果在训练馆的签到处看到了一张让她愣住的面孔。

一个小女孩,扎着高马尾,穿着深蓝色的运动外套,站在九球的签到表前,正低头填写个人信息。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皮肤白皙,鼻梁高挺,微微低着头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林霖。

十岁的林霖。

孟晓东未来的妻子,殷果前世最好的朋友之一。那个在孟晓东身边站了十几年、陪他经历了事业起伏和人生变迁的女人,那个在殷果最困难的时候二话不说飞过大半个地球来陪她的闺蜜。

她就站在殷果面前,活生生的,正在用一支黑色的水笔在签到表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殷果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想要冲上去抱住林霖的冲动压了下去。不能。她现在不能认识林霖——至少不能以“前世闺蜜”的身份认识她。她们是两个世界的陌生人,真正的第一次见面应该在两年后的省级比赛上。

但她可以提前两年认识她。

“你好,”殷果走过去,站在林霖旁边,指了指签到表上的名字,“你的字写得真好看。”

林霖抬起头,看到她,露出一丝有些腼腆的笑容。

“谢谢,”她说,“你也是来参加比赛的吗?”

“我是来看比赛的,”殷果说,“我表哥在斯诺克那边。我叫殷果。”

“林霖。”林霖伸出手来,做了一件让殷果意外的事情——她和一个刚认识的、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女孩握手。动作认真,目光真诚,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会有的社交方式,更像一个已经习惯了尊重他人和被他人尊重的成年人。

殷果握住她的手。

林霖的手很暖,指尖不像她和林亦扬那样有握杆磨出的茧,而是光滑柔嫩的,保养得很好。

“你在九球?”殷果问。

“嗯,”林霖指了指签到表上的信息,“十岁组,打九球。我练了两年了,水平一般,就是来长见识的。”

她说话的语气自然大方,不做作,不谦卑,有一种和年龄不太相符的从容。

殷果前世一直觉得林霖是这个世界上最适合孟晓东的人。不是因为他们有多般配——事实上他们性格差异很大,孟晓东沉默寡言,林霖开朗大方,吵起架来谁也不让谁——而是因为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会变成更好的自己。

孟晓东在林霖面前会笑,会生气,会说很多的话,会把那些在别人面前从来不展示的情绪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林霖在孟晓东面前会变得柔软,会收敛她的锋利和棱角,会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什么也不说。

这种关系不是“般配”两个字就能概括的,它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契合,是两个灵魂之间不需要言说的默契。

“加油。”殷果对林霖说,语气真诚得不像一个八岁小孩对刚认识的人说的话。

林霖弯了弯嘴角,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和前世一模一样。

交流赛的第三天,孟晓东和林霖第一次正式交手。

不是在斯诺克球台——他们不在同一个——而是在训练馆的休息区。孟晓东打完自己的比赛出来倒水,林霖正好也在那里,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拿饮水机旁的最后一个纸杯。

手指碰在一起,两个人同时缩了回去。

“你先。”孟晓东说。

“你先。”林霖说。

然后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这个场景在殷果的记忆中有过类似的版本——前世的孟晓东和林霖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她不知道,但隐隐约约听林霖提过,好像也是在一次比赛上,也是因为一个纸杯。林霖当时说的是:“你表哥那个人,一开始真是一点都不讨人喜欢,冷冰冰的,像块石头。”

但后来林霖又说了一句让殷果记了很久的话:“但石头也有石头的好处,他一旦认定了你,就不会变了。”

殷果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看着林霖从饮水机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了一摞新纸杯,拆开包装,取出一只,递给孟晓东。

“给你,”她说,“下次别再跟人抢最后一个了。”

孟晓东接过纸杯,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转身走了。

林霖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殷果没有听清楚,但从她微微撅起的嘴唇来看,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殷果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刘教练的笔记本,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命运的齿轮在转动。

有些相遇是注定的,不管重来多少次,不管时间线怎么变化,该遇见的人总会遇见。就像她和林亦扬,就像孟晓东和林霖。

这些注定的相遇,像冬天里埋在雪下的种子,安静地蛰伏着,等待春天的到来。

然后生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当天下,交流赛全部结束。孟晓东在斯诺克青少年组拿了第三名,林亦扬拿了第五名。对于两个没有系统训练条件的非省队选手来说,这个成绩已经相当不错了。

走出训练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傍晚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看起来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下雪了。”殷果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她的掌心,冰凉冰凉的,很快就化成了一滴水。

真的下雪了。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密密地从天而降,像有人打翻了装满白色碎屑的罐子。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橘黄色的光晕透过雪幕,把整个世界染成温暖的色调。

“快走吧,一会儿雪大了路不好走。”孟晓东把羽绒服的帽子扣到头上,率先走进了雪中。

殷果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亦扬还站在训练馆门口的台阶上,没有打伞,没有戴帽子,雪花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在深色衣服的映衬下格外醒目。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把少年清瘦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分明。

他似乎感受到了殷果的注视,抬起头来,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在雪中相遇了。

殷果没有躲开,也没有刻意维持,只是自然地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快步追上了孟晓东。

雪越下越大了,她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像从未有人走过。

“林亦扬,”她忽然开口说。

“怎么?”孟晓东的声音从帽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他会在雪里站多久?”

孟晓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他那个人,从来不在没必要的事情上浪费。”

殷果没有追问,但她在心里默默地接了一句——

雪地看起来不重要,可它总能让人停下来想一想。

想什么呢?谁也说不清。

但殷果知道的是,就在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里,十三岁的林亦扬站在训练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她和孟晓东的背影消失在大雪纷飞的街道尽头。

然后他才转过身,一个人往西边走去。

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的微光偶尔亮一下,照亮他低垂的眼睫。

那些深藏在雪夜里的心事——关于台球,关于将来,关于那些他连对自己都不会轻易承认的柔软和期待——都随着这场雪,被暂时地掩埋了。

但在大雪覆盖之下,有些东西在悄悄地生。

等待着下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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