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单#002的客户来得比林远预想的快。
他从苏棠那里接过纸条还不到两分钟，那个蓝色名字就跑到了眼前。是个女玩家，等级不高，5级，但身上的装备明显不是新手装——一把泛着蓝光的短弓，皮甲上镶着铜扣，一看就是有人带的。
头上的ID是：【相思成灾】。
她站定，双手叉腰，盯着苏棠，又转头看林远，目光在他腰间的工牌上停了一秒。
“你就是客服？”
“NPC-00001，玩家服务专员，很高兴为您——”
"行了你别背台词了。"相思成灾摆了摆手，“我就问你，这个任务NPC怎么回事？我在这儿站了十分钟了，她不给我发任务。”
“具体是什么任务？”
“还能是什么，'采草药’呗。我刚从隔壁村跑过来的，听说这边经验高，结果连个常都接不到。”
林远看了一眼苏棠。苏棠面无表情，像是没听到有人在说她。
"苏棠小姐，"林远说，“这位玩家需要采草药任务。”
"板上写着呢。"苏棠没抬头。
相思成灾翻了翻任务板，很快找到了那张纸条——“采集草药×10”。但就在她伸手去撕的时候，苏棠忽然说话了。
“等一下。”
她从任务板底层又抽出一张纸，钉在了最上面。
相思成灾愣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新贴上去的纸条。
【任务：调查新手村杂货铺老板的秘密。】
【奖励：未知。】
【发布者：NPC-00002】
【备注：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你知道他在说谎。】
"这是什么？"相思成灾回头看向林远。
"……新任务。"林远说。
“我不要这个，我要采草药。”
“采草药的任务还在，您往下看。”
相思成灾低头翻了翻，确实还在。但她又抬头看了看那张新任务，犹豫了一下。
“奖励写着’未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那万一没有奖励呢？”
“那您就当白跑一趟。”
相思成灾盯着林远看了三秒钟，然后做出了所有玩家的经典选择——她把两张任务都撕了。
“两个都接。”
林远在心里给她的贪心程度打了个勾。
相思成灾转身往杂货铺方向跑去。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林远喊了一句：“你俩挺有意思的啊，别的村子的NPC跟木头桩子似的，就你们这儿有活气儿。”
她走了。
林远看着她消失在巷口，转向苏棠。
“你故意的。”
苏棠没有否认。
"你不是真的想让她调查老陈，"林远说，“你是想看看我会不会拦你。”
苏棠终于看了他一眼。
“你在想太多，001。我只是觉得采草药太无聊了。”
“你叫她去调查一个好感度只有1点的NPC，你觉得这很正常？”
“你刚才也在想调查他。”
林远沉默了。
她说的没错。他确实在想。但从"想"到"做"之间，有一条线。一个NPC主动引导玩家去试探另一个NPC的底线——这不在他的预期之内。
苏棠的行为不是"有点像人"，而是"太像人了"。
林远打开面板，调出NPC-00002的信息栏。
【NPC-00002·苏棠】
【职位：任务发布员】
【运行状态：正常】
【自我意识评级：——（未开放）】
【备注：无】
“自我意识评级：未开放”。
这个字段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系统承认NPC有"自我意识"这个概念。只不过目前对他的面板来说是锁着的。
他换了个方向，调出自己的状态栏。
【林远·NPC-00001】
【职位：玩家服务专员】
【等级：1】
【好评总数：1】
【工单完成率：100%（1/1）】
【下一周期考核：6天23小时17分】
林远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
考核。
他往上滑，想找考核的具体内容，但面板上就这一行，没有更多说明。没有考核标准，没有通过条件，没有失败后果。
只有倒计时。
他试着在面板里搜索"考核"两个字，跳出来一条灰色的小字：
【NPC专员考核制度（简版）：】
【每30天进行一次绩效评估。据服务满意度、工单处理量、客户留存率综合评定。】
【评级S：获得技能升级资格。】
【评级A：维持现状。】
【评级B：扣除1项随机属性。】
【评级C：触发岗位调整。】
【评级D：回收。】
回收。
林远把面板关了。
他现在明白了杂货铺老板老陈那句话的意思——“又一个不知道自己是NPC的”。老陈不是在嘲笑他。老陈是在确认。
确认他是一个新的、还没有意识到规则的、随时可能被"回收"的东西。
他需要好评。
不是想要，是需要。
7天内，他至少要让自己的评级维持在B以上。一个五星好评可能不够。他不知道S需要多少、A需要多少，但他知道——如果考核那天他只处理了一个工单，满意度再高也没用。
工单处理量。客户留存率。
这不是当客服，这是当销售。
林远深吸一口气，把裤兜里那张苏棠给他的工单纸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工单#002：NPC-00002拒绝发布任务。】
【状态：已处理（客户已接受替代方案）】
已处理。
但系统还没结算。按照第一章的经验，应该是客户主动给出评价才会结算。相思成灾走的时候只说了"你俩挺有意思"，没提打分的事。
他不确定这算不算好评。
就在这时候，面板抖了一下。
【系统公告】
【新手村·壹号将于72小时后进行首次区域维护。】
【维护期间，所有NPC将进入休眠状态。】
【维护结束后，系统将据NPC运行数据决定是否执行人员优化。】
人员优化。
四个字，钉在面板正中央，蓝色字体，没有任何情绪。
林远攥紧了拳头。
72小时。
不是7天。是72小时。
之前面板上写的"6天23小时"是自然月考核周期，但这次区域维护是突发事件——可能是开服后的第一次系统筛选。
他刚才还在想"不着急，慢慢攒好评"，现在时间直接被砍到了三天。
他需要在这三天里处理足够多的工单，拿到足够高的评价。
他看向苏棠。
“你看到公告了吗？”
苏棠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捏着那张"采草药"纸条的手指，收紧了。
"72小时后人员优化，"林远说，“你作为任务发布员，如果客户投诉率高，你觉得你会被优化掉吗？”
“你在吓我？”
“我在跟你谈。”
苏棠把那张纸条贴回任务板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你要什么？”
“你帮我拉工单。我用客服技能处理。好评算我的，但我会想办法让系统也记录你的贡献。”
“凭什么？”
“凭我们是这个村子里唯二有工牌的NPC。”
苏棠转过头，看着他。
“你确定只有两个？”
林远一愣。
苏棠指了指村子南边的方向。那边是"凹"字形的另一端，林远刚才没走过去——那边没有商店招牌，也没有NPC，只有一扇紧闭的石门，门上刻着一行字。
林远走过去看。
石门上的字是：
【系统管理站】
【权限不足，禁止进入】
而在石门的旁边，地上有一块小木牌，歪歪斜斜地在土里。
木牌上用很潦草的字迹写着一个工号：
【NPC-00000】
林远蹲下来，摸了摸那块木牌。
木头已经发黑了，像是在这里很久了。木牌的背面被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字，字迹很浅，不凑近本看不清：
“别相信面板上的倒计时。”
林远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回头看苏棠。苏棠站在十步之外，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
"00000是谁？"他问。
苏棠没有回答。
风从南边吹过来，石门上"禁止进入"四个字在风里似乎晃了一下。
然后林远注意到一件事。
石门的门缝里，有一丝极淡的光。
不是阳光。是蓝色的。
和他面前那块面板，一模一样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