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卿回到苏家时,已是子时三刻。
老宅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她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老人的叹息。
门房的张伯已经睡下了,鼾声从耳房里传出来,一阵高一阵低,像拉风箱。
苏念卿没有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地穿过前厅,沿着回廊往后院走。
回廊两侧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每隔三丈一盏的孤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光影明灭之间,墙壁上的雕花忽隐忽现——那是二十四孝图,刻的是卧冰求鲤、哭竹生笋之类的故事。
苏念卿看了一眼,觉得有些讽刺。
苏家不缺孝道,缺的是人心。
她走到后院门口,刚要推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大小姐今晚受了委屈,夫人心疼得不行,哭了好一阵子。”
是王妈的声音。王秀兰的陪房丫鬟,在苏家待了二十多年,嘴碎心狠。
“可不是嘛。那个苏念卿,也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法,弄个破罗盘就把大小姐给坑了。我听说,老爷气得脸都青了。”
另一个声音接话,是厨房的刘婶。
苏念卿停下脚步,靠在门框上,双手环,静静地听。
“妖法?”王妈冷笑一声,“我看她就是个小妖精。夫人说了,当初就不该收留她,克父克母的命,留在家里迟早是个祸害。”
“那老爷怎么说?”
“老爷能怎么说?到底是养了七年的,多少有点感情。不过夫人说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大小姐是苏家的掌上明珠,被人当众下了面子,这个场子必须找回来。”
苏念卿嘴角微微弯起。
找场子?
她倒要看看,苏明月还有什么本事。
她推门进去。
“吱呀——”
门开的瞬间,两个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王妈和刘婶转过身,看见苏念卿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们脚下。
“二、二小姐……”王妈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苏念卿的声音不咸不淡,“正好听见你们在夸我,谢谢啊。”
王妈和刘婶对视一眼,讪讪地笑了两声,一溜烟跑了。
苏念卿看着她们的背影,摇了摇头。
欺软怕硬,千古不变。
苏念卿的闺房在後院东厢,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推开窗就能看见院里的桂花树。
赵姨已经替她铺好了床,被褥是新晒过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盏温热的银耳汤,碗边压着一张纸条:“二小姐,趁热喝,明天早起我叫你。”
是赵姨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苏念卿端起来喝了一口,甜而不腻,温度刚好。
她放下碗,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摘下耳环。
镜中的女人有一双极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像是画上去的。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顾衍之的话——
“骗子的眼睛不会那么净。”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
净吗?
她笑了。
她的手上沾过血,她的心里藏着秘密,她的眼睛……真的还净吗?
苏念卿摇摇头,不再想这些。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护命玉符,举到灯下细看。
墨绿色的玉符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内部的微光像是一条沉睡的龙,在呼吸间缓缓流动。那些符文密密麻麻,用的是上古云篆,普通人看不懂,但她看得懂——
“以血为引,以命为契,替死还生。”
这八个字,每一笔都刻得极深,像是用刀尖在玉面上一点一点雕出来的。
苏念卿将玉符贴在眉心,闭上眼。
灵力顺着眉心渗入玉符,像是一条小溪汇入大海。她感觉到了玉符内部的力量——那是一股极其庞大的生机,像是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涸的土地上,万物复苏。
“好东西。”她喃喃道。
可越是好的东西,代价越大。
护命玉符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需要有人用自己的精血喂养,复一,年复一年,直到玉符吸饱了生机,才能在关键时刻替人挡灾。
这枚玉符的生机如此充沛,至少养了十年。
十年精血。
顾衍之,你到底用了多少心血来养这东西?
苏念卿将玉符收好,又从枕头底下摸出罗盘。
她需要知道三天后的死劫是什么。
深吸一口气,将灵力注入罗盘。
指针转动。
这一次,指针没有乱转,而是稳稳地停在了一个方向——
西北。
西北,乾位,属金,主贵人。
又是金。
苏念卿皱起眉头,换了一种占卜术。
她取了三枚铜钱,握在掌心摇了六下,洒在桌面上。
六爻占卜。
第一爻:少阴。
第二爻:少阳。
第三爻:老阴。
第四爻:少阳。
第五爻:少阴。
第六爻:老阳。
她看着这六爻,瞳孔骤缩。
火雷噬嗑卦,变天雷无妄卦。
噬嗑,咬合之意,主刑狱、口舌、是非。无妄,不测之意,主意外、横祸、天灾。
两卦相叠,意思是——
她会被卷入一场官司,被人诬陷入狱,然后在狱中遭遇一场“意外”。
而那个意外,就是她的死劫。
苏念卿放下铜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原著里,苏念卿被赶出苏家后,流落街头,被一辆失控的马车撞死。
但现在,卦象显示,死法变了。
因为她的反抗,剧情被改变了。
苏明月不会再用“赶出家门”这么温和的手段,她会用更狠、更毒的方式——送她进监狱。
苏念卿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苏明月,”她低声说,“你想玩,我陪你玩。”
第二天一早,苏念卿刚起床,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声。
她推开窗,探头一看——
几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站在前厅门口,手里拿着账本和算盘,正在和苏父说着什么。
“二小姐,”赵姨端着洗脸水进来,压低声音,“出事了。”
“什么事?”
“老爷的商号出了纰漏,有一批货被海关扣了,说是手续不全。那边放话要罚款,数目不小。”
苏念卿眉头一皱。
苏家的生意做得很大,丝绸、茶叶、瓷器,出口到南洋和欧洲。苏父在商界混了三十年,门路很广,海关那边一直打点得很好,怎么会突然出问题?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就昨天晚上,宴会还没散的时候,消息就传来了。老爷压着没说,怕影响宴会。”
苏念卿心中一凛。
昨晚,宴会。
同一时间,苏明月在台上表演,苏父在台下焦虑。
而她现在才知道——
这一切,可能不是巧合。
苏念卿匆匆洗漱完毕,往前院走去。
前厅里,苏父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珠子被他捏得咔咔响。
“到底怎么回事?”苏父的声音沙哑,“这批货的文书我亲自过目的,怎么可能手续不全?”
“老爷,”一个管事的擦了擦额头的汗,“海关那边说,咱们的报关单上少了一个公章。那个公章,按理说应该是商会的,可商会说从来没给咱们盖过。”
苏父猛地站起来:“什么?商会说没盖过?那单子上的公章是哪来的?”
“这个……小的也不清楚。但海关那边认定了咱们伪造公文,要罚款五万大洋,还要没收货物。”
五万大洋。
苏念卿站在门口,听到这个数字,倒吸一口凉气。
五万大洋,相当于苏家半年的利润。
这不是小数目。
而且,伪造公文是大罪,弄不好要坐牢的。
苏念卿脑中灵光一闪。
坐牢。
伪造公文。
她昨晚的卦象,说的就是这件事。
“父亲。”
苏念卿迈步走进前厅。
苏父抬头看她,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昨晚的事之后,他看苏念卿的眼神就变了。
“念卿,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放软了一些,“这里的事你不用心,回去休息吧。”
“父亲,”苏念卿没有走,而是走到管事面前,“那批货的文书,能给我看看吗?”
管事看了苏父一眼,苏父点了点头。
管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递给苏念卿。
苏念卿接过,一张一张翻看。
她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字、每一个印章都不放过。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下了。
“这个公章,”她指着右下角的一个红色印记,“是假的。”
“假的?”管事凑过来看,“二小姐,你怎么看出来是假的?这印章很精致啊。”
苏念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罗盘。
“问心。”
她将罗盘放在文书上,指针开始转动。
转了三圈,停在南方。
假。
“这……”管事瞪大了眼,“这罗盘真的能测真假?”
苏念卿没有理会他,而是将文书举到阳光下,眯着眼看那个公章。
“你们看,”她指着印章的边缘,“商会的公章,边缘应该有细微的缺口——那是商会老印章的磨损痕迹,用了二十年了。但这个公章,边缘是完整的,说明是新刻的。”
她又翻到下一页,指着签名处:“而且,这个签名也有问题。商会会长的签名,习惯把‘张’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但这个签名,最后一笔很短,明显是模仿的。”
苏父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发颤,“有人伪造了公文,故意陷害苏家?”
苏念卿放下文书,看着苏父。
“父亲,你想想,这批货被扣,谁最受益?”
苏父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
“你是说……明月?”
“我没有指名道姓。”苏念卿淡淡地说,“但你可以去查查,苏明月最近和谁走得近。尤其是——海关那边,有没有她的熟人。”
苏父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在发抖,佛珠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念卿,”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如果真的是明月……”
“父亲,”苏念卿打断了他,“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选。”
她看着苏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是要保苏家的百年基业,还是要保一个已经走火入魔的女儿?”
苏父闭上眼睛,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让我想想。”他说。
与此同时,苏明月的房间里。
苏明月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西洋镜,慢慢梳理着长发。
镜中的她,眼眶微红,嘴唇苍白,看起来楚楚可怜。
可她的眼神,却像一条毒蛇。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她问。
身后站着一个人——王妈。
“大小姐放心,海关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只要老爷交不出罚款,货物就会被没收,苏家就会元气大伤。到时候,老爷一定会怪罪苏念卿——因为那批货的文书,最后是经过她手的。”
苏明月嘴角微微上扬。
“文书怎么会经过她手?”
“大小姐忘了?上个月,老爷让苏念卿帮忙整理过商号的文件。虽然她只是经手,没盖章,但只要咱们‘证明’那个公章是她找人刻的……”
“够了。”苏明月打断她,“细节我不想知道,我只要结果。”
她放下梳子,看着镜中的自己。
“苏念卿,”她轻声说,“你让我在订婚宴上丢脸,我就让你在牢里过一辈子。”
王妈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对了,”苏明月忽然想起什么,“那个顾少帅,昨晚和苏念卿在花园里说了什么?”
“小的不清楚,花园那边太远,没听见。”
苏明月皱了皱眉。
顾衍之。
那个男人,她第一眼看见就知道不简单。他不是普通的军阀少爷,他身上有一种让人害怕的东西——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随时可能出鞘。
如果他站在苏念卿那边……
苏明月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不行。
她必须加快速度。
六、深夜·访客
当夜,苏念卿正准备睡觉,忽然听见窗外有响动。
“嗒、嗒、嗒。”
三声,不轻不重,像是有人用手指敲窗户。
她警惕地走到窗边,推开窗——
一只纸鹤落在窗台上。
苏念卿拿起纸鹤,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遒劲有力,像是用毛笔写的:
“三天太长了,我改主意了。明天,天机阁见。”
落款是一个“顾”字。
苏念卿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钟,忽然笑了。
这个男人,说变就变,比翻书还快。
她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重新关上窗。
躺回床上,她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明天,天机阁。
那里有什么?
是另一个陷阱,还是一线生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没有选择。
因为三天后的死劫,她需要一个盟友。
而顾衍之,是目前唯一可能帮她的人。
“师父,”她轻声说,“我吧。”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洒下一地清辉。
远处,寺庙的钟声再次响起。
咚——咚——咚——
三声。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