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球房那场球之后,林亦扬在殷果的生活里出现的频率开始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增加。
起初只是周末在老球房的偶遇。孟晓东每周六下午固定去练球,林亦扬也几乎雷打不动地出现在那张靠里的斯诺克球台边。殷果被孟晓东带着去了几次,三个人各占一张球台,各练各的,偶尔谁打出一杆漂亮的球,另外两个人会抬头看一眼,交换一个简短的眼神,然后继续埋头练球。
这种相处方式让殷果觉得舒服极了。
她前世最怕的就是那种需要不断找话题、不断热络气氛的社交场合。林亦扬和她一样,甚至比她更甚——他可以在沉默中待一整个下午,不说一句废话,不打一个多余的手势,把所有的交流都压缩到最精简的程度。
而孟晓东介于两者之间。他不像林亦扬那样惜字如金,也不像普通人那样热衷于寒暄,他只在有必要的时候开口,开口就是直奔主题。
三个不太爱说话的人凑在一起,反而比那些热闹的场合更让人安心。
第二周的时候,林亦扬开始指点殷果的技术动作。不是刻意的指导,更像是一种自然的、延展出的习惯——他在球台边练球的时候余光会扫到殷果的动作,看到明显的问题就会随口提一句。
“手腕别翻。”
“站位再开一点。”
“运杆的次数太多了,三到四次就够了,多了反而影响出杆的稳定性。”
每一句都简短,直接,不夹带任何感情色彩。就像一个工程师在调试一台机器,发现问题,指出问题,问题解决,到此为止。
但殷果知道这不是冷漠。林亦扬对不在意的人是不会开口的。他可以对不感兴趣的人保持一整天的沉默,哪怕对方在他面前说上一百句话,他都能像没听到一样充耳不闻。他愿意开口,哪怕只是一句“手腕别翻”,已经说明他把你看进了眼里。
这种认知让她心里暖洋洋的,但面上不露分毫。
她乖乖地按照林亦扬的建议调整动作,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八岁的身体在学习能力上有着惊人的可塑性,前世花了几个月才纠正的动作问题,现在只要几天就能看到明显的改善。加上她成年后的意识坐镇,懂得如何发力、如何走位、如何在乱局中找到最优解,新身体的执行力配合旧头脑的判断力,进步速度快得连孟晓东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你最近是不是开窍了?”某天练完球,孟晓东靠在球台边沿问她,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可能吧。”殷果擦着球杆,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不能说“因为我上辈子打了十年职业”,也不能说“因为林亦扬的指点比我前世遇到的任何一个教练都更一针见血”,她只能把一切都归因于“开窍”或者“突然懂了”。
孟晓东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他不是那种会对别人的变化刨问底的人,尊重边界是他从小就不需要刻意学习就具备的本能。
林亦扬坐在长椅上喝水,塑料瓶被他握得咯吱作响。他的目光越过瓶口,落在殷果握杆的手上,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记住了刚才纠正的动作,又似乎在琢磨别的什么东西。
“你周五晚上有时间吗?”林亦扬放下水瓶,忽然开口。
殷果有些意外地转过头看着他。
“省队有个内部交流赛,林教练让我去观摩学习,”他说,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你想去的话可以一起。都是省队的青少年选手,水平比老球房的散客高一些,多看多练对你有帮助。”
殷果的心跳快了两拍。
省队内部交流赛。这意味着她有机会看到更多高水平青少年选手的比赛,也意味着她能在更正式的场合观察林亦扬在压力下的表现。
前世她听过无数次林亦扬讲述他的少年时代,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十三岁的他在球台上的样子。
“可以吗?”她看向孟晓东,把问题抛给这个实质上的监护人。
孟晓东正在换杆头,闻言头都没抬:“你想去就去,周五放学我来接你。”
言下之意是他也会去。
殷果弯了弯嘴角。
“谢谢晓东哥。”她转向林亦扬,“那周五见。”
林亦扬“嗯”了一声,把水瓶盖拧紧,塞进书包侧袋里,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他收拾的动作很快,把球杆擦净放进杆盒,拉好拉链,单肩背上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殷果还拿在手里的球杆。
“杆子放回去的时候,杆头朝上。”他说。
殷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球杆——杆头朝下,杆尾朝上,倒着往杆架上放。
这是她前世一个不太好的习惯,每次放杆都随随便便,杆头朝下往架子里一塞了事。林亦扬提醒过她很多次,说杆头朝下放容易磕碰损伤皮头,但她总是记不住,改了好几年才勉强纠正过来。
没想到这一世八岁时他又提了一次。
“哦。”殷果乖乖地把球杆掉了个个儿,杆头朝上,小心翼翼地进杆架。
林亦扬看着她做完这些,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冬的夕阳从玻璃门缝里漏进来,在他深灰色的卫衣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走得很快,步子大而有力,书包带子在肩头一晃一晃的。
殷果透过玻璃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他还是他。
不管重来多少次,不管她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林亦扬骨子里的那些东西不会变——他对台球的认真,他对细节的苛求,他不动声色的善意,他笨拙的温柔。
这些东西像河床底部的石头,被时间的流水冲刷了千百遍,依然稳稳地沉在那里,纹丝不动。
二
周五下午放学的时候,殷果在校门口看到了孟晓东。
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手里拿着一瓶橘子汽水,另一只手在裤兜里,姿态散漫但周身的气场和周围的初中生明显不一样。他不用说话,光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旁边接孩子的家长偶尔看他两眼,大概在猜测这是谁家的孩子,气质怎么这么冷。
殷果背着书包小跑过去。
“晓东哥。”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喘了口气。
孟晓东把那瓶没开过的橘子汽水递给她。
“先去小饭桌吃点东西,省队的训练馆在东边,从你学校过去要四十分钟。”
殷果接过汽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橘子味的甜汽水在舌尖炸开冰凉的泡泡,她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林亦扬呢?”她问,语气尽量随意。
“他直接从学校过去,”孟晓东说,“他学校离训练馆近,走路十五分钟就到。”
殷果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知道林亦扬的学校是哪所——前世听他提过一次,是市区一所普通的公立初中,条件一般,但离省队训练馆近,方便他放学后过去练球。他当初选择那所学校的原因只有一个:走路十五分钟。不是离家近,是离台球近。
两个人走到学校旁边的小饭桌,孟晓东跟老板打了个招呼。他是熟客了,从小就在这里吃,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姓王,胖乎乎的,笑起来声音洪亮,看到孟晓东就扯着嗓子喊:“晓东来了!今天吃啥?”
“两份。”孟晓东伸出两手指,然后指了指殷果,“我表妹,以后周五也来,先帮她记上。”
王大姐打量了一下殷果,目光在她额头上的纱布上停顿了一瞬,但什么也没问,笑着说:“好的,小姑娘你坐,阿姨给你盛汤。”
饭菜是家常的味道。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西红柿蛋汤,米饭蒸得软硬适中。殷果吃得很快,不是因为她饿了,而是她知道孟晓东吃饭的速度向来不慢,她要跟上他的节奏。
孟晓东吃饭的时候不说话,专注地对付碗里的饭菜,筷子用得又快又准,像在球台上做精准的走位。殷果偷偷观察过他很多次,发现他在任何领域都有这种特质——不做多余的动作,不浪费一秒钟的时间,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当前的目标上。
这种专注力是天赋,也是后天刻意训练的结果。外公孟国耀从小教他们打球,最强调的就是“心要定”。心不定,手就不稳;手不稳,球就不进。这个道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千难万难,但孟晓东在六七岁时就已经掌握了。
吃完饭,孟晓东带着殷果坐上了开往城东的公交车。
周五傍晚的公交车挤得像个沙丁鱼罐头,殷果被挤在两个成年人中间,连扶手都够不到。孟晓东不动声色地挪到她身后,用自己把人群隔开,给她撑出了一个小小的相对宽松的空间。
殷果仰头看了他一眼。
孟晓东没有看她,目视前方,表情淡漠得像一座山。
但他的胳膊一直撑在车厢的立柱上,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下车。
省队的训练馆在城东的体育中心里面,是一栋灰白色的四层建筑,外墙上挂着“XX省台球队训练基地”的金属牌匾。门脸不大,但走进去之后别有洞天——一楼是训练大厅,摆了十二张比赛标准的斯诺克球台,灯光雪亮,台泥是比赛专用的深绿色,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严肃的、专业的气息。
殷果跟着孟晓东走进训练馆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
十几岁的青少年选手三三两两地在球台边做着热身,有的在练习基本动作,有的在对攻,有的在和教练讨论战术。他们的球衣背部印着各自的名字和所属地市的标识,走起路来昂首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是省队选手”的自信。
殷果站在门口,环顾四周,心里涌起一种亲切的熟悉感。
她对这种氛围太熟悉了——球台、灯光、巧克粉的气味、台球撞击的声音、选手们专注的神情。这一切构成的世界,是她前世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这边。”孟晓东拉了拉她的书包带子,把她引向靠里的一个方向。
殷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林亦扬。
他换了一套训练服,黑色的运动长裤,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省队的薄款外套,拉链拉到口。他正站在一张球台边,和一个看起来比他大一两岁的少年在做什么。那少年的表情带着几分倨傲,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手随意地搭在球杆上,姿态放松得甚至有些散漫。
走近了,殷果听到他们的对话。
“……就你这水平,去交流赛也就是走个过场。”那少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优越感,“林教练也是,什么人都往里带。”
林亦扬没有接话,手上擦巧克粉的动作不停,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委屈的表情,甚至看不出他对这句话有什么反应。他就像没听到一样,继续做着自己的准备工作。
但殷果注意到他擦巧克粉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一些——粉块在杆头上摩擦的声音变了,从柔和的“沙沙”变成了略显刺耳的“咯吱”。
这是林亦扬式的克制。
前世她被别人恶意挑衅的时候,林亦扬教过她一句话:“不是所有的拳头都要打回去。有些人不值得你浪费一秒钟的情绪。”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和现在如出一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那些恶意的话对他来说只是耳边的一阵风。
但殷果知道他心里不是真的不在意。他只是太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不给任何人攻击他的机会。这种自我保护的方式来源于他的成长经历——一个没有父母庇护的、独自在异乡生活的十三岁少年,除了把自己武装得滴水不漏,还有什么别的选择?
孟晓东走上前去,面无表情地看了那个少年一眼。
那少年对上孟晓东的目光,嘴边的笑收了一瞬。孟晓东比他矮了小半个头,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压迫感,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刀刃已经近了皮肤,只是还没划下去。
“看什么?”那少年梗着脖子说了一句,但底气明显不足了。
孟晓东没回答,收回目光,把书包放到场边的长椅上,开始整理自己的球杆。
有时候不回应比回应的伤力更大。无视是最彻底的蔑视,这个道理孟晓东十三岁就无师自通了。
林亦扬这时候才抬起头来,看了孟晓东一眼,又看了殷果一眼,嘴角动了动,幅度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但如果非要定义的话,那勉强算半个笑容。
“来了。”他说。
“嗯。”孟晓东应了一声。
殷果站在孟晓东旁边,目光从林亦扬身上移到那个倨傲的少年身上,又移回来,心里默默记下了对方的脸。
省队内部交流赛,青少年组,十二到十五岁年龄段。这个少年看起来十四五岁,比她大不少,实力应该在这个年龄段的中上游。
她不由回想起前世看过的省队比赛录像,似乎在某个模糊的画面里见过这张脸,但想不起具体的名字和后来的去向,大概是没打出来的那种。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刚才对林亦扬说了那些话,而殷果什么都做不了——她不能冲上去替林亦扬打抱不平,因为一个八岁的孩子没有那个立场;她也不能站出来说什么狠话,因为那种行为只会让林亦扬更难堪。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记住,然后等自己足够强大。
强大到不用说话,光站在那里,就能让那些人闭嘴。
三
交流赛七点准时开始。
训练馆里的灯光调暗了一些,只有球台上方的照明灯保持着原有的亮度,在绿色的台泥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十二张球台有一半被用作比赛场地,另一半留给选手热身。观众不多,主要是省队的教练组、部分家长和少数几个像殷果这样的“编外人员”。
殷果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把书包抱在怀里,安静地观察着比赛。
第一场比赛是林亦扬对阵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选手。那选手一看就是练了很久的,站位标准,出杆稳健,战术思路清晰,在青少年选手中算是不错的水平。
但林亦扬更强。
不是那种碾压式的、让人绝望的强,而是一种润物无声的、慢慢渗透的强。他的开局并不惊艳,甚至在前两局中出现了几次明显的失误,被对手抓住机会拿下一局。但从第三局开始,他像是完成了某种预热,状态逐渐攀升,长台的准度、走位的精度、防守的严密性都有了一个质的飞跃。
这就是林亦扬的特点。他不是那种一上来就能打出惊人水准的天才爆发型选手,而是慢热型,需要时间和局数来进入自己的节奏。一旦进入状态,他的稳定性和持续性远超同龄人。
最终比分是四比二,林亦扬赢了。
没有出现那个倨傲的少年。他应该在另一组。
殷果鼓起掌来,巴掌拍得啪啪响,在训练馆不算嘈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响亮。林亦扬从球台边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兴奋的表情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回去,弯腰把球收进球筐里。
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殷果把这一幕收进眼底,在心里偷偷笑了很久。
接下来是孟晓东的比赛。
他的对手是一个比他大两岁的选手,个子高出一截,臂展优势明显,处理远台球的时候比孟晓东轻松得多。赛前殷果稍微替他捏了把汗,但比赛开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孟晓东的比赛风格和林亦扬完全不同。林亦扬是渐入佳境的慢热型,而孟晓东是开局即巅峰的类型。他第一局就打出了一杆六十分的连续进攻,直接把对手打懵了。第二局对手还没从上一局的打击中缓过来,又被孟晓东抓住机会拿下一局。第三局对手终于找回了一些状态,双方僵持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孟晓东以一个精妙的防守迫使对手失误,拿到机会后一杆清台。
三比零,净利落,不留任何悬念。
殷果在看台上看得手心出汗,比自己打球还紧张。前世她也看过无数次孟晓东的比赛,但那时候她已经习惯了表哥的强大,习惯了他不动声色地赢下一场又一场比赛。而现在,以八岁的视角重新看一遍,她才真正意识到孟晓东的天赋有多么惊人。
十三岁,三比零横扫比自己大两岁的省队选手。这种统治力,不是单纯靠努力就能达到的。
孟晓东打完比赛走过来,殷果赶紧递上水瓶。
“打得真好,晓东哥。”她说,语气真诚得不像一个八岁小孩的客套。
孟晓东接过水瓶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但殷果注意到他拧瓶盖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上扬的弧度。
“还行。”他说。
殷果知道他心里是高兴的。孟晓东从不拒绝真诚的赞美,哪怕他嘴上只回一句“还行”,眼底的微光是骗不了人的。
交流赛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那个倨傲的少年终于出场了。
他的对手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选手,比赛过程波澜不惊,那少年以绝对优势获胜。殷果认真看了他的整场比赛,在心里做了详细的评估:基本功扎实,但打法偏保守,遇到实力相当的对手时缺乏破局的勇气和手段;长台准度一般,对母球的控制力有待提高;心理素质方面从表面看还行,但能感觉到他骨子里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在顺风局时是催化剂,到了逆风局就可能变成致命伤。
综合来看,他的实力确实在省队青少年组里算中上水平,但要说多强,远远谈不上。
比赛结束后,那少年又凑到林亦扬附近。
“四比二赢得也不轻松啊,”他的语气依然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意,“我还以为林教练多看重你呢,原来就这水平。”
孟晓东正要开口,林亦扬抬手制止了他。
“你今天第五局的防守,”林亦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倒数第三杆的那个斯诺克,母球和红球之间的距离至少差了十厘米。你的本意是做一杆贴球,但计算出现了偏差。”
那少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还有第三局的那个长台,”林亦扬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攻击性,就像在分析一盘棋局,“你瞄了三秒就出杆了,但那个角度的切球至少需要五秒的瞄准时间。你的准度没问题,问题是太急了。”
训练馆里安静了几秒。
那少年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僵硬到恼怒再到强装镇定,最后硬邦邦地甩下一句“你谁啊你,轮得到你教我打球”,转身走了。
孟晓东靠在球台边沿,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背影。
“你这招真够狠的,”他对林亦扬说,“技术分析逐条拆解,一个脏字不带,但每句话都戳在痛处上。”
林亦扬没接话,低下头重新擦巧克粉,动作和之前一样的专注和仔细。
但殷果注意到,他擦巧克粉的力度已经恢复到正常的“沙沙”声了。
他的情绪过去了。不是因为那个少年的挑衅不值得在意,而是因为他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回应——不吵不闹,摆事实讲道理,用最体面的方式让对手闭嘴。
这就是林亦扬。
哪怕只有十三岁,哪怕穷得连一好球杆都买不起,哪怕要一个人扛起所有的生活重担,他依然保持着这种体面。这种体面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刻意维持的人设,而是从他骨子里长出来的东西,和他对台球的认真、对他人的善意一样,是他这个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殷果抱着书包坐在长椅上,把脸埋进书包的背带里,偷偷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心里太满了,满到溢出来。那种感觉像是看到了一个人在最艰难的处境下依然保持着的、近乎倔强的尊严,让人既心疼又敬佩。
她前世花了三年才真正走进林亦扬的内心,才看到这个在他十三岁时就已经形成的、坚硬的、不容侵犯的精神内核。而现在,她提前十年看到了它,以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原初的方式。
四
交流赛结束后,三个人一起走出训练馆。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冬天的夜晚黑得像墨汁泼过,体育中心外面的路上行人稀少,路灯在寒风中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殷果的哈气在路灯下变成一团白色的雾,她把手缩进袖子里,缩着脖子往前走。
“我送她回去。”孟晓东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用,我去那边坐公交车,”林亦扬朝相反的方向指了指,“明天见。”
“林亦扬。”殷果忽然叫住了他。
林亦扬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层薄薄的光晕。训练服的外套拉链还拉在口的位置,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他整个人站在那里,清瘦,安静,像冬天里一棵落光了叶子的树。
“你今天打得很好。”殷果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不要在意那个人说的话。”
林亦扬看了她两秒。
路灯下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殷果觉得他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一点疏离,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触碰到了某个柔软的、不轻易示人的部分。
“我没在意。”他说,然后补充了一句,“谢谢。”
他转身走了,步子大而快,书包在肩头一晃一晃的,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殷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走了。”孟晓东拍了拍她的肩膀。
殷果回过神来,跟在孟晓东身后往公交站走去。
夜晚的风更大了,从街道的尽头灌进来,吹得路边的行道树哗哗作响。殷果把羽绒服的帽子扣到头上,帽沿的毛边被风吹得往脸上糊。
“晓东哥。”
“嗯。”
“林亦扬是不是没有手机?”
孟晓东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有,”他说,“但坏了,修过一次,又坏了。”
殷果没有再问。
她知道林亦扬的手机是什么样的——前世他给她看过一张旧照片,照片里那台手机的屏幕裂了一道长长的缝,用透明胶带粘着继续用。他说那是他十三岁时用比赛奖金买的,用了三年,修了四次,最后实在修不好了才换了一个。
“我想送他一个。”
孟晓东停下来,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和他很熟吗?”
殷果想了想这个问题。
她和林亦扬熟吗?在前世,他们是一起走过婚姻、一起经历过事业起伏的伴侣,是最亲密的人。但在这个时间线上,他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月,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两百句。
从任何一个客观的标准来看,他们都不算熟。
“不熟,”殷果诚实地回答,“但我就是想。”
这个理由听起来毫无逻辑,甚至有些任性,但她说得理直气壮。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林亦扬值得。不是因为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不是因为他在她前世的人生中扮演了多么重要的角色,而是因为此刻、当下、站在路灯下的那个十三岁少年本身就是值得的。
值得被善待,值得被关心,值得拥有一台能打通电话的手机。
孟晓东沉默了很久。
公交车来了又走了,他没有上车的意思,站在站台上像一沉默的电线杆。殷果也不催他,抱着书包靠在站牌旁边,等他消化这段话。
“你不会是三分钟热度吧?”孟晓东终于开口。
“不是。”
“你知道一个手机多少钱吗?”
殷果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孟晓东。
孟晓东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码得整整齐齐。他数了数,抬起头看着殷果的表情变了。
“你哪来这么多钱?”
“压岁钱。”殷果说,“我从三岁开始攒的,每年春节姑妈和外公给我的压岁钱我都存着,没花过。”
她撒了一个小谎。这些钱确实是压岁钱,但不是从三岁开始——真正的来源是她用前世的记忆在几件小事上帮了邻居几个小忙,对方给的报酬。但那些细节太复杂,解释起来太费劲,用“压岁钱”这个理由最简单也最合理。
孟晓东把钱装回信封,还给殷果。
“我帮你买,”他说,“就说是我的名义送的。”
殷果眨了眨眼。
她知道孟晓东为什么这么说。如果以殷果的名义送,一个八岁的小女孩送给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一台手机,这个举动太过特别,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尴尬。而以孟晓东的名义送就自然得多——他们两个是同学,是朋友,相互送礼物再正常不过。
“谢谢晓东哥。”殷果把信封收好,弯了弯眼睛。
“走了,”孟晓东转过身去看公交车来的方向,“下一班车还有三分钟,赶不上就要再等十五分钟。”
殷果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
手机只是一件小事。它能解决林亦扬生活中的一个小麻烦,但解决不了那些更本的问题——他的经济状况,他的训练条件,他未来可能走上的那条危险的岔路。
那些问题的答案,她还没有找到。
但她有的是时间。
五
周六上午,孟晓东带着殷果去了电子城。
电子城在老城区的核心地段,是一栋四层楼的老建筑,里面密密麻麻地挤着上百个摊位,手机、电脑、相机、各种零配件,应有尽有。磨砂玻璃隔断的铺面紧密地挨着,过道窄得只容两人并排通过,空气中弥漫着新电子产品特有的塑料和金属气味,间或夹杂着摊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孟晓东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带着殷果轻车熟路地穿过拥挤的过道,绕过几排手机壳贴膜的摊位,直奔三楼拐角处的一个小店面。
店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周,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箱刚到货的手机配件。看到孟晓东进来,他咧嘴笑了,站起来在裤子上拍了拍手。
“小孟来了?之前的手机又坏了?”
“不是给我买的,”孟晓东侧身让出身后的殷果,“给我同学买的,预算一千以内,耐用的。”
周老板看了看孟晓东,又看了看殷果,目光在殷果额头上的纱布上停了一瞬,但什么也没问。他在这个行业了十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顾客,对这种不解释来意的小孩早已见怪不怪。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几款手机,一字排开,挨个介绍性能和价格。
殷果在几款手机之间看了一圈,最后指着一款深蓝色的直板机说:“这个。”
周老板拿起来看了看标签:“这个六百八,按键大,待机时间长,摔过几次都不坏。小姑娘眼光不错。”
“再买一张电话卡,”殷果说,“话费先充二百。”
周老板利索地把手机和电话卡装好,连同充电器和保修卡一起塞进袋子里,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殷果。这种独自来买手机、不砍价、不墨迹的小女孩,在他这里确实少见。
从电子城出来,孟晓东把装手机的袋子塞进自己的书包里。
“我周一上学给他。”
“好。”殷果点头。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晓东哥,别说是我买的。”
孟晓东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八岁的表妹最近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他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孩子气的任性,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而是一种深思熟虑的、有计划的、带着成年人式的克制和分寸感的行动。她说“别说是我买的”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好像她早就想好了所有的细节,把可能出现的尴尬和问题都提前规避了。
“你确定你不是穿越回来的?”孟晓东忽然问。
殷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穿越是什么意思?”她装出茫然的表情,仰起脸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个真的没听说过这个词的八岁小孩。
孟晓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笑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有时候说话不像小孩。”
殷果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必须更小心了。十三岁的孟晓东已经敏锐到这种程度,如果再不小心露出马脚,迟早会被他看出破绽。倒不是说被看穿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危害——孟晓东不会伤害她,这一点她无比确信——但“重活一世”这种事情太过离奇,解释起来太麻烦,而且会带来一系列她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
最好还是藏好。
像前世林亦扬藏起自己的脆弱和不安那样,把她最大的秘密藏好。
六
周一下午,林亦扬收到了一台手机。
孟晓东把袋子放到他桌上的时候,他正在整理书包准备去训练馆。他看着那个袋子,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抬起头看着孟晓东,目光里带着一种审慎的、不肯轻易接受好意的克制。
“什么意思?”他问。
“你的手机不是坏了吗?”孟晓东把袋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先用这个。”
林亦扬的手按在书包的拉链上,没有动。
几秒钟的沉默里,他的目光从袋子上移到孟晓东脸上,又从孟晓东脸上移回袋子上。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组织一句拒绝的话,但那些话最终没有说出口。
不是因为他想要,而是因为他知道,孟晓东不是那种会随意施舍同情的人。孟晓东做每一件事都有他的理由和分寸,这个手机既然被放在这里,说明他已经想过了所有的可能,并且决定这么做。
“多少钱?”林亦扬问。
“六百八。”孟晓东没有隐瞒价格,“电话卡预存了二百,够用一阵子。”
林亦扬把手机从袋子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深蓝色的塑料外壳,按键触感良好,屏幕没有划痕,不是最新款但胜在皮实耐用。
他的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谢了,”他说,“我会还你。”
孟晓东没有说“不用还”,因为他知道林亦扬的脾气。如果说“不用还”,这台手机林亦扬大概率不会收。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不着急”,就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林亦扬把手机装进口袋,低下头继续整理书包。
他的手在拉书包拉链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原本的速度,快到如果不是特别留意,本不会注意到。
七
晚上,殷果正在写作业,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短信,号码是陌生的,归属地是本市的。
她点开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谢谢你。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只有这三个字和一个句号。
但殷果知道是谁发的。
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是孟晓东的名义送的,林亦扬完全有可能不知道是殷果出的钱。甚至连孟晓东本人都不完全清楚这笔钱的性质——他只知道表妹拿出了自己的钱,要求他帮忙买一台手机送给同学,至于为什么,她没说,他也没追问。
但林亦扬还是发了这条短信。
也许他猜到了什么,也许他本就没有猜,只是把这条给了所有可能在这次送手机事件中起到作用的人。以他的处事方式,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表达感谢的机会,哪怕只是对一个可能无关的人。
殷果想了想,回复了一条:
林亦扬吗?我是殷果。晓东哥跟我说了手机的事,你好好用。
发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确认语气没有问题——既不会显得太过热络,也不会显得太过冷淡,就是一个八岁小孩知道了某个消息之后给出的正常反应。
两分钟后,回复来了。
嗯。你也早点睡。
很短,很平淡,没有多余的寒暄和客套。但“你也”这两个字,让殷果的嘴角弯了很久。
她合上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贝壳灯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熄灭。
但她心里的那盏灯,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