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的清晨,起了大雾。
苏念卿站在桂花树下,看着白茫茫的雾气从院墙外面漫进来,像水一样,一点一点地吞噬着院子里的景物——先是那棵桂花树,树冠消失在雾中,只剩下半截树还看得见;然后是回廊的柱子,一接一地隐去,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掉了它们;最后连她自己脚下的青石板都模糊了,只能看见一个灰白色的轮廓。
她伸出手,雾气从指缝间流过,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湿的、泥土般的气息。指尖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二小姐,您怎么又起这么早?”赵姨端着一碗热粥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
苏念卿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化了,入口即化。粥里放了几颗红枣,枣子的甜味融进了粥里,暖洋洋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赵姨,”她放下粥碗,“苏明月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赵姨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大小姐小时候……”赵姨想了想,眼神有些恍惚,“很可爱。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那时候很喜欢二小姐您,您刚来的时候,她天天跑到您房间,拉着您的手叫‘姐姐、姐姐’。”
苏念卿的手指微微一顿。
“后来呢?”
“后来……”赵姨叹了口气,“后来老爷和夫人开始偏心。不是偏心大小姐,是偏心您。老爷觉得您可怜,对您多了一些关心。大小姐看在眼里,心里就不舒服了。慢慢地,她就不找您玩了,再后来……”
她没有说下去。
苏念卿明白了。
苏明月不是天生恶毒,是被环境出来的。
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突然发现父母的爱被分走了一半,心里的落差和嫉妒积月累,最后变成了恨。
可她不明白的是,苏父和苏母偏心的对象不是苏念卿,而是她自己的愧疚。苏父对苏念卿好,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养女可怜,需要更多的爱。苏母对苏念卿不好,是因为她觉得这个养女抢走了本该属于苏明月的东西。
两种不同的态度,造成了两种不同的结果。
苏念卿没有被宠坏,因为她知道这些爱是有条件的、不稳定的。苏明月被宠坏了,因为她觉得所有的爱都应该是她的。
“赵姨,”苏念卿将粥碗放在石桌上,“如果有一天,苏明月回来了,你还会伺候她吗?”
赵姨沉默了很久。
“二小姐,”她的声音很低,“我是苏家的佣人,老爷和夫人让伺候谁,我就伺候谁。但是——”
她抬起头,看着苏念卿,眼眶微红。
“如果让我选,我选二小姐。”
苏念卿笑了笑,拍了拍赵姨的手。
“谢谢你,赵姨。”
赵姨擦了擦眼角,转身去收拾碗筷了。
苏念卿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雾气一点一点散去。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一片亮晶晶的光。
她掐指一算。
小六壬,辰时,赤口。
赤口,主口舌,主官非,主血光。
今天不太平。
巳时,天机阁。
苏念卿到的时候,议事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顾衍之坐在主位,今天穿的是一身墨绿色的军装,肩章上的金色穗带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他的表情很冷,冷得像是戴了一张面具,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有一种苏念卿从未见过的凝重。
龙老坐在他左手边,手里拄着那龙头拐杖,拐杖头上的龙眼玉石在灯光下泛着幽光。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一夜没睡。
玄清道长坐在龙老旁边,拂尘放在桌上,拂尘的丝线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飘动。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盲叟坐在角落里,瞎了的眼睛“看”向天花板,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沈青衣站在顾衍之身后,一身黑色劲装,马尾扎得高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刀柄露在外面,随时可以。
林墨坐在另一侧,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只朱雀,鸟身是朱红色的,翅膀是金色的,栩栩如生。
陈老四坐在林墨旁边,魁梧的身躯把椅子撑得满满的,像一座肉山。他的光头在灯光下反着光,纹身从领口露出来,是一条青龙,龙尾盘在脖子上,龙头藏在衣服里。
李副官站在门口,腰杆笔直,像一柱子。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苏念卿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视门口和窗户,像是在警戒什么。
韩秋坐在角落里,戴着那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还有一些苏念卿不认识的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有的像商人,有的像书生,有的像农夫。
天机阁的底牌,比苏念卿想象的要大得多。
“人都到齐了。”顾衍之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今天召集各位,是为了两件事。第一,阴阳师组织‘九菊’最近在京城附近的动向。第二,天机阁内部的安全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先说第一件。据最新情报,‘九菊’组织已经渗透进了京城。他们在城南、城北、城西设立了三个据点,每个据点都有至少十名阴阳师驻守。他们的目标,是京城的龙脉。”
厅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龙老敲了敲拐杖,拐杖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议论声立刻停了。
“阁主,”龙老的声音沙哑,“‘九菊’组织有多少人?”
“不知道。”顾衍之说,“但据玄冥死前留下的线索,至少有一个大队,大约五十到八十人。其中,部级别的高手至少有五个。”
五十到八十人。
苏念卿的心沉了一下。
天机阁在京城的战斗人员,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出头。双方人数相当,但天机阁要守护的地方太多,兵力分散。而‘九菊’组织可以集中力量,打一个点。
“第二件事,”顾衍之的声音更沉了,“天机阁内部,可能有内鬼。”
厅堂里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像坟墓。
苏念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清晰得像敲鼓。
“阁主,”龙老开口了,“您有证据吗?”
“有。”顾衍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土地庙密道封印被破坏的现场勘验报告。封印是被内部手法破坏的——破坏者知道封印的薄弱点在哪里,知道怎么用最小的力气造成最大的破坏。这种知识,只有天机阁的核心成员才有。”
厅堂里的气氛变得微妙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左顾右盼,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眼神闪烁。
苏念卿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表情。
龙老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玄清道长低着头,手指在拂尘丝线上慢慢滑动,像是在数数。
盲叟“看”向天花板,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说什么。
沈青衣面无表情,手还按在刀柄上,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
林墨合上了折扇,扇骨在手指间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陈老四摸了摸光头,咧嘴笑了笑,像是在听一个笑话。
李副官站在门口,没有任何反应。
韩秋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件事,”顾衍之继续说,“我会亲自查。在查清楚之前,各位请留在天机阁,不要外出。”
“阁主,”林墨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您这是要把我们关起来?”
“不是关,是保护。”顾衍之看着他,“内鬼的目的是破坏龙脉封印。在封印被加固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封印点。这是为了大家好。”
林墨耸了耸肩,没有再说话。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
苏念卿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顾衍之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你怎么看?”他问。
苏念卿沉默了片刻。
“内鬼不止一个。”她说。
顾衍之的眼神微微一变。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一个人做不到。”苏念卿转过头,看着他,“破坏封印需要有人望风,有人破坏,有人善后。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多事。至少两个,可能三个。”
顾衍之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笃、笃、笃,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有没有怀疑的人?”他问。
苏念卿想了想。
“龙老。”
顾衍之的手指停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苏念卿说,“他知道我师父的事,知道天机阁的很多秘密,知道封印的薄弱点。这样的人,要么是最忠诚的,要么是最危险的。”
顾衍之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师父的事,他告诉你了?”
“是。”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查。”苏念卿说,“一查到底。”
会议结束后,苏念卿去了藏书阁。
她需要查一个人——苏国栋。
苏国栋,苏明月的伯父,二十年前做军火生意的中间人,在一场火并中死了。他的死,是真的意外,还是另有隐情?
苏念卿在第七层的书架上翻找了很久,终于在一堆发黄的旧报纸里找到了一条新闻。
报纸的期是民国六年,版面已经发黄发脆,边缘一碰就掉渣。头版头条的标题是:“码头火并,苏姓商人中弹身亡。”
她小心翼翼地把报纸铺在桌上,逐字逐句地读。
“昨凌晨,城南码头发生火并,两伙人持枪互射,枪战持续约一刻钟。事后,警方在现场发现五具尸体,其中一人为苏国栋,四十三岁,城南商人。警方初步判断为帮派仇,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很短,只有两百多字。
苏念卿又翻了几页,找到了一篇后续报道。
“苏国栋火并案,警方锁定三名嫌疑人,均为苏国栋生意伙伴。但三人均否认参与火并,因证据不足,警方最终未予。”
三个人。
苏念卿把这三个人的名字记了下来:
张怀远,四十五岁,军火商。
赵鹤亭,五十二岁,码头老板。
钱德茂,四十一岁,海关官员。
三个人,两个和军火有关,一个和码头有关。
苏念卿合上报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二十年前的案子,现在还能查吗?
三个嫌疑人,还活着吗?
她睁开眼,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
然后,她在第一个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张怀远。
军火商。
二十年前的军火商,现在还在做军火吗?还是洗手不了?
她需要找人问问。
下午,苏念卿去了城南。
她没有叫黄包车,而是一个人走路。城南的街道比城北窄得多,两边的房子也更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砖头。街边的小贩在吆喝,卖菜的、卖鱼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鱼腥味、菜叶的腐烂味、炸油条的油烟味、还有糖葫芦的甜腻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市井的气息。
苏念卿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下了脚步。
杂货铺不大,门面只有一丈宽,门口摆着几个木桶,桶里装着酱油、醋、黄酒。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蒲扇是棕榈叶编的,边缘已经磨毛了,扇面上有几个破洞。
“老人家,”苏念卿蹲下身,“跟您打听个人。”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看她。他的眼睛很浑浊,眼白泛黄,眼角有眼屎,看起来好几天没洗脸了。
“谁?”
“张怀远。”
老头的眼神变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但苏念卿看见了。
“不认识。”老头低下头,继续扇扇子。
苏念卿从袖中取出一块大洋,放在他面前。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姑娘,不是我不说,是不敢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张怀远那个人,惹不得。”
“为什么?”
“他是帮会的人。”老头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才继续说,“青帮的。在城南这一片,他说了算。你要是找他,出了事,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苏念卿又取出一块大洋,放在他面前。
“他在哪?”
老头犹豫了一下,伸手把两块大洋抓在手里,揣进怀里。
“城南戏楼,他每天下午都在那儿听戏。”
苏念卿站起身,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身后,老头的蒲扇声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慢悠悠的,像在打发时间。
城南戏楼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是一栋两层的木楼,门脸不大,里面却很深。苏念卿走进去的时候,台上正在唱《霸王别姬》,虞姬在唱“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声音凄婉,像一细细的丝线,在空气中飘荡。
台下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人,有喝茶的,有嗑瓜子的,有打瞌睡的。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的清香和瓜子的焦香,混着旧木头的气味和人的汗味。
苏念卿扫了一眼,目光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坐在第二排正中间,穿着一件黑色的绸缎长衫,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架着一副墨镜。他的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口没有一丝热气。
张怀远。
苏念卿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张怀远没有转头,继续听戏。
台上,虞姬拔剑自刎,霸王抱着她痛哭。锣鼓声停了,只剩二胡在拉,声音悲切,像一个人在哭。
“张先生,”苏念卿开口了,“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张怀远没有动。
“谁?”
“苏国栋。”
张怀远的手顿了一下。
茶杯在他手里微微倾斜,茶水差点洒出来。他稳住了,把茶杯放在桌上,摘下墨镜,转头看着苏念卿。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的。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刀。
“你是谁?”他问。
“苏国栋的侄女。”
张怀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像是在辨认什么。
“不像。”他说,“苏国栋是方脸,你是瓜子脸。他眼睛小,你眼睛大。他不是你亲伯父吧?”
苏念卿没有否认。
“我来是想问您,二十年前,苏国栋是怎么死的?”
张怀远沉默了很久。
台上换了戏,这次是《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上弹琴,司马懿的大军在城外徘徊。琴声叮叮咚咚,像泉水在石头上流淌。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张怀远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因为他的死,和我现在遇到的事有关。”
张怀远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看向舞台。
“二十年前,”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琴声盖过,“苏国栋是和我一起做生意的。他负责牵线,我负责供货,赵鹤亭负责码头,钱德茂负责海关。四个人,一条龙。”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后来,出了一批货。那批货里有问题,枪是次品,打两枪就卡壳。买家不了,要退货,要赔钱。苏国栋说,货是赵鹤亭经手的,找他。赵鹤亭说,货是张怀远的,找我。我说,货是钱德茂放行的,找他。四个人,互相推。”
他苦笑了一下。
“最后,买家生气了。他派人来,说要我们四个人的命。苏国栋第一个死,死在码头上,中了七枪。我躲在乡下半个月,才敢回来。赵鹤亭跑了,跑到南洋去了,再也没有回来。钱德茂花钱消灾,买通了买家,保了一条命。”
苏念卿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
“赵鹤亭还在南洋吗?”
“不知道。”张怀远摇头,“二十年前的事了,也许死了,也许还活着。”
“钱德茂呢?”
“死了。”张怀远的声音很平静,“五年前,病死的。”
“那批买家,是谁?”
张怀远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姑娘,那个人你惹不起。”
“我知道惹不起,但我需要知道他是谁。”
张怀远沉默了很长时间。
台上,诸葛亮弹完了琴,司马懿退兵了。锣鼓声响起,戏散了。
“那个人,”张怀远站起身,“姓顾。”
苏念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哪个顾?”
张怀远戴上墨镜,朝门口走去。
“京城只有一个顾家。”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的阳光下。
苏念卿坐在空荡荡的戏楼里,看着台上正在收拾道具的戏班子。
京城只有一个顾家。
顾衍之的顾家。
苏念卿从戏楼出来,找了一家茶馆坐下。
茶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上的行人。她要了一壶龙井,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清幽,可她没有心情喝。
顾家。
二十年前,买家是顾家的人。
顾衍之的父亲?还是祖父?
她想起顾衍之说过的话——“顾家世代从军。”
从军的人,买军火,说得通。
可买家为什么要苏国栋?因为那批次品军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苏念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先是一股清苦,然后回甘,甜味在舌久久不散。她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罗盘,放在桌上。
问心。
指针缓缓转动,转了半圈,停在了正南方。
南,离卦,主火,主光明,主真相。
真相正在向她靠近。
苏念卿收起罗盘,付了茶钱,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和一个男人擦肩而过。
那男人穿着灰色的长衫,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走得很快,肩膀撞了苏念卿一下,说了声“对不起”,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念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认识那个人。
韩秋。
他为什么在这里?
是在跟踪她,还是在跟踪张怀远?
苏念卿没有追上去,而是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需要去找顾衍之。
傍晚,苏念卿到了顾府。
门房认识她,没有通报,直接让她进去了。
顾衍之在书房里,正在写什么东西。桌上摊着一大摞文件,毛笔搁在砚台上,墨迹还没有。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的一道旧伤疤。
“你怎么来了?”他抬起头,放下笔。
苏念卿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张报纸的复印件,放在桌上。
“二十年前,城南码头火并,苏国栋死了。买家是顾家的人。”
顾衍之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查到了什么?”他问。
“张怀远告诉我,当年那批军火是次品,买家要人。苏国栋第一个死,中了七枪。”苏念卿看着他,“买家姓顾,京城只有一个顾家。”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照在窗棂上,将木框染成了金红色。书房里没有点灯,光线越来越暗,两个人的脸都隐没在阴影中,只能看见轮廓。
“那个人,”顾衍之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是我父亲。”
苏念卿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父亲为什么要苏国栋?”
“不是因为那批次品。”顾衍之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张,哗啦哗啦地响,“是因为苏国栋知道得太多。”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光,脸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我父亲当年不只是买军火,他还卖情报。他利用军火生意作为掩护,把国内的情报卖给外国人。苏国栋无意中发现了这件事,用这个把柄要挟我父亲,要分更多的钱。”
苏念卿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所以你父亲了他?”
“不是亲手的。”顾衍之的声音很冷,“他找了帮会的人,制造了一场火并的假象。苏国栋死了,账本落到了苏国良手里。苏国良不知道账本里有什么,只知道很重要,所以藏了起来。后来,苏明月找到了账本,用它来要挟陆家。”
苏念卿明白了。
所有的线,在这一刻串了起来。
苏国栋的死,不是意外,是谋。
账本里的内容,不只是军火交易,还有情报买卖。
苏明月手里的账本,是顾家的命脉。
“你父亲现在在哪?”苏念卿问。
“死了。”顾衍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个陌生人的事,“五年前,病死的。”
苏念卿看着他,那张隐没在阴影中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冷,像冬天的风。
“你恨他吗?”她问。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
“恨过。”他说,“后来不恨了。恨一个死人,没有意义。”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拿起毛笔,继续写之前没写完的东西。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工整而冷峻。
苏念卿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背负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多。
父亲的罪孽,家族的秘密,天机阁的责任,还有那个活不过二十八岁的诅咒。
他一个人扛着这些,扛了二十五年。
“顾衍之,”她开口了,“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顾衍之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
“我说,你不需要一个人扛。”苏念卿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我会帮你。”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她。
烛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点燃了,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苏念卿想了想。
“因为你的命是我的。”她把他说过的话还给了他。
顾衍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的霜,可苏念卿看见了。
她看见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看见他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看见他眼底有一种光——不是烛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从内心深处涌出来的、温暖的光芒。
“好。”他说,“那就一起扛。”
苏念卿从顾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月亮还没有出来,星星零零散散地挂着,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钻。街道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梧桐树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她沿着街道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停下了。
前面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衣服,黑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苏念卿的手摸到了袖中的罗盘。
“谁?”
那个人抬起头,摘下帽子。
是韩秋。
“苏小姐,”他的声音很低,“龙老让我告诉你,今晚不要回苏家。”
“为什么?”
“苏明月在苏家等你。她带了人,阴阳师组织的人。”
苏念卿的心跳加速了。
“多少人?”
“至少十个。”
十个阴阳师。
苏念卿的灵力只恢复了六成,对付三四个还行,十个就是送死。
“龙老还说了什么?”
韩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苏念卿接过纸条,借着星光看上面的字:
“去天机阁,不要回头。”
字迹歪歪扭扭,是盲叟的字。
苏念卿攥紧纸条,抬头看韩秋。
“你呢?”
“我去引开他们。”韩秋重新戴上帽子,转过身,“苏小姐,保重。”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苏念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韩秋,龙老的人。
他可信吗?
她不知道。
但她没有选择。
苏念卿转身,朝天机阁的方向跑去。
身后,夜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只手的低语。
苏念卿跑到天机阁的时候,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她推开那扇贴着画的木门,跌跌撞撞地冲进去,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口像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尖锐的疼痛,喉咙里有一股血腥味。
青竹小童子从院子里跑出来,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苏长老!您怎么了?”
“没事,”苏念卿摆了摆手,“带我去见顾衍之。”
青竹领着她穿过院子,经过那棵石榴树,上了木塔。
顾衍之还在书房里,桌上的文件还没收拾完。看见苏念卿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地走进来,他猛地站起身。
“出什么事了?”
“苏明月带了十个阴阳师,在苏家等我。”苏念卿靠在门框上,喘着气说,“韩秋来报信,让我来天机阁。”
顾衍之的脸色变了。
“韩秋?”
“对,他说是龙老让他来的。”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然后快步走到她面前,扶住她的肩膀。
“你受伤了?”
“没有,就是跑得太急了。”苏念卿抓住他的手臂,稳住自己,“顾衍之,韩秋可信吗?”
顾衍之看着她,眼神复杂。
“韩秋是龙老的人。龙老可信,韩秋就可信。”
“龙老可信吗?”
顾衍之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那天晚上,苏念卿没有回苏家。
她住在天机阁的客房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都睡不着。
天花板是木质的,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涸的河流。她盯着那条裂缝,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天的一切。
张怀远说,买家姓顾。
顾衍之说,买家是他父亲,苏国栋不是因为军火,而是因为苏国栋知道了他卖情报的秘密。
账本里记录的不只是军火交易,还有情报买卖。
苏明月手里的账本,是顾家的命脉。
苏念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薰衣草的味道,是青竹放的,淡淡的,像远山的雾气。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她还要去查账本的下落。
明天,她还要面对苏明月。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洒下一地清辉。
远处,寺庙的钟声再次响起。
咚——咚——咚——
三声。
子时了。
苏念卿的呼吸渐渐平稳,沉入了梦乡。
梦里,师父站在桂花树下,笑眯眯地看着她,手里拿着一壶酒。
“丫头,你长大了。”
她想说话,可嘴巴张不开,发不出声音。
师父转身走了,身影消失在漫天的桂花雨中。
她想追,可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师父!师父!”
她喊不出来。
眼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