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果是被一阵羊肉粉条汤的香味唤醒的。
她在沙发上蜷缩了一夜,脖子硌得生疼,但八岁的身体恢复力惊人,睡了六个小时就跟充饱了电一样神清气爽。姑妈孟家慧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清脆响亮,夹杂着外公孟国耀慢悠悠的说话声。
“晓东,你昨天跟谁在门口站了那么久?我听见有人说话。”
“同学。”孟晓东的声音从洗漱间传出来,含糊不清,大概在刷牙。
“什么同学大半夜的送东西?你让人家进来坐坐啊。”
“坐过了。”
“你这孩子,说话跟挤牙膏似的。”
殷果揉着眼睛坐起来,格子薄绒毯从肩头滑落。她迷迷瞪瞪地看了一眼窗户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冷冽的晨光透过老式铝合金窗框照进来,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十二月底,这个城市的冬天来得又早又狠。
“姑妈。”殷果踩着棉拖鞋啪嗒啪嗒走进厨房,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孟家慧回过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四十岁出头的女人,眉眼和孟晓东如出一辙的利落,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会堆积成温和的弧度。她看到殷果,第一反应不是寒暄,而是把灶台上的火关小了一点,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端详她额头上纱布的边缘。
“伤口还疼不疼?”孟家慧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着她似的。
“不疼了。”殷果乖乖地站着不动,让她检查。
“你妈昨天打电话来,说今天下午来接你。”孟家慧直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保鲜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洗好的草莓,“你先吃早饭,吃完姑妈帮你重新换一下纱布。”
殷果点点头,从保鲜盒里捏了一颗草莓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鲜活得不像话。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姑妈,昨晚家里来客人了吗?”
“客人?”孟家慧想了想,“没有啊。哦,晓东的同学来过一趟,送了一袋苹果就走了。那孩子姓什么来着……林,对,姓林。上次晓东爸住院的时候他也来过,拎了一箱牛,怎么劝都不肯留下吃饭。瘦瘦高高的,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殷果捏着草莓的手微微一顿。
姓林。瘦瘦高高。和孟晓东同龄。
这个组合,在她前世的记忆里,指向只有一个人。
“晓东哥,你同学叫什么名字?”殷果若无其事地走到洗漱间门口,靠在门框上问。
孟晓东正在洗脸,闻言从毛巾后面露出半张脸,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林亦扬。”他说。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感觉,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面投了一颗石子。
殷果面上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在用舌头拨弄嘴里的草莓籽。但她握着门框的手,指节微微攥紧了一下。
林亦扬。
十三岁的林亦扬。
她花了那么多年、跨越了半个地球才遇见的那个人,此刻就站在离她不到十公里的某个地方,和她在同一个城市、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着同一种冷冽的冬天气息。
前世他们相遇得太晚了。二十岁的她和二十七岁的他,在异国他乡的一场暴雪里相遇。那时的他已经被禁赛四年,从斯诺克的天才少年变成了异国街头的普通青年,身上背着过往的沉重枷锁,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和疏离。她用了那么长的时间、那么多的耐心,才让他一点点相信——她不是他的累赘,她是来陪他一起把失去的东西拿回来的。
可现在,她八岁,他十三岁。
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的禁赛还没有发生。他的职业生涯还没有被那个致命的错误毁掉。他的弟弟还在他身边,他还没有被生活到必须把所有重担都一个人扛的地步。
她有机会——不是改变他和她的结局,而是改变他整个人生的轨迹。
“想什么呢?”孟晓东擦脸,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
殷果回过神来,眨眨眼。
“你那个同学,”她说,语气尽量显得随意,“他打球吗?”
孟晓东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种审视的目光又出现了,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在判断她这句话背后的意图。
“斯诺克。”孟晓东说,“打得很好。”
“比你好?”
孟晓东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梳子随意地扒拉了两下头发,从镜子里看了殷果一眼,说:“你先把纱布换好、把早饭吃完,再考虑跟谁打球的事。”
“我就是问问。”
“你每次说‘我就是问问’的时候,接下来都会说‘我想和他打一局’。”
殷果噎了一下。
好吧,她表哥从小就这么了解她。
二
早饭是羊肉粉条汤配葱油饼。
孟家慧的手艺没得说,羊肉炖得软烂入味,粉条滑溜爽口,汤底浓郁鲜香,撒了一把香菜碎和辣椒油,喝一口能从喉咙暖到胃里。孟国耀坐在主位上,一边喝汤一边翻看当天的体育报纸,时不时念叨几句关于台球比赛的消息。
“明年省里的青少年组比赛,晓东你报不报?”孟国耀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
“报。”孟晓东言简意赅。
“小果呢?你上次在外公那里打了那么好的清台,也可以考虑报少年组。”孟国耀看向殷果,眼里带着笑意和期待。
殷果咬着葱油饼,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
前世她第一次参加省级比赛是十岁,拿了个第三名,真正开始崭露头角是十三岁那年拿了省少年组冠军。现在她八岁,身体条件限制了她的发挥——身高不够,臂展不够,有些角度的球需要借助架杆才能打到,这在快节奏的九球比赛中会是明显的劣势。
但她的战术素养和比赛经验是成年职业级别的。这是一个巨大的优势,也是一个需要谨慎使用的优势。表现得太突出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质疑,表现得太平庸又对不起重活一次的机会。
“明年我先看看。”殷果说得滴水不漏,“如果训练跟得上,我就报。”
孟国耀满意地点点头,把报纸翻过一页,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孟家慧问。
“这上面有个报道,说省队今年在选拔青少年苗子,斯诺克,十二到十五岁年龄段。”孟国耀把报纸摊开,指着角落里的一小块豆腐大小的报道,“林教练带的队,就是以前省队那个林东城。”
殷果的筷子顿了一下。
林东城——她记得这个名字。前世她听林亦扬提起过,那是他的启蒙教练,也是最早发现他天赋的人。后来林亦扬被禁赛,林东城曾经四处奔走为他申诉,但最终无果。
“林教练那人不错,”孟国耀端着茶杯感慨了一句,“带出过几个好苗子,可惜留不住。”
“为什么留不住?”殷果问。
“省队待遇差,训练条件也跟不上,有天赋的孩子要么被别的省挖走了,要么脆不打职业了。”孟国耀叹了口气,“像林教练手下现在有个小孩,听说天赋极好,但家里情况不好,能不能坚持练下去都难说。”
殷果的心跳漏了一拍。
天赋极好、家里情况不好的十二到十五岁少年,在林东城手下训练。
这个描述,和林亦扬完全吻合。
“外公,你说的那个小孩叫什么名字?”殷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
“忘了,报纸上没写。”孟国耀摇摇头,“我也是听老刘说的,那小孩好像姓林?跟教练一个姓,但不是亲戚。挺可惜的,条件不好,训练装备都凑不齐。”
殷果低下头喝汤,把涌上来的纷杂思绪一起咽了下去。
前世她对林亦扬的少年时代了解得不够多。他很少提起那些年月,偶尔在她追问下才会透露只言片语——弟弟寄养在亲戚家,他一个人在城市里念书训练,生活费靠奖学金和比赛奖金勉强维持,最穷的时候连一像样的球杆都买不起。
她心疼那些故事,但那些故事已经发生过了,她无力改变。
可现在的故事还没有发生。
林亦扬的禁赛、林亦扬的远走、林亦扬的这些年所有的波折和苦难——那些在她前世里已经成为既定事实的东西,在这一世里,都还是尚未落笔的白纸。
她不想执笔替林亦扬写他的人生。
但她可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把那些绊脚石一颗一颗地移开。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得先认识他。
而眼下,她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三
早饭过后,孟家慧帮殷果换了额头上伤口处的纱布。伤口愈合得不错,没有感染的迹象,但新的肉芽组织正在生长,痒痒的,殷果好几次想伸手去挠,都被孟家慧轻轻拍掉了手。
“别碰,碰了留疤。”孟家慧用医用胶带把纱布固定好,顺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你小时候就不老实,三岁那年磕破膝盖,结痂的时候非要抠,到现在膝盖上还有个小疤。”
殷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果然有个米粒大小的浅色疤痕,圆圆的,像个小小的胎记。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但姑妈记得。姑妈记得她小时候的每一件小事,记得她第一次走路摔了几跤,记得她第一次叫“姑妈”的时候口齿不清喊成了“瓜妈”。
这些细碎的、被时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记忆,在孟家慧这里一直被小心地保存着,像一本翻旧了的家庭相册,随时都可以翻开来看。
这种被记住的感觉,让殷果鼻子有点酸。
前世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觉得自己是不被需要的。母亲工作忙,继父和她隔着一层,吴桐对她只有敌意,同学把她当异类。只有在台球桌上、在孟晓东和外公身边,她才能找到一个模糊的、摇摇欲坠的归属感。
后来她遇见了林亦扬。
他对她说:“你不需要对任何人抱歉,你值得这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
那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温柔的一句话。
“姑妈,”殷果忽然开口,“晓东哥那个同学,林亦扬,他家里是不是条件不太好?”
孟家慧收拾医药箱的手顿了一下,看了殷果一眼,没有问她为什么关心这个。
“是不太好,”孟家慧斟酌着说,“他爸走得早,妈妈在老家照顾他弟弟,他自己一个人在城里上学、训练。晓东和他关系好,有时候会多带一份饭去学校。”
一个人。
十三岁,一个人。
殷果攥紧了手里的草莓盒子,指节发白。
前世林亦扬没有主动跟她提起过这些——他从来不诉苦,从来不把她当成倾诉的对象,他把所有沉重的东西都自己扛着,只在她面前展示那些打磨过的、已经不太会划伤人的部分。
她一直以为他的少年时代只是清贫,但没有想过“清贫”这两个字落在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身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放学后别的同学去食堂吃饭,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啃凉馒头。
意味着冬天的校服里面只有一件薄毛衣,从早抖到晚。
意味着深夜训练完,他要走四十分钟的路回家,因为公交车末班车已经开走了,打车太贵。
意味着他要强到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他的窘迫,于是把自己武装得滴水不漏,冷淡疏离,像一只竖起所有刺的刺猬。
而她前世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二十七岁了,那些刺已经被生活磨断了,露出里面柔软而易伤的部分。他把那部分藏得很好,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藏了七年。
“姑妈,”殷果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想认识他。”
孟家慧正在往医药箱里放碘伏棉签,闻言动作一顿,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认识谁?”
“晓东哥的同学。林亦扬。”
孟家慧看了她好一会儿,最终露出一个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你这孩子,才八岁就这么有主意。”她把医药箱的盖子合上,拍了拍殷果的头顶,“行,让你晓东哥帮你约。但你得答应姑妈,不许给别人添麻烦。”
殷果乖乖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当然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她只是想让林亦扬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人愿意对他好——不求回报的那种好。
四
下午一点多,吴浅来接殷果。
她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明显的乌青,嘴唇得起皮,和五天前在医院里的样子相比又憔悴了几分。但她的眼神比之前坚定了很多,说话的语气也不再是那种犹犹豫豫的、带着歉意的调子。
“妈跟你继父那边谈好了。”回去的路上,吴浅牵着殷果的手走在老城区的街道上,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殷果听得一清二楚,“以后你周五到周住外婆家,周一到周四住家里。妈的工作调到市里来了,每天都能接你放学。”
殷果的脚步顿了一下。
前世吴浅也做过类似的安排,但不是八岁,是她十岁之后的事了。而且那时候的安排远没有这么脆利落,拉扯了将近一年,期间继父来过好几次电话,每次打完吴浅都会沉默很久。
这一次,只用了五天。
那个在医院里种下的种子,比她预想的更快地发芽了。
“妈,”殷果晃了晃牵着的手,“你会不会很辛苦?”
吴浅低头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她蹲下来,一只手扶着殷果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殷果额头上的纱布边缘,指尖微微发抖。
“妈妈以前做得不好,”吴浅的声音有些哽咽,“很多事情妈妈不是不知道……就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人之间有太多复杂的事,妈妈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以为你也能跟着忍一忍就过去了。”
殷果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但是小果,”吴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力抹了一把脸,“你从楼梯上摔下去、缝了七针的那天晚上,妈妈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上,想了一整夜。妈妈想明白了——有些事不能忍。妈妈要是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那我这十几年拼来拼去、忍来忍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冬的阳光照在母女俩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殷果伸出小小的手臂,抱住了吴浅的脖子。
“妈,”她把脸埋在吴浅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不用一个人扛。”
吴浅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更紧地回抱住了她。
“你知道妈妈后悔什么吗?”吴浅的声音在殷果耳边响起,又轻又涩,“妈妈后悔的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妈妈到现在才想明白。”
殷果闭上眼睛,用力地、用力地抱紧了吴浅。
前世她用了很多年才等到吴浅说出这句话。那时候她已经长大了,已经不需要母亲的保护了,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只剩下淡淡的释然和遗憾。
而这一次,她在八岁这一年听到了。
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五
傍晚时分,殷果的手机响了。
对,她八岁就有手机了。吴浅在这件事上一直想得很开:“你从小跟着你表哥到处跑,没个手机我不放心。”那是一台老款的翻盖机,深蓝色的外壳磨损得厉害,按键上印着的数字都快磨没了,但功能完好,收发短信和接打电话都利索得很。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来电显示是“晓东哥”。
“喂?”
“明天下午两点,老球房。”孟晓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殷果心里一动,但还是故作镇定地问:“去老球房嘛?”
“你说呢。”
“我不知道才问的。”
孟晓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殷果几乎能想象出他微微眯起眼睛、用那种“你觉得我会信你吗”的表情看着她的样子。
“林亦扬明天下午在老球房练球,”孟晓东说,“你不是想认识他吗。”
殷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没想到孟晓东的动作这么快。上午才跟姑妈提了一句,下午他就把时间地点都安排好了。
“晓东哥。”
“嗯。”
“谢谢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孟晓东似乎不太习惯这种直白的道谢,隔了几秒才不自然地“嗯”了一声,然后飞快地说了一句“别迟到”就把电话挂了。
殷果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十三岁的孟晓东,耳朵尖又开始红了吧。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上,仰面躺倒,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贝壳形状的吸顶灯发呆。
明天下午两点,老球房。
她就要见到十三岁的林亦扬了。
那个在暴雪中向她伸出手的人,那个陪她走过大半个地球的人,那个说“你值得这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的人。
她当然不会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异样。不会扑上去说什么“亦扬哥我好想你”之类的话,不会用那种看着故人的眼神看他,不会做任何超出八岁小女孩社交范畴的事情。
她要做的,只是去认识他。
以一个台球爱好者的身份,以孟晓东表妹的身份,以一个有点天赋的八岁小孩的身份。
自然地靠近,自然地熟络,自然地成为他人生中的一小部分。
剩下的,交给时间。
六
老球房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尽头,门面不大,招牌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霓虹灯字体,“辉煌台球俱乐部”七个字在风吹晒下褪成了暧昧的粉白色。推门进去,空气里弥漫着巧克粉和旧地毯混合的气息,六张球台整齐地排列着,灯光明亮但不刺眼,墙上贴着一些已经泛黄的比赛海报。
殷果到的时候是下午一点五十。
她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不是刻意的,是实在按捺不住——从中午开始她就坐立不安,收拾了三次书包,换了两次外套,最后被吴浅用“你再不出门就别去了”的眼神赶了出来。
老球房里人不算多。靠里的两张斯诺克球台上有人在练球,“咔嗒咔嗒”的撞击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出清脆的声响。前台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大叔,看见殷果进来,抬头打量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八岁的小女孩独自来台球厅有点稀奇。
“找人。”殷果冲他笑了笑,径直往里走。
她一眼就看到了孟晓东。他坐在靠墙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球杆正在擦拭杆头,看到殷果过来,下巴朝对面的斯诺克球台扬了扬。
殷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她看到了林亦扬。
十三岁的林亦扬站在斯诺克球台边,正在练习长台进攻。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领口微微泛白,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修长有力的手指。他的身量已经抽条了,比同龄人高出小半个头,但偏瘦,卫衣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像风一吹就会飘起来。他的头发是深黑色的,刘海微微遮住额头,侧脸的轮廓线条利落净,下颌线已经有了少年人初具规模的轮廓。
他正俯身在球台上,右手握杆,左手架杆,身体压低,下巴几乎贴在球杆上方。目光从母球移向目标球,又移回来,反复校准了两次,然后——
出杆。
清脆的撞击声后,母球精准地击中了远台的红球,红球应声入袋,母球则按照预想的走位停在了一个理想的位置。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殷果看得几乎忘了呼吸。
不是因为这一杆有多精彩——她前世看过无数职业选手的比赛,林亦扬巅峰时期的比赛录像她看过不下百遍。十三岁的林亦扬的技术当然远远没有成熟,出杆的力度控制还有瑕疵,走位的选择也不算完美。
但那个姿态,那个架杆的方式,那个出杆瞬间手腕的爆发力——
和二十岁的他一模一样。
有些东西是天生的,是刻在基因里的。林亦扬的台球天赋就像他的骨骼和肌肉一样,是他与生俱来的一部分。不管他经历什么、失去什么、在不同的世界线上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拿起球杆的那一刻,他就是林亦扬。
“看呆了?”孟晓东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揶揄。
殷果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盯着林亦扬看了快半分钟,脸微微一热。
“他的架杆姿势很好看。”殷果说,语气尽量显得客观。
孟晓东看了她一眼,那个“你觉得我会信你吗”的表情又出现了。
林亦扬这时候才察觉到有人来了。他直起身,把球杆夹在腋下,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殷果的心跳还是不争气地快了两拍。
十三岁的林亦扬的眼睛和二十七岁时一样——黑得深沉,安静得不像个少年。那双眼睛里没有同龄人的张扬和浮躁,只有一种过早沉淀下来的、被生活打磨过的平静。
他看了殷果一眼,然后看向孟晓东,眉梢微微动了动,像是在问:“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孟晓东站起来,把殷果往前推了半步。
“林亦扬,”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脆,“我表妹,殷果。”
“她想跟你打一局。”
殷果恨不得从背后踹孟晓东一脚。
她本来打算的是先客气地打个招呼,聊几句台球的事,自然地熟络起来,过段时间再提打球的事。结果孟晓东直接把她扔到球桌上,连个缓冲都没有。
林亦扬的目光落回殷果身上。
他的视线在她额头上的纱布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的手上——那双因为长期握杆而磨出薄茧的小手。
有那么一两秒钟,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打量着面前这个比他矮了一个多头的、脑袋上还缠着纱布的、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
然后他开口了。
“你确定?”他说。
只有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但殷果听出了这三个字背后的东西——不是轻视,不是不屑,而是一种善意的、不动声色的提醒:你太小了,而且你头上还有伤,你确定要打?
这是林亦扬式的温柔。
他从不说“你别打了,你受伤了”,也从不说“你不行”。他只是用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问一句“你确定”,把选择权交到你手上,让你自己判断,自己决定。
殷果弯了弯嘴角。
“我确定。”她说。
林亦扬看了她两秒,把腋下的球杆取下来,放回到球台上。
“你用什么杆?”他问。
殷果走到球杆架前,开始挑选。老球房的公杆质量参差不齐,有的杆身已经弯曲,有的杆头磨损严重,有的配重失衡。她一一地试过去,掂重量,看杆身,试弹性,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林亦扬靠在球台边沿,安静地看着她选杆。
孟晓东坐到长椅上,把书包放到脚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看戏的观众。
“她最近打了很多球?”林亦扬忽然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旁边的孟晓东能听到。
“嗯,”孟晓东没有多解释,“练得挺勤的。”
林亦扬没再问,但目光一直跟着殷果的手在移动。
殷果最终挑了一杆身还算笔直、配重偏轻的公杆。九号球比赛,七颗球,她用惯用的握杆方式试了两下空杆,转身看向林亦扬。
“抢五?”她问。
抢五的意思是先赢五局者胜。对八岁的小孩来说,这个局数不算少,体能和专注力都是考验。
林亦扬挑了挑眉。
不是惊讶,是那种“有点意思”的表情。
“行。”他说,语气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走到球台对面的位置站定时,动作明显比之前认真了一些。
殷果走到开球线后,站定,调整呼吸。
球台上方的灯光洒下来,在绿色的台泥上投下柔和的光晕。母球静静地停在开球线上,等待着第一杆撞击。
这一刻,世界变得安静极了。
没有前世今生的纷扰,没有吴桐的阴影,没有未来的担忧和焦虑。只有她和球台,只有母球和目标球之间的距离和角度,只有那一杆即将打出的、承载着她全部注意力的击球。
这就是她热爱台球的原因。
在球台上,一切都简单明了。
你瞄准,你出杆,球进了就是进了,不进就是不进。没有模糊地带,没有灰域,没有言不由衷和身不由己。
你付出多少,球台就回报你多少。
它从不说谎。
殷果俯下身,将球杆架在左手的手指间,下巴贴近球杆,目光从母球移向开球线上排成三角形的球堆。
深呼吸。
出杆——
母球撞击球堆的瞬间,清脆的声响在老球馆里炸开,十五颗球如同被惊醒的星群四散奔逃。
一红一彩,一红一彩,七颗红球逐一入袋的动静闷而脆,像心跳,像鼓点,像某种古老的、只有台球人才听得懂的暗号。
最后一颗黑球落袋时,母球停在一个不错的位置——刚好有下球线路,刚好能处理剩下的两颗红球。
殷果没有停下来。
她的动作净利落,每一次出杆都毫不犹豫,走位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老球房里陆续有人停下手中的练习,转过脸来看这张球台——一个头上还缠着纱布的、踮着脚尖才能够到台面的小女孩,正在对着一张斯诺克球台打出一杆又一杆行云流水的进攻。
第六杆,清台。
球台上只剩下一颗孤零零的母球,安静地停在绿布的中央。
老球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吹了声口哨。
殷果直起身,把球杆竖在身前,转头看向林亦扬。
林亦扬靠在球台对面的边沿上,双臂交叉抱在前。他的表情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
但他抱在前的手指,指节捏得发白。
“该你了。”殷果说。
林亦扬没有立刻回应。他低下头,看着台面上那颗一动不动的母球,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外套拉链往下拽了拽,从球杆架上取下了他那自带的球杆。
那是一花纹已经磨得看不太清的旧杆,枫木前肢,握把处的皮套磨损严重,杆头的皮头已经用得很薄了。放在任何一个职业选手眼里,这球杆都该退役了。
但林亦扬握在手里的时候,整球杆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和他融成了一个整体。
他走到球台前,没有热身,没有试杆,直接俯身击球。
第一杆,长台进攻,红球应声入袋。
第二杆,黑球推进底袋,走位精准。
第三杆,一杆 combination,两颗红球先后落袋。
他的节奏和殷果完全不同。殷果的打法是稳扎稳打的阵地战,步步为营,每一杆都留有余地。林亦扬的风格则带着一种凌厉的侵略性,长台进攻毫不犹豫,走位偏极限,每一杆都像是要在对手的防线上撕开一个口子。
这种风格冒险,但好看。
好看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小孩。
第五杆的时候,他遇到了一颗贴库的红球。角度刁钻,母球走位空间极小,处理不当就会给对手送大礼。
林亦扬停下来,绕着球台走了半圈,俯身瞄了三次,每次都在出杆的前一刻收回来。
殷果站在场边,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
前世她看过无数次林亦扬处理贴库球的场面,他的解决方案永远是那个——一个漂亮的翻袋,或者一杆精确到毫米的切球。他的长台准度是他最大的武器,但在处理复杂局面时,他更倾向于用走位来解决问题,而不是蛮力。
第八杆时,贴库红球应声落袋,母球拉回来停在黑球的可攻线上。
林亦扬稳住了局面。
他在殷果面前清完了一整套红球加彩球的连续进攻,母球的落点和预想的走位严丝合缝,最后一杆黑球入袋时,他甚至没有去看落袋的过程,已经在收杆了。
自信。
不是对自己技术的盲目自信,而是经历过无数个小时的训练、在球台上流过无数汗水之后,对自己能力的确信。
前世那个被禁赛四年、在异国他乡过着拮据生活的林亦扬,依然保留着这种自信。它被挫败和苦难消磨过、被现实压弯过,但从来没有折断过。
因为它扎在他十二岁就开始打磨的基本功里,扎在没有教练、全靠自己摸索的漫长自训里,扎在那磨损严重的旧球杆里。
谁也拿不走。
球局结束后,林亦扬把球杆放回架子上,转过脸看着殷果。
他的表情依然很淡,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但殷果太了解他了——这是他的“认可模式”。前世他第一次看她打球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似笑非笑,好像对什么都很无所谓的冷淡里,藏着一点微妙的、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欣赏。
“你打多久了?”他问。
殷果想了想,决定说一个合理的数字。
“两年。”她说。
其实她从三岁就开始接触台球了,但系统训练确实是五岁以后的事。说两年不算太离谱。
林亦扬的目光又落在她握杆的手上,在那层薄茧上停留了片刻。
“手型不错,”他说,语气依然是那种淡淡的、不带感情色彩的调子,但和之前相比多了一点什么,“开球的时候重心偏右了,左手架杆有点晃。”
殷果眨了眨眼。
他看出来她重心偏右了。前世她直到十四岁才在孟晓东的帮助下纠正了这个问题,在这之前一直因为重心不稳导致长台准度忽高忽低。而林亦扬仅仅看了她一局球就看出来了。
这就是林亦扬。不是教练,不是前辈,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但他的眼睛是天生为台球生的。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细节,能捕捉到别人忽略的偏差,能在纷繁复杂的变量中找到最核心的那一个。
这种天赋,前世成就了他,也毁了他。因为他太傲了,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以至于在关键时刻做出了那个让他后悔终生的决定。
“谢谢。”殷果说,没有多问。
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对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说“你以后不要跟人打架”“你不要冲动”“你不要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不仅毫无意义,还会适得其反。十三岁的林亦扬不需要说教,不需要引导,不需要任何人高高在上地告诉他该怎么做。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
在他冷的时候给他加一件外套,在他饿的时候递给他一个饭盒,在他赢了的时候不吝啬掌声,在他输了的时候不说“我早就告诉过你”。
仅此而已。
七
从老球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多钟路灯就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晕在雾气中化开,把整条街染成暖色调。殷果和林亦扬并排走在前面,孟晓东落后半步,双手在裤兜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住哪儿?”林亦扬忽然问。
殷果报了一个地址。林亦扬微微侧了一下头,似乎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距离。
“顺路,”他说,“我送你。”
孟晓东在后面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怎么?”林亦扬回头看他。
“没什么,”孟晓东面无表情地说,“就是觉得你今天话有点多。”
林亦扬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殷果走在林亦扬左手边,两个人隔着大概半步的距离。冬夜的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林亦扬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但他没有说什么“你冷吗”或者“我把外套给你”之类的话,只是不动声色地走到了上风口的位置,替她挡住了大半的寒风。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本能反应。他甚至没有低头看她一眼,只是默默地调整了自己的位置和步伐,一切都在不经意间完成,仿佛他只是碰巧走到了那一边。
殷果把脸埋进外套的领口里,借着动作的掩护,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前世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暴雪中。他在路边看到她在风雪里冻得发抖的车,走过来敲了敲车窗,问她需不需要帮忙。那是她记忆里他做过的最直接的、最不掩饰的好意。后来在一起之后,他的好都是藏着的——藏在细节里,藏在那些她不经意间说过的、被他记住了的话里,藏在那些他默默做好却从不提起的事情里。
就像现在。
十三岁的林亦扬,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还不知道这个裹着格子薄绒毯睡在沙发上、脑袋上缠着纱布、在他球台上打出一串漂亮进攻的小女孩,会在七年后的某个暴雪天和他重逢,会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但他已经在用他的方式对她好了。
这种好不是因为任何理由,仅仅因为——他是这样的人。他一直都是。
“林亦扬。”殷果忽然开口。
“嗯。”
“你的球技是跟谁学的?”
林亦扬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
“我自己琢磨的,”他说,“林教练给过我一些指导,但大部分是靠看录像和练习。”
没有教练。没有系统的训练计划。没有科学的后勤保障。
全靠自己。
殷果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才压下那股翻涌的心疼。
“那你很厉害。”
林亦扬偏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少年人尚显单薄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光晕。
“你也是。”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个不太擅长表达的人笨拙地伸出的、带着试探意味的触角。
殷果低下头,看着自己运动鞋的鞋尖一前一后地交替前进,嘴角弯起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冬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烧煤炉子的烟火气和远处小饭馆飘来的饭菜香。孟晓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前面,在路口停下来回头看他们走得慢吞吞的,不耐烦地喊了一声“快点”。
林亦扬应了一声,稍微加快了脚步。
殷果跟上去,不经意地、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他右手边靠内的位置。
这样他就不用刻意帮她挡风了。
她个子太小了,走到哪边都挡不住多少风,但她就是想这么做。没有原因,就是觉得——他挡了太久的寒风了。总该有个人走到他身边,哪怕只是象征性地挡一挡。
在那个二十七岁的殷果和八岁的殷果的记忆重叠处,在这个冬天的夜晚,在老城区路灯暖黄色的光晕下,她终于对命运有了一个笃定的确认——
她会让他赢的。
这一次,全部都会让他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