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卿在天机阁的客房里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脚。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枕头上有一小片水渍——是昨晚梦里流的眼泪。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还有些红肿。
昨晚的梦还残留在脑海里:师父站在桂花树下,笑眯眯地看着她,手里拿着一壶酒,说“丫头,你长大了”。她想追上去,可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只能看着他越走越远,消失在漫天的桂花雨里。
苏念卿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不能哭。
师父说过,玄门中人,最忌讳的就是在人前落泪。
她下了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是暖的,下面应该是通了地龙,温热从脚底传上来,驱散了一些清晨的凉意。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空气很新鲜,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桂花香。昨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一场雨,院子里的石榴树被洗得翠绿,叶子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那几个裂开的石榴还在,籽更红了,像一颗颗红宝石嵌在果皮里。
“苏长老,您醒了?”青竹小童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青竹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把盆放在架子上,又从怀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碗,碗里是一碗银耳汤,汤色清亮,银耳炖得软烂,红枣和枸杞浮在汤面上,像一朵朵小小的花。
“阁主说,让您吃完早饭再走。”青竹把碗放在桌上,退后一步,仰着脸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苏念卿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汤不烫不凉,温温热热的,银耳入口即化,红枣的甜味和枸杞的微酸在舌尖交织,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阁主还说了什么?”
青竹歪着头想了想:“阁主说,苏家那边已经没事了。昨晚那些人等了一个时辰,没等到您,就走了。”
苏念卿的手指微微一顿。
等了一个时辰就走了?
不对。阴阳师组织的人不会这么容易放弃。他们走,一定是有别的原因——也许是接到了新的命令,也许是发现了更重要的目标,也许……
也许他们本就没打算真的动手,只是想她离开苏家。
她离开苏家,去哪里?
天机阁。
苏念卿放下碗,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他们的目的不是她,而是让她躲进天机阁,那说明天机阁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或者,有人。
“青竹,阁主现在在哪?”
“在议事厅,和龙老他们开会。”
苏念卿站起身,快速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净的衣裳——今天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面罩一件同色的薄袄,头发用银簪挽起来,净利落。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很多。
她出了门,朝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里的人比昨天少了一些。只有顾衍之、龙老、玄清道长和盲叟四个人,其他人都不在。
苏念卿推门进去的时候,四个人同时看向她。
顾衍之坐在主位,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一夜没睡。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苏念卿坐下,目光扫过其他三个人。龙老闭着眼睛,手里的拐杖拄在地上,龙头上的玉石在灯光下泛着幽光。玄清道长的拂尘放在桌上,丝线垂到桌面以下,随着呼吸微微晃动。盲叟坐在角落里,“看”向天花板,嘴巴微微张开,像在无声地说什么。
“昨晚的事,”顾衍之开口了,“韩秋已经跟我说了。苏明月带了十个阴阳师,在苏家埋伏。她怎么知道你会回苏家?”
苏念卿想了想。
“也许她不知道,只是在赌。赌我会回去。”
“或者,”龙老睁开眼,声音沙哑,“有人告诉了她。”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苏念卿看向龙老,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试探。
“龙老,”她说,“你是说,有人给苏明月通风报信?”
“我只是猜测。”龙老敲了敲拐杖,“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说。”
苏念卿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写着三个名字:张怀远、赵鹤亭、钱德茂。
“这三位,是二十年前和苏国栋一起做军火生意的合伙人。张怀远还活着,在城南。赵鹤亭跑去了南洋。钱德茂五年前病死了。”她顿了顿,“张怀远告诉我,当年那批军火的买家,姓顾。”
龙老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玄清道长的手指在拂尘丝线上停了一下。
盲叟的嘴巴闭上了。
顾衍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因为他昨晚已经知道了。
“顾家?”龙老的声音沉了下来,“阁主,这是真的?”
“是。”顾衍之没有否认,“买家是我父亲。苏国栋的也是我父亲。”
龙老沉默了很久。
长到苏念卿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你父亲的事,”龙老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含着砂砾,“你打算怎么办?”
“他死了。”顾衍之的声音很平静,“死人不需要怎么办。”
“我是说账本。”龙老看着他,“苏明月手里的账本,记录的不只是军火交易,还有你父亲卖情报的事。如果那些账本流出去,顾家的名声就完了。”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做?”
顾衍之看向苏念卿。
“苏小姐在查账本的下落。我相信她能找到。”
苏念卿点了点头。
“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苏念卿说,“但我尽量在九月十八之前。”
九月十八,苏明月和陆子衡的婚礼。
还有五天。
从议事厅出来,苏念卿直接回了苏家。
白天的苏家和夜晚不一样。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将昨夜的雨水蒸发了大半,只留下一些浅浅的水渍,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桂花树上的水珠已经了,花瓣落了一地,金黄色的,像铺了一层碎金。
赵姨在院子里扫落叶,看见苏念卿进来,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
“二小姐!您回来了!昨晚您去哪儿了?担心死我了!”
“没事,去朋友家住了一晚。”苏念卿拍了拍赵姨的手,“赵姨,苏明月昨晚来过吗?”
赵姨的脸色变了一下。
“来……来过。带了十几个人,凶神恶煞的,在您房间翻了好久。后来没找到您,就走了。”
“他们翻到什么了?”
“不知道。我把您的贵重东西都藏起来了,他们应该没找到。”
苏念卿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房间被翻得乱七八糟。衣柜的门敞开着,里面的衣服被扔了一地,绸缎的、棉布的、香云纱的,绞在一起,像一堆五颜六色的垃圾。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被打翻了,粉色的粉末洒了一桌,混着口红的红色和眉笔的黑色,像一幅抽象画。床上的被褥被掀开了,枕头被割开了口子,里面的荞麦壳撒了一床,踩上去沙沙响。
苏念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手指慢慢收紧。
苏明月在找什么?
账本?
不对。账本在苏明月自己手里,她不需要来找。
她在找别的东西。
苏念卿蹲下身,捡起一件被扔在地上的旗袍,拍了拍上面的灰,叠好放在一边。她又捡起一盒被打翻的胭脂,盖子已经变形了,盖不上了,里面的胭脂碎成了几块,像涸的血迹。
她一边收拾,一边想。
苏明月在找什么?
也许是能证明账本真伪的东西——比如苏国栋的私章,比如当年的往来信件,比如……
苏念卿的手停了一下。
她想起了张怀远说过的一句话——“苏国栋手里有一份名单,上面是当年所有和他做过生意的人。那份名单,比账本更值钱。”
名单。
苏明月在找那份名单。
如果名单落到她手里,她就能要挟更多的人,获得更大的权力。
苏念卿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里有一丝疲惫。
她需要找到那份名单。
在苏明月之前。
苏念卿去了苏父的书房。
苏父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那串佛珠,珠子被他捏得咔咔响。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眼袋很深,颧骨高高凸起,嘴唇裂起皮,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
“父亲,”苏念卿在他对面坐下,“苏国栋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私章、信件、或者什么名单?”
苏父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什么?”
“苏明月在找。如果让她找到,她就能要挟更多人。”
苏父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反射出一片银白色的光。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
“国栋留下了一个箱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樟木的,锁着。他把箱子寄存在城南的钱庄里,说只有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能打开。”
“钥匙呢?”
苏父从脖子上取下一红绳,红绳上拴着一把小小的铜钥匙。钥匙很旧了,表面有一层绿色的铜锈,齿痕磨损得很厉害,像是用了很多年。
“这把钥匙,我挂了二十年。”苏父把钥匙放在桌上,“从来没有用过。”
苏念卿拿起钥匙,铜的,沉甸甸的,表面粗糙,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铜锈的颗粒感。
“钱庄叫什么名字?”
“恒通钱庄。城南,鼓楼旁边。”
苏念卿把钥匙收好,站起身。
“父亲,我去去就回。”
苏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苏念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苏父坐在书桌后面,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他低着头,手指还在捻着佛珠,珠子咔咔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很可怜。
不是因为他现在处境艰难,而是因为他这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活着——替他哥哥活着,替苏明月活着,替苏家的生意活着。
从来没有替自己活过。
恒通钱庄在城南鼓楼的旁边,是一栋两层的青砖小楼,门面不大,但很气派。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狮子的眼睛是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幽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恒通钱庄”四个大字,字迹浑厚有力,是颜体。
苏念卿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厅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先生,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深。他正在打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声音清脆而密集。
“姑娘,存钱还是取钱?”老先生抬起头,从老花镜上面看她。
“取东西。”苏念卿从袖中取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柜台上。
老先生拿起钥匙,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账簿,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苏国栋?”他抬起头,看着苏念卿。
“是。”
“你是他什么人?”
“侄女。”
老先生沉默了一瞬,合上账簿,站起身。
“跟我来。”
他领着苏念卿穿过厅堂,走进后院。后院不大,种着一棵槐树,树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金灿灿的,像一把把小扇子挂在枝头。地上落了一层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后院的一角有一扇铁门,老先生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找出其中一把,进锁孔,拧了两下。
“咔嗒。”
铁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向下的台阶,黑洞洞的,看不见底。一股湿的冷风从里面涌上来,带着泥土和腐朽的气息。
苏念卿跟着老先生走下台阶。台阶是石头的,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火光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她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
走了大约三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不大的地下室,方方正正的,四面墙边各放着一排铁柜子,柜子上贴着编号。老先生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柜子前,用另一把钥匙打开柜门。
柜子里放着一只樟木箱子,不大,只有一尺见方,箱子的表面涂着暗红色的漆,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黄褐色的木头。箱盖上刻着几个字:“苏国栋藏。”
老先生把箱子取出来,放在地上,然后退后一步。
“姑娘,东西在这里。你自己开。”
苏念卿蹲下身,将铜钥匙进锁孔。
钥匙很紧,拧了两下才拧动。锁芯发出“咔”的一声,箱盖弹开了一条缝。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箱盖。
箱子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样东西:一叠发黄的信封,用红绸带扎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写着“往来账目”四个字;还有一只小小的布包,包口用绳子扎着,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苏念卿先拿起那本册子,翻开。
第一页写着期:民国五年。
她快速翻了几页,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普通的账本,而是一本记录了所有人——所有和苏国栋做过生意的人——的名单。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了交易的时间、金额、内容,以及一个编号。
编号对应的是信封。
苏念卿放下册子,拿起那叠信封,解开红绸带。
信封一共有十几封,每一个信封上都写着一个编号。她找到编号“甲三”的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些碎了。信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
“张兄:上次那批货已经出手,买家很满意。下个月还有一批,数量加倍,价格照旧。请安排好码头。国栋。”
张兄——张怀远。
苏念卿又拆开几个信封,里面有写给赵鹤亭的、写给钱德茂的、还有写给一个“顾先生”的。
顾先生。
她的心跳加速了。
她拆开那个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顾先生:货已备好,请派人来取。地点照旧。国栋。”
没有名字,没有期,没有地点。
但苏念卿知道这个“顾先生”是谁。
顾衍之的父亲。
她把信纸放回信封,将信封和册子一起收进袖中。那只布包她也打开了,里面是一枚印章——苏国栋的私章,寿山石的,雕着一只螭虎,栩栩如生。
所有东西都收好,苏念卿站起身,朝老先生点了点头。
“谢谢您。”
老先生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苏念卿从恒通钱庄出来,沿着鼓楼大街往回走。
阳光很亮,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光。街上的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的挑着担子,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拎着菜篮子。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烤红薯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腻、炸油条的油烟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市井气息。
她走得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想。
册子找到了,名单找到了,信也找到了。这些东西足够证明顾家当年的所作所为,也足够让苏明月手里的账本失去价值——因为真正的账本在这里,苏明月手里的那本,是假的。
不对。
苏念卿的脚步顿了一下。
如果苏明月手里的账本是假的,她为什么能要挟陆家?陆家难道没有验证过真伪?
除非——陆家不敢验证。
因为他们怕。
怕账本是真的,怕自己的秘密被曝光。
所以他们宁愿相信苏明月手里的账本是真货,也不敢去赌。
苏念卿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停下了。
前面站着三个人。
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黑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们站成一排,挡住了整条路。
苏念卿的手摸到了袖中的罗盘。
“让开。”她说。
三个人没有动。
中间的那个人抬起头,摘下帽子。
苏念卿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五官清秀,皮肤白皙,像一个读书人。可他的眼睛不对,眼白是黑色的,瞳仁是红色的——和玄冥一模一样的红色。
阴阳师。
“苏小姐,”年轻人开口了,声音温和,像一个书生在跟人打招呼,“主人让我来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手里的箱子。”
苏念卿的手指微微收紧。
“如果我不给呢?”
年轻人笑了,笑容温和而阴冷,像冬天早晨的霜。
“那就只好硬取了。”
他抬起手,掌心中凝聚出一团黑色的雾气。和玄冥的黑雾不一样,这团雾气更淡、更细,像一缕烟,可苏念卿能感觉到它的威力——比玄冥的更强。
她后退一步,从袖中取出罗盘,咬破指尖,将血涂在盘面上。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镇!”
罗盘发出金光,金光形成一个光圈,将她笼罩在里面。
年轻人的黑雾撞在光圈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光圈颤抖了一下,但没有破。
年轻人的眉头皱了一下。
“有意思。”
他抬起另一只手,双手同时推出。
黑雾变得更浓、更厚,像一面黑色的墙,朝苏念卿压过来。
光圈的裂纹越来越多,像蜘蛛网一样蔓延。
苏念卿的嘴角溢出一丝血。
她的灵力不够。
六成灵力,对付一个部级别的阴阳师,太勉强了。
就在光圈即将碎裂的瞬间——
一道凌厉的剑气从身后劈来,将黑雾墙劈成了两半。
苏念卿回头——
顾衍之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长剑,剑身上的符文在阳光下发出刺目的金光。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长发束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苏念卿从未见过的怒意——不是暴怒,而是一种冷的、沉的、像冰层下的暗流一样的怒意。
“动她一下试试。”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
“顾衍之……”
顾衍之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一剑刺出,剑尖直指年轻人的咽喉。
年轻人后退,黑雾在身前凝聚成一面盾牌。
剑尖刺在盾牌上,发出金属撞击的脆响。盾牌碎裂,年轻人被震退了七八步,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撤。”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就跑。
另外两个人也跟着跑了。
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顾衍之没有追。
他转过身,看着苏念卿,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嘴角的血迹,移到她手里的罗盘,移到她袖中鼓鼓囊囊的信封。
“拿到了?”
苏念卿点了点头。
“拿到了。”
回到顾府,苏念卿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部摊在顾衍之的书桌上。
发黄的信封、蓝色封面的册子、寿山石的印章、还有那封写给“顾先生”的信。
顾衍之拿起那封信,展开,看着那行字。
“顾先生:货已备好,请派人来取。地点照旧。国栋。”
他的手指在纸上慢慢滑动,指尖触到发黄的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是我父亲的笔迹。”他说,声音很低。
苏念卿愣了一下。
“这不是苏国栋写的吗?”
“信是苏国栋写的,但收信人的名字——‘顾先生’——这三个字,是我父亲写的。”顾衍之指着信纸右上角的一行小字,“你看这里。”
苏念卿凑过去看。
信纸的右上角,有一行小字:“已阅。顾。”
字迹和信的内容不一样,更遒劲、更锋利,像用刀刻出来的。
“你父亲的笔迹,你认得?”
“认得。”顾衍之放下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教我写字。他的字,我看了二十年。”
苏念卿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自己的父亲,二十年前做过那些事,现在证据就摆在眼前——卖情报给外国人,人灭口,伪造火并现场。任何一个儿子面对这些,都不会好受。
“顾衍之,”她开口了,“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顾衍之睁开眼,看着她。
“销毁。”
苏念卿的手指微微一顿。
“销毁?可是——”
“这些东西存在一天,苏明月就多一天要挟的资本。”顾衍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销毁了,她就没东西可要挟了。”
“可是你父亲的事……”
“他死了。”顾衍之打断了她,“死人不需要名誉。活人需要。”
苏念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释然,不是逃避,而是一种……决绝。
他选择了保护活人。
保护顾家,保护天机阁,保护她。
“好。”苏念卿说,“销毁。”
顾衍之拿起那叠信封,走到壁炉前,将信封扔进炉膛。
火苗舔上发黄的纸面,纸页卷曲、变黑、燃烧,化作灰烬。火焰在苏念卿眼中跳动,将她的脸照得明暗分明——一半是光,一半是影。
一封、两封、三封……
最后一封也烧完了。
顾衍之站在壁炉前,看着灰烬一点一点熄灭,火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苏念卿看见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看见他的手在身侧慢慢攥紧,又松开。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壁炉里的火已经小了,只剩几块烧红的炭,在灰烬中发出暗红色的光。热气扑面而来,烤得她的脸发烫。
“顾衍之,”她说,“你还好吗?”
顾衍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深秋的溪水,可握得很紧,紧得像是怕她跑掉。
苏念卿没有挣开。
她让他握着。
两个人站在壁炉前,看着最后一点炭火熄灭。
那天晚上,苏念卿没有回苏家。
顾衍之让她住在顾府,说苏明月今晚可能还会来。
她住在一间朝南的客房里,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黄山云海,笔墨酣畅,气势磅礴。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兰花开得正好,花瓣是淡紫色的,花蕊是金黄色的,散发着清幽的香气。
床铺是新的,被褥是棉布的,洗得很净,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苏念卿洗了澡,换了衣服,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她盯着天花板,想着今天的事。
账本销毁了,名单销毁了,所有的证据都销毁了。苏明月手里那本账本,现在成了唯一的孤本。
可是,那本账本是真是假?
如果是假的,苏明月为什么敢用它来要挟陆家?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苏国栋还要留一份备份?
苏念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薰衣草的味道,和天机阁客房的一样。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国栋的箱子里,有一本“往来账目”册子,记录了所有人的名单。但是,那本册子只记录了交易的内容,没有记录交易的时间、地点、金额——那些详细信息,在另一本账本里。
苏明月手里的那本账本,就是那本详细信息。
所以,两本账本缺一不可。
一本证明“和谁做了生意”,一本证明“做了什么生意”。
苏念卿坐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蓝色封面的册子,翻开。
她一页一页地看,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那个名字被划掉了。
用墨笔划掉的,划得很重,纸都被划破了。
她凑近看,辨认被划掉的字迹。
第一个字:沈。
第二个字:青。
第三个字:衣。
沈青衣。
苏念卿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青衣,天机阁青龙护法。
她也在名单上。
她和一个做军火生意的商人有什么关联?
苏念卿放下册子,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沈青衣。
那个在巷子里跟踪她、说“你配得上他”的女人。
她是谁?
她在天机阁扮演什么角色?
她和苏国栋有什么关系?
苏念卿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需要查清楚。
在九月十八之前。
苏念卿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窗外的鸟叫声——先是麻雀,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孩子在吵架;然后是画眉,声音婉转清脆,像一细细的银丝在空气中飘荡;最后是布谷鸟,远远的,一声接一声,“布谷、布谷”,像是在叫谁起床。
她坐起身,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空气很新鲜,带着一股湿润的草木气息。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枝叶上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远处的天空从灰蓝色变成了淡粉色,又从淡粉色变成了金红色,云层像一块巨大的锦缎,铺在天边,边缘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
新的一天开始了。
苏念卿深吸一口气,让冷空气灌满肺腑。
今天,她要去查沈青衣。
今天,她要去找陆子衡。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转过身,开始洗漱。
铜盆里的水是凉的,泼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用毛巾擦脸,对着铜镜梳头。桃木梳从发梳到发尾,每一梳都带起一丝细微的静电,头发发出沙沙的声响。
镜中的女人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是亮的。
亮得像两颗星星。
苏念卿放下梳子,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淡青色的旗袍,穿好,系好盘扣。她从枕头底下摸出罗盘,放进袖中,又从桌上拿起那本蓝色封面的册子,贴身收好。
一切准备就绪。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回廊的尽头。
远处,寺庙的钟声再次响起。
咚——咚——咚——
三声。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