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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56

寒假在雪花的飘落中一天天变短。

除夕前一周,孟家慧打来电话,问殷果要不要去他们家过年。吴浅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头——今年继父那边的年夜饭气氛太微妙,吴桐和继父之间的紧张关系已经从暗处浮到了明面,与其让殷果夹在中间,不如让她去孟家过一个正常孩子该过的新年。

殷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收拾行李。

她把这个寒假在老球馆和训练馆之间往返的子过成了一种精准的节奏——周一到周五写寒假作业、看比赛录像、在家里练基本功,周六上午少年宫、下午老球房,周上午省队训练馆。这种节奏紧凑但不紧绷,像一首慢板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

收拾行李的时候,她把刘教练的笔记本塞进书包里——早就该还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加上刘教练说过“不着急,你看完再还”,她就心安理得地一直揣着了。笔记本的边角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有些页面上多了她用铅笔写的批注,那些批注有的是对刘教练走位图的补充,有的是她自己总结的实战经验,密密麻麻地挤在空白处。

她又把球杆盒放进包里。那球杆是外公孟国耀今年新送的,枫木前肢,配重适中,杆身笔直,对八岁的她来说稍微有点长,但手感极好,比老球房的公杆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外公送这球杆的时候说了一句让她记了很久的话:“小果,这杆子你好好用,等你长大了,外公再给你换更好的。”

她摸了摸球杆盒光滑的表面,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林亦扬的那旧球杆,杆头的皮头已经磨得那么薄了,他为什么不换个新的?

答案她大概知道。一个皮头便宜的十几块,贵的上百块,对林亦扬来说,这不是一笔可以随意支配的开销。他用的是最便宜的那种,自己粘、自己修,实在用不了了才会换。

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除夕那天,孟家张灯结彩。

孟家慧从早上就开始忙活,厨房里热气腾腾,炖肉的香味从窗户缝里钻出去,飘满了整条楼道。孟国耀在客厅里贴春联,孟晓东在旁边递胶带,父子俩配合得不紧不慢,效率奇高。

殷果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一进门就被孟家慧拉住,往嘴里塞了一块刚炸好的春卷。春卷皮薄馅多,咬一口酥脆作响,白菜猪肉馅的,鲜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她朝孟家慧竖了个大拇指。

“好吃就多吃点,”孟家慧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了,“你姑父今天也回来吃年夜饭,你得叫他一声,听到了吗?”

殷果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姑父,也就是孟晓东的父亲,前世因为工作原因常年在国外,她一年也见不到几次。后来她出国比赛的时候偶尔会在赛场边遇到他,他总是穿着深色的西装,安静地坐在观众席上,看孟晓东比赛的时候表情比任何人都平静。

那是一个沉默的、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中年男人,但殷果知道他是爱孟晓东的——爱到会在儿子失意的时候不远万里飞回来,什么都不说,只是陪着他在球房里打一整夜的球。

“姑父什么时候回来?”殷果问。

“晚上的飞机,你姑去接。”孟家慧一边切菜一边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殷果注意到她切菜的节奏微微乱了一拍。

孟家慧和姑父的关系在前世一直是一个她不太了解的话题。她知道他们感情很好,但聚少离多,一年到头见面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个月。孟家慧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从不抱怨,从不诉苦,把所有的委屈和疲惫都消化在厨房的油烟和台球馆的绿色台泥之间。

有些人把爱挂在嘴边,有些人把爱藏在心里,而有些人把爱活成了常——买菜、做饭、洗衣服、收拾房间,在这些最不起眼的小事里,默默地把一个人的人生支撑起来。

孟家慧就是这样的人。

客厅里,孟国耀正在翻看一本台球杂志。他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目光从纸页上移到殷果身上,朝她招了招手。

“小果过来,外公给你看个东西。”

殷果走过去,孟国耀把杂志翻到中间的一页,指着上面的一张照片:“你看这个选手的站位。”

照片上是一个外国选手,正俯身在球台上击球。他的站位很特别,重心压得非常低,左手架杆的姿势和常规动作有所不同,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变体。

殷果仔细看了看,脑子里迅速调动了前世的记忆——这个选手她知道,九十年代末期的斯诺克选手,打法偏防守,成绩不算顶尖,但他的架杆技术确实有独到之处,后来被很多教练当作教学案例。

“外公,他是用了改良版的架杆吗?”殷果指着照片问。

孟国耀的眼睛亮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一眼就看出了关键所在。

“对,你看他这个角度,”孟国耀用手指在照片上比划了一下,“比常规架杆低了一寸左右,这样击球的时候视线更贴近台面,远台精度会提高。缺点是稳定性的要求更高,手腕力量不够的话容易晃。”

“我可以试试吗?”

孟国耀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先把基本功练扎实了再试这些,不然容易弄巧成拙。”他说,“基本功是地基,地基不牢,上面盖什么都是歪的。”

这句话前世外公也对殷果说过,但那时候她觉得外公太保守了,太墨守成规了,不愿意接受新东西。直到后来她在国际赛场上吃了好几次亏,才终于明白外公说的道理——基本功不是束缚你手脚的枷锁,而是你所有创造力的基。没有这个基,再华丽的技术都是空中楼阁。

“我知道了,外公。”殷果乖乖地点头。

孟国耀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继续翻杂志去了。

傍晚的时候,殷果的手机震了。

一条短信,发件人是存了没多久的号码,备注名是“林亦扬”。

新年快乐。

只有四个字,简洁得像他的球风,不浪费一个多余的动作。

殷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除夕夜大家都在发祝福,群发的那种,满屏都是复制粘贴的套话,看多了让人觉得腻。林亦扬的这条短信朴实得不像话,连个感叹号都没有,但殷果知道这不是群发的——林亦扬大概不会群发祝福。他的通讯录里能发“新年快乐”的人,用一只手大概就能数过来。

她想了想,回复了:

新年快乐!你在哪里过年?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越界——除夕问一个独居的十三岁少年在哪里过年,万一答案是“一个人”呢?她该怎么接?

但短信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心跳不争气地快了几拍。

过了大概两分钟,回复来了:

在老家,和弟弟一起。

殷果松了一口气。

和弟弟一起。那就不是一个人。她不知道林亦扬的老家在哪里,只知道在另外一个城市,离这里坐大巴要三四个小时。他的弟弟寄养在亲戚家还是跟着妈妈,她不确定,前世林亦扬很少提起这些家庭细节,她也从不追问。

但不管怎样,“和弟弟一起”这件事让她的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安定感。至少,在这个应该阖家团圆的子里,他不是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啃冷馒头。

她靠在沙发靠垫上,把手机贴在口,心里默默地想——林亦扬,新年快乐。愿你新的一年平安顺遂,愿你离你的梦想更近一步,愿你生命中所有的遗憾都有机会被弥补。

这些话她不会发出去,但它们在她的心里扎了,和这个冬天的许多记忆一起,安静地等待着被时间浇灌。

年夜饭开始的时候,姑父已经回来了。

他比殷果记忆中年轻一些,四十出头,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的脸型和孟晓东如出一辙,骨相利落,眉骨高,鼻梁直,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冷峻。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会堆积成温和的弧度,那种冷峻感就像被阳光晒化的薄冰一样消融了。

他看到殷果,目光在她额头的疤痕上停了一瞬——伤口已经拆线了,留下了一道浅粉色的新生疤痕,在刘海的遮挡下若隐若现。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摸了摸殷果的头顶。

“长高了一点。”他说,声音低沉,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沙哑。

“姑父新年好。”殷果乖巧地叫人。

姑父点了点头,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殷果打开一看,是一盒进口的巧克粉,她前世最喜欢用的那个牌子,海蓝色包装,国内很难买到。

“你外公说你喜欢这个牌子的。”姑父说。

殷果捧着巧克粉的盒子,鼻子有点酸。

这个细节——外公跟姑父说她喜欢什么牌子的巧克粉——说明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大人们一直在悄悄地关心着她。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挂在嘴边的关心,而是藏在生活褶皱里的、润物无声的关心。

好的巧克粉,好的球杆,好的教练,这些看起来都是小事。但正是这些小事,一点点地拼凑出一个孩子能够安心成长的环境。就像一块块的积木,单独看都不起眼,但搭在一起就是一栋能够遮风挡雨的房子。

“谢谢姑父。”她用力地抱了抱那个盒子。

年夜饭的菜色很丰盛,四冷八热一汤,中间是一盘清蒸鲈鱼。孟家慧做了一下午,每个人都在夸她的手艺,她嘴上说“没什么,都是家常菜”,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饭桌上大家聊天,话题从台球比赛说到姑父在国外的工作,又从工作说到孟晓东明年的省队选拔赛。孟晓东全程话不多,筷子动得飞快,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爸爸,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姑父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碗里的米饭还没吃完。

沉默了几秒,姑父说:“争取五一。”

孟晓东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但从那之后,他夹菜的频率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在咀嚼每一口饭的同时也在咀嚼着什么别的东西。

殷果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孟晓东从来不在人前表露感情,但他的每一次沉默、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变化,都是他内心世界的窗户。他说“争取五一”的时候,姑父的“争取”两个字说得很快,快到像是在掩饰什么。孟晓东一定听出了那个词的弦外之音——不是“可以”,不是“一定”,而是“争取”。

争取的意思是不确定,是不保证,是可能不会回来。

他没有追问,没有生气,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失望的表情。他只是沉默地吃完了碗里的饭,然后把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说了一句“我吃饱了”,就起身去了自己的房间。

殷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孟晓东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他已经二十多岁了,在一次比赛后的采访中被问到“谁对你影响最大”,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爸。”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里蕴含的重量,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年夜饭后,殷果去敲孟晓东的房门。

“进来。”里面传来孟晓东的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楚。

殷果推门进去,孟晓东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张走位图的草图,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的背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挺直的脊背,微垂的头颅,专注的侧脸线条。

但殷果注意到他的手没有在画图。

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着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的地方,一动不动。

殷果走到书桌旁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

“晓东哥。”

“嗯。”

“姑父一定会争取到的。”

孟晓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书房台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没有一丝遮挡——那种被说中心事的、有些窘迫的、但又极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他说了‘争取’。”殷果说,“姑父不是一个会随便承诺的人,他说‘争取’是因为他真的会去争取。”

孟晓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草图。

“你一个八岁小孩,”他的语气慢吞吞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怎么什么都懂。”

殷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确实没法回答。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因为我的身体里住着二十七岁的灵魂,因为我见过太多人生的离别和重逢,因为我曾经和你一样,站在某个房间的门口,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但那个人最终回来了。

林亦扬最终回来了。

姑父大概也会回来的。

“晓东哥,”殷果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姑丈让你五一争取回来的时候,他很认真地说了‘争取’。”

孟晓东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殷果知道那是他在点头。

她轻轻关上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传来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孟家慧和姑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孟国耀已经在藤椅上打起了盹。窗外有人在放烟花,橘红色的光焰在黑夜中炸开,又迅速熄灭,留下一缕青烟和一段短暂的寂静。

殷果站在走廊里,透过半开的窗帘看着窗外的烟花,想起了一个比她此刻的心情更久远的除夕——那是前世她和林亦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新年。

他们在曼哈顿的公寓里,窗外也有人在放烟花。林亦扬站在厨房的料理台前煮饺子,围裙系得松松垮垮的,锅里的水沸了三次,他加了三次凉水,饺子在锅里翻腾着,像一群白色的胖鱼。

她趴在沙发上,把下巴搁在靠垫上看他,觉得这个男人煮饺子的样子比他打球的姿势还要好看。

林亦扬端着两盘饺子走过来的时候,看到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看什么?”他问,声音还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但尾音微微上扬,暴露了他心里的那一点不自在。

殷果弯了弯嘴角。

烟花在窗外炸开的声音太大了,她没有回答,只是朝他张开了手臂。

林亦扬把饺子盘放到茶几上,俯下身来,给了她一个长长的、温暖的拥抱。

他身上的味道是洗衣液的清香和面汤的热气混在一起的,像冬天的被窝,让人不想松手。

“新年快乐,小果。”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温柔,带着一种只有她才能听到的柔软。

“新年快乐,亦扬哥。”

殷果站在走廊里,窗外的烟花已经放完了,电视里的倒计时声和欢呼声从客厅传出来,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前世的那些画面了。

不是忘记了,而是那些画面不再像最初那样频繁地、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打断她的常生活。它们慢慢地沉淀了下去,沉到了意识的最深处,变成了她这具八岁的身体里一个安静的、温柔的背景音。

但今晚,在除夕的烟花和电视声里,那些画面忽然又浮了上来,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过。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殷果,你现在八岁。那些事情还没有发生。你还有很多时间。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这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些前世的画面重新沉了下去,沉到它们应该在的地方。

客厅里,孟家慧开始喊她:“小果,出来吃饺子了!”

她睁开眼,擦了擦眼角,大声应了一句“来了”,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和前世林亦扬包的一样。

殷果咬了一口,面皮劲道,馅料鲜香,烫得她直吸气,但舍不得停下来。

孟家慧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殷果含混地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她想,这个味道也很好。

前世的味道,今生的味道,都是好的。

她不用选,她的记忆足够大,装得下这两个世界里所有的温暖。

大年初一早上,殷果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有三条未读短信。

第一条是林霖发的,内容很长,用了好几个emoji,祝她新年快乐、球技进步、身体健康、天天开心,最后加了一句“有机会一起打球”。殷果看笑了,林霖的性格果然从小就这么开朗,和孟晓东那种闷葫芦简直是两个极端。

第二条是刘教练发的,群发的新年祝福,末尾加了一句“笔记看完记得还给我”。

第三条还是林亦扬的。

只有一个字:嗯。

是对她昨晚那条短信的回复吗?还是他发现自己忘记说什么了,又补了一个“嗯”?

殷果把那条短信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忍不住笑了。

林亦扬回复短信的风格和他打球的风格一样——不做多余的动作。一个“嗯”字,意思就是“我收到了,我知道了,我回应了”,三个信息塞进一个字里,效率高得令人发指。

她没有再回复。大年初一,大家都应该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吃着饺子和年糕,不用急着回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边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听着窗外断断续续的鞭炮声,在这个大年初一的早晨,懒洋洋地赖了很久的床。

大年初三,殷果回到了老球房。

春节假期,老球房的生意比平时好很多,来打球的人络绎不绝,吵吵嚷嚷的,和前几天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前台王大叔忙得脚不沾地,看到殷果进来,朝她喊了一句“今天人多,里面靠窗那张台空着,你们先用”。

殷果朝他点了点头,抱着球杆盒往里走。

林亦扬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长椅上,正低着头看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书,封面上印着一个外国选手的照片,是一本台球技术的译著,殷果前世也看过,写得不错,但有些内容偏理论化,对实战指导意义有限。

“新年好。”殷果走过去,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林亦扬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新年好。”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像是这几天没怎么睡好。但精神看起来还好,没有生病的样子。殷果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没有多问。

“你做什么了?”殷果一边从球杆盒里取出球杆,一边随口问道。

“初一走了趟亲戚,初二在家休息。”林亦扬合上手里的书,放到一边,“你呢?”

“在姑妈家过年。吃了很多好吃的,胖了两斤。”殷果用球杆指了指自己腮帮子的位置,做了个夸张的表情。

林亦扬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这时候孟晓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到他们两个已经在了,把袋子往长椅上一放。

“我妈包的饺子,多了吃不完,你们帮忙解决一下。”

袋子里是两盒保温饭盒,打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饺子香味立刻弥漫开来。一盒是白菜猪肉馅的,一盒是韭菜鸡蛋馅的,整齐地码在饭盒里,每一个都包得精致小巧,褶皱均匀,一看就是孟家慧的手艺。

殷果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烫得她直哈气,但舍不得吐出来。

“好吃,”她含混不清地说,“姑妈的饺子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林亦扬看着那盒饺子,犹豫了片刻。

殷果注意到了他的犹豫——不是不想吃,而是不知道这是不是也应该算进“欠孟晓东的人情”里。几百块的手机他可以以后回报,但一份饺子,几块钱的成本,他该用什么方式回报?

“林亦扬,你帮我吃两个韭菜鸡蛋的,”殷果忽然把饭盒推到他面前,“我吃不下了,白菜猪肉的已经吃了好多了,换换口味。”

她说得理所当然,脸上没有一丝刻意的痕迹。

林亦扬看了她一眼,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韭菜鸡蛋的饺子。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口的味道。殷果注意到他吃第二个的时候,筷子的动作比第一个自然了很多,肩膀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孟晓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翻开自己带的书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微小地动了一下。

三个人就这么在球房的角落里吃着饺子,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外面的街道上还残留着春节的红灯笼和对联的红色碎屑,有些店铺已经开门了,有些还关着,整条街弥漫着一种慵懒的、过节般的松弛感。

“林亦扬,”殷果擦了擦嘴,忽然问道,“你那个皮头是不是该换了?”

林亦扬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用的时候声音不太对,”殷果继续说,语气尽量显得专业、客观,不带感情色彩,“摩擦力不够,出杆的时候包不住球。你感觉到了吧?”

林亦扬沉默了片刻。

“感觉到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还没找到时间去换。”

殷果在心里翻了翻自己的存货。

她有一盒新买的皮头,是姑父从国外带回来的那个牌子的配套产品——高品质,耐用,摩擦力适中,是她前世最喜欢用的型号,也是职业圈里公认的好货。一盒里有六片,她自己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多。

“我姑父带了一盒皮头给我,”殷果说,“我用不完,分你两个。”

林亦扬正要开口拒绝,殷果补充了一句:“算你借的,等你的用完了再还我就行。或者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殷果想了想,指了指孟晓东正在看的那本走位图册:“你帮我看看我这个寒假练的那些东西有没有什么问题,有空的时候帮我录几场练习赛,我自己回头看。”

她说得随意,但每一条都是精心选择过的——具体可执行,价值可衡量。不是施舍,不是同情,而是一笔等价交换:皮头换训练指导。这是林亦扬最容易接受的方式,因为不欠人情,不涉及施舍,净净。

林亦扬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她这番话的真实性。

“好。”他说。

一个字,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

殷果弯了弯嘴角。

她知道林亦扬不会真的用她的皮头来换几场训练指导——他一定会超额完成,把他的指导和经验毫无保留地给她,然后用“反正我也要练”来抵消她的付出。

这就是林亦扬。他永远不会让自己欠别人的,即使别人本不觉得他在欠。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

皮头的事情解决了。他可以换掉那枚薄得像纸一样的旧皮头,用上摩擦力充足的新皮头,出杆的时候不会因为打滑而失误,练球的效率会提高不少。

她不知道这么做能改变多少,但她觉得,哪怕只是让他少一次因为器材问题而输球的沮丧,都是值得的。

大年初五,殷果去了少年宫。

她带着刘教练的笔记本和两盒水果——一盒是孟家慧准备的,一盒是她自己用压岁钱买的,不是很贵的东西,就是普通的草莓和车厘子,算是借笔记本这么久的一点心意。

刘教练正在收拾训练室,看到她来,有些意外。

“大过年的还来还笔记本?”他接过本子,翻了翻,看到殷果密密麻麻的批注,表情从意外变成了认真,“这些都是你自己写的?”

“嗯。”殷果把水果放到桌上,“寒假在家看的时候想到的一些东西,可能写得不太对,刘教练您帮我看看。”

刘教练没有看水果,而是把笔记本翻到了殷果批注最多的那一页,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不时停顿,有时皱眉,有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看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抬头看着殷果的目光变了。

不是那种“这孩子真聪明”的夸奖,而是一种更严肃的、更认真的审视。就好像他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八岁的女孩——不是看她的年龄,不是看她的身量,而是看她的思想。

“这些批注里有的想法是对的,”刘教练斟酌着说,“有的需要再推敲。但关键是——你能看出这些问题,说明你已经不是在学习基本功的阶段了。你在战术层面有自己的判断,这很难得。”

殷果点点头,没有因为被夸奖而露出得意的表情。前世她听过太多夸奖,早就过了会因为一句表扬而沾沾自喜的年纪。

“刘教练,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说。”

“您觉得一个选手的技术水平和战术意识,哪个更影响比赛的结果?”

刘教练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都影响。”他说,“但到了顶尖的水平,战术意识比技术更关键。因为技术可以通过训练提高,每个职业选手都在练,差距不会太大。但战术意识——对局势的判断、对对手心理的把握、在关键分上的决策能力——这些东西很难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选手的天赋和积累。”

殷果点了点头。

这和她的认知完全一致。前世她在国际赛场上遇到的顶尖选手,技术层面都相差无几,真正决定胜负的往往是战术选择和心理素质。谁能在大赛中保持冷静,谁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判断,谁就能赢。

“刘教练,”殷果又问,“您认识林教练吗?林东城教练。”

“认识,”刘教练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省队的林教练,带斯诺克的。怎么了?”

“我表哥跟他训练,寒假去省队训练馆看过几次。林教练的训练方法很系统,对基本功要求很严格。”

“那是肯定的。”刘教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敬重,“林东城是省队最好的教练,没有之一。他带出来的几个孩子底子都很好。可惜——”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殷果知道他在可惜什么。可惜省队的资源有限,可惜那些好苗子留不住,可惜林亦扬那样有天赋的孩子因为经济原因可能走不远。

“刘教练,”殷果站起来,把水果往刘教练面前推了推,“谢谢您这学期的指导,下学期我还来。”

刘教练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他说,“下学期给你加课,不收费。”

殷果愣了一下。

“您——”

“你这孩子,”刘教练摆了摆手,“送水果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在训练和思考上花的那些功夫。我当教练二十年,像你这样的小孩,只见过一个。”

“谁?”殷果脱口而出。

“林东城带那个孩子,姓林。”刘教练说,“你们这一代小孩,如果能坚持练下去,将来省队有希望。”

殷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空荡荡的书包带子,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刘教练的话给了她一个确认——林亦扬的天赋是公认的,不是她一个人的错觉。连省队之外的教练都听说了他的名字,都看好他的未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前世的悲剧不是因为他不够好,而是因为他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了一次致命的失误,一次让所有人措手不及的失误。

这一次,她不能让那个失误发生。

但她不能直接走过去告诉他“你不要冲动”“你不要跟人打架”。那不是一个八岁的小孩会对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说的话,那是一个从未来回来的、心急如焚的灵魂试图预命运的轨迹。

她需要找到另一种方式。一种更隐秘的、更自然的、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方式。

她需要做的不是去改变林亦扬,而是在他身边,等他需要的时候,刚好在那里。

就像现在这样。

寒假最后一天,殷果一个人在老球房收心。

春节的热闹已经过去了,老球房恢复了平时的冷清。六张球台只有两张有人在使用,整个场馆安静得能听到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殷果今天没有练球。她坐在靠窗的长椅上,把寒假做过的所有练球笔记摊在面前,一份一份地整理、归档、写小结。这是一个她前世养成的习惯——每隔一段时间把训练内容梳理一遍,找出薄弱环节,制定下一阶段的计划。这个习惯帮助她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保持了持续进步的动力,也帮助她在低谷期找到了方向。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偶尔亮一下。

林霖发了一条消息来,说她下周要去省队训练馆参观,问殷果要不要一起。殷果回复了一个“好”字。

孟晓东发了一条消息来,说新学期的训练计划已经排好了,周六下午老球房照旧,周上午省队训练馆。殷果回复了一个“收到”。

林亦扬没有发消息。

但她打开短信界面的时候,看到对话列表里他的名字下面,还躺着除夕和大年初一那两条简短的对话。

她把界面关掉,继续整理笔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落把老城区的屋顶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远处有人在做最后的春节烟花燃放,稀稀拉拉的炮仗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像远山的雷声一样绵长。

明天就是新学期了。

新的学期意味着新的开始——新的训练计划,新的比赛目标,新的可能性。

殷果把笔记本收进书包,球杆放进盒子,站起来环视了一圈老球房。光灯把六张球台照得通亮,绿色的台泥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它们安静地矗立在这里,等待着明天的第一批客人。

她忽然觉得,这个寒假过得很慢,又很快。

慢到每一天的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林亦扬第一次指正她架杆姿势时的手指位置,孟晓东在公交车上替她挡住人群的沉默举动,林霖在签到台前写字时认真的侧脸,刘教练说“下学期给你加课”时眼角的皱纹。

快到她还没反应过来,寒假就已经结束了。

她背上书包,推门走出了老球房。

巷子里的空气冷冽清新,带着远处小饭馆飘来的饭菜香。路灯还没有亮起来,天空是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像一幅没有透的水彩画。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巷口的电线杆旁边,站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穿着深灰色卫衣,书包单肩挎着,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林亦扬。

他看到了她,朝她走了几步,把那杯茶递了过来。

“路上买的,”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你上次说的那个口味。”

殷果接过茶,低头看了一眼杯身上的标签——红豆茶,少糖。

是她在寒假里随口说过一次的口味。

那天他们在小公园等公交车,殷果对孟晓东说“今天想喝红豆茶,少糖的”,孟晓东说“让你妈给你买”,殷果嘟囔了一句“我妈不让我喝太多甜的”。

就是这样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在路边随口说出的嘀咕,林亦扬记住了。

他把茶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是凉的。他又没戴手套,大冬天的不戴手套在外面走了不知道多久,就为了买一杯红豆茶送到老球房门口。

殷果捧着那杯温热的茶,吸管戳破封口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红豆的甜香随着热气一起涌上来。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在老球房?”她问。

“你表哥说的。”林亦扬把手进裤兜里,“他让我帮他把这个带给你。”

他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个信封,递给殷果。信封上写着“殷果收”三个字,是孟晓东的笔迹,方方正正的,一板一眼。

殷果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写的卡片,写着她寒假在老球房的表现和小结,最后一句是:“新学期继续努力,明年省少年组给你报名。”

她把卡片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心里暖洋洋的。

“帮我谢谢晓东哥。”殷果喝了一口茶,红豆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太凉。

“嗯。”林亦扬应了一声,但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在她旁边,双手在裤兜里,看着巷口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殷果也没有催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老球房门口的巷子里,一人手里一杯茶,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不太像样的拥抱。

“殷果。”林亦扬忽然开口。

“嗯。”

“你下学期还来吗?”

殷果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落在巷口的某一个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来。”殷果说。

林亦扬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下身侧。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疤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殷果低下头,看着自己捧着茶的手,又看了看他的。

她的手太小了,和他的放在一起,像一颗樱桃放在一把尺子旁边。

但她想,没关系。

总有一天会长大的。

总有一天,这只手会牵住那只手,在暴雪中,在夕阳下,在所有平凡或不平凡的子里。

她握着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站在路灯下,目送林亦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深灰色的卫衣在傍晚的光线中变得模糊,很快融入了街角的暗影。但殷果没有急着走。她多站了一会儿,等到巷口的茶叶店老板准备关门上锁时,才慢慢往回走。

地上薄薄地覆了一层霜,在路灯底下微微发亮,像洒了碎银。

她想——新学期见,林亦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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