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盘指针稳稳地停在正南方向,纹丝不动。
全场死寂。
宾客们瞪大了眼睛,看看苏念卿手中的罗盘,又看看台上的苏明月——苏明月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微微发抖,连带着那身鹅黄色的洋装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指、指南了……”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苏念卿缓缓收回罗盘,目光平静地看向苏明月,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妹妹,你说这只玉镯是你娘的遗物,可罗盘说你在撒谎。”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苏明月精心维持的伪装,“那么问题来了——这只玉镯,到底是谁的?”
苏明月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委屈的泪光掩盖。
“姐姐,你怎么能这样?”她声音发颤,眼泪说来就来,“一只破罗盘就能定真假吗?这世上哪有这么玄乎的东西?你、你是不是被什么人骗了,买了这种江湖术士的玩意?”
她转头看向台下的宾客,泫然欲泣:“各位叔伯,我苏明月自问从未做过亏心事,今天是我姐姐的大喜子,我真心实意来祝福她,却没想到……”她哽咽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台下立刻有人接话:“是啊,一只罗盘能说明什么?这年头江湖骗子多得很。”
“明月小姐的人品大家有目共睹,倒是这个养女……”
苏母王秀兰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念卿的鼻子骂道:“你这个白眼狼!妹好心好意给你送祝福,你倒好,弄个破罗盘来诬陷她?我看你是存心想让苏家丢脸!”
苏念卿不慌不忙,甚至轻轻笑了一声。
她将罗盘收回袖中,慢条斯理地说:“母亲别急,既然妹妹说我这罗盘是江湖骗术,那咱们就不靠它。”
她转头看向苏明月,目光如炬:“妹妹,你说这只玉镯是你娘的遗物,那我问你——你娘的遗物,为什么会从你袖子里掉出来?难道是我趁你不注意,偷偷塞进去的?”
苏明月脸色一僵。
这个问题,她没法回答。
如果她说“是你塞的”,那苏念卿就可以反问“我什么时候塞的?在场这么多人看着,你倒是说说我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她说“不知道”,那等于承认自己袖子里莫名其妙多了一只玉镯——谁会无缘无故往自己袖子里塞东西?
苏明月咬了咬牙,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我……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姐姐你刚才扶我的时候,不小心……”
“不小心把玉镯塞进你袖子?”苏念卿替她说完了后半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戏谑,“妹妹,你袖子那么紧,我要是不小心塞进去,你能感觉不到?”
苏明月彻底哑口无言。
台下再次响起窃窃私语,这一次,风向明显变了。
“说起来,刚才确实是明月小姐先喊丢玉镯的……”
“对啊,她还没检查自己的袖子,就先说是苏念卿偷的,这不合理啊。”
“而且那个罗盘……也太邪门了吧?我看着它自己转的。”
苏念卿趁热打铁,从袖中取出一物,举到众人面前——那是一块绣着兰花的丝帕,帕子里包着一只温润的白玉镯。
“各位请看,”她的声音清晰而从容,“这是我今天出门时,在妹妹房间里‘捡’到的东西。”
苏明月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只白玉镯,她当然认得——那是她准备栽赃给苏念卿的“赃物”。她原本的计划是:先在台上“不小心”打翻酒杯,趁乱把玉镯塞进苏念卿的手包,然后惊呼“我的玉镯不见了”,最后在苏念卿包里搜出玉镯,坐实她偷窃的罪名。
可她万万没想到,苏念卿不仅没有中计,反而将计就计,把玉镯换到了她自己袖子里,还顺手“捡”走了原本要用来栽赃的白玉镯。
“这只玉镯,”苏念卿看向苏母,“母亲应该认得吧?这是去年父亲从缅甸带回来的翡翠镯子,一共两只,一只给了母亲,一只给了妹妹。”
王秀兰上前一步,接过玉镯仔细端详,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这确实是明月的镯子。”她声音涩,“怎么会在你手里?”
“这就要问妹妹了。”苏念卿微微一笑,“我今天上午去妹妹房间还书,在梳妆台上‘捡’到的。我当时还纳闷呢,妹妹的玉镯怎么随便乱放?现在想来——”
她意味深长地看向苏明月:“也许这只镯子,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妹妹房间里。”
全场哗然。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苏明月准备了两个镯子,一个是“传家玉镯”(假的),用来在台上演“丢失”的戏码;另一个是白玉镯(真的),用来栽赃苏念卿。可她没想到苏念卿会提前拿走白玉镯,导致“人赃并获”的戏码演不下去,反而把自己套了进去。
苏明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身后的苏父苏国良终于开口了。
“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看了苏明月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寒。
“明月,你跟我到书房来。”
苏明月身子一僵,眼泪终于真的掉了下来,但这一次,没有人再心疼她。
苏念卿没有跟去书房。
她知道,苏父虽然偏心,但绝不是傻子。今晚的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谁在搞鬼。苏明月这一次栽得不轻,至少短期内不敢再轻举妄动。
她端起一杯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大厅角落。
那个穿墨绿色军装的男人还在。
他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茶杯,正靠在椅背上,微微侧着头看向她这边。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双——
苏念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深得近乎墨黑。但在这双眼睛里,她看到的不是欣赏,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审视。
像一头蛰伏的猛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猎物。
苏念卿几乎是本能地收回目光,指尖在袖中悄悄掐了一个诀。
“趋吉避凶,心之所向——”
口诀念到一半,她突然顿住了。
因为那个男人站起来了。
他站起身的那一刻,苏念卿才真正意识到他有多高。周围的人都只到他肩膀的位置,那身墨绿色军装剪裁合体,勾勒出宽肩窄腰长腿的完美比例。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头利落的短发,面容终于完全展现在灯光下——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整张脸冷峻得像刀削斧凿。
大厅里不少女眷都看呆了。
苏念卿却注意到另一个细节:他摘下帽子的瞬间,眉心处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黑气闪过。
那是煞气。
而且是极重的煞气,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像一条毒蛇缠绕在他的命格之中。普通人看不见,但在苏念卿的天眼下,那煞气简直触目惊心。
她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顾衍之也注意到了苏念卿的目光。
他一步一步走向她,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周围的宾客自动让出一条路,有人小声议论:“那不是顾少帅吗?他怎么来了?”
“听说顾家和苏家有生意往来,顾少帅今天是代表顾家来的。”
“顾少帅?就是那个……伐果断的顾衍之?”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仿佛连“顾衍之”三个字都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威慑。
顾衍之在苏念卿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扫到手中的茶杯,最后落在她袖口露出的一角罗盘上。
“苏小姐。”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
苏念卿抬头看他,面不改色:“阁下是?”
“顾衍之。”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苏念卿注意到,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顾衍之。
这个名字她在原著里见过——不是主角,却比主角更让人印象深刻。原著中,顾衍之是少帅军阀继承人,手握重兵,权势滔天,却在第二十章左右就领了盒饭,原因是“旧疾复发,英年早逝”。
原著只用了一句话带过他的死亡,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
可现在,这个“无关紧要的配角”就站在她面前,周身紫金气运冲天而起,黑煞如影随形——苏念卿突然觉得,原著作者可能本没写透这个人。
“顾少帅,”她微微颔首,不卑不亢,“久仰。”
顾衍之没有接她的话,而是直接问道:“你刚才用的罗盘,不是普通货色。”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念卿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少帅说笑了,那就是个普通罗盘,地摊上十块大洋一个。”
“哦?”顾衍之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如果不是苏念卿眼尖,几乎要错过,“那苏小姐能不能告诉我,一个‘地摊货’,是怎么自己转动的?”
苏念卿:“……”
她总不能说“因为我在上面施了咒”吧?
“也许……”她眨了眨眼,“是风吹的?”
顾衍之看了她三秒钟,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身上有煞气。”
苏念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身上有煞气,活不过三天。”
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耳畔,可这句话的分量,却重如千钧。
苏念卿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穿书时,她的神魂受了重创,灵力几乎耗尽,天眼也只剩下一半的功力。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体里多了一道不属于她的“因果”——原著的剧情之力。
这道因果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原著中的苏念卿会在第三十七章投河自尽,如果她不能改变这个结局,那么不管她多厉害,都会被剧情强行“修正”。
而顾衍之说的“三天”,就是剧情之力的第一次反噬。
三天后,原著的第一个“剧情节点”会准时到来——苏念卿被赶出苏家,流落街头,险些丧命。
她必须在那之前找到破局的方法。
“顾少帅,”苏念卿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衍之从军装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名片是纯黑色的,上面只印着三个烫金大字:顾衍之。背面有一行小字,苏念卿扫了一眼,瞳孔骤缩——
“天机阁。”
天机阁。
这个名字她在前世听说过。
那是玄门中最神秘的组织,据说掌握着天下气运的命脉,阁中高手如云,连皇室都要敬他们三分。但也有人说,天机阁不过是个传说,本不存在。
可现在,这张名片就躺在她掌心。
“三天后,”顾衍之收回手,重新戴上军帽,“如果你还活着,可以来找我。”
他转身离去,军靴声渐渐远去。
苏念卿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黑色名片,沉默了很久。
“天机阁……”她喃喃道,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有意思。”
她将名片收进袖中,抬头看向窗外的夜空。
月黑风高,星宿移位。
卦象显示,死局之中,确实有一线生机。
而那一线生机,就握在那个叫顾衍之的男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