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锤走的时候，背影像一条快乐的狗。
准确地说，是那种刚被主人摸完头、嘴里叼着新骨头、走路都在摇尾巴的狗。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冲林远挥手：“哥！等我升级了回来看你！我给你带装备！”
林远站在原地，目送那个蓝色的小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面板。
面板还是那块半透明的蓝色板子，但内容变了。原本只有"待处理工单"和"职业信息"两个栏目，现在多了一个标签页，上面写着"技能"。
他点开。
【已掌握技能】
【万物可聊（Lv.1）】
【类型：被动】
【效果：与任何NPC或玩家对话时，有概率触发隐藏信息。对方好感度越高，触发概率越大。】
【当前触发概率：3%】
【备注：社交牛症是后天练出来的。】
"百分之三？"林远看着那个数字，心情复杂。
这概率，大概就是在一百个人里随机抓三个愿意听他说话的。放现实世界里，这叫社交恐怖分子。放游戏世界里，这叫聊胜于无。
但他还是注意到那句备注。
“社交牛症是后天练出来的”——这个描述不像正经的系统提示。别的技能描述都冷冰冰的，比如什么"提升攻击力15%"、“减少技能冷却时间2秒”。唯独这个技能，带着一股子……人格分裂的味道。
像是写这个技能的人，憋不住自己的嘴。
林远把这个念头按下，没多想。他现在有更紧迫的问题。
他饿了。
不是角色面板上那种"饱食度下降"的提示——他确实没有那个属性。是他自己，肚子在叫。那种真实的、从胃底翻上来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NPC会饿？
他试了试在面板里搜索"食物"或者"补给"之类的选项，什么都没有。面板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除了工单、技能、职业信息之外，再无多余栏目。
"行吧。"林远叹了口气，开始往前走。
新手村比他想象中大。
从王大锤离开的那片荒地往东走大约十分钟，路边的草开始变得整齐，树木之间的间距像是被人量过一样精确。再往前，一条石板路出现了，两边是灰瓦白墙的小房子，门头上挂着各种招牌——“铁匠铺”、“杂货店”、“药剂坊”。
招牌的风格很统一，像是同一个人画的，字体工整但毫无灵魂。
林远站在路口，打量着这个村子的全貌。
说它是"村"其实抬举了。更准确的说法是——一个模板化的新手教学区。所有的建筑排成一个标准的"凹"字形，中间是一块空地，空地正中竖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新手村·壹号"。
壹号。
这意味着可能还有贰号、叁号。
林远走到石碑旁边，发现石碑背面还刻着一行小字：
“本区域共驻扎NPC 147名，玩家容量上限 500人。当前在线玩家：3人。”
三个。
整个新手村只有三个活人。不，三个活玩家。加上他这个活NPC，总共四个有自我意识的存在。
突然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涌上来。
不是孤独——他一个人住了大半年出租屋，孤独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生活方式了。而是那种……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在规则里的人。玩家在规则里升级打怪，NPC在规则里等指令，只有他，夹在中间，哪个都不是。
林远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先找吃的。”
他推开了杂货店的门。
杂货店很小，大概十来平米，货架上摆着标准的新手装备——粗糙的木剑、草编的护甲、一包包标着"回血药水（小）"的红色瓶子。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老头，脑袋耷拉在口，嘴里叼着不知什么草，看起来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装死。
林远走过去，敲了敲柜台。
“你好，请问——”
胖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先是落在他的脸上，然后缓缓移到他腰间的工牌上。
“00001？”
“对。”
“新来的。”
“……是。”
胖老头又低下头，继续叼着他的草。
林远等了五秒钟。
“那个，请问这里有吃的吗？”
“货架上有。”
“我是说……我自己能吃的那种。不是卖给玩家的道具。”
胖老头又抬起头，这次看他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
“你饿了？”
“嗯。”
胖老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眼神很奇怪——不是好奇，不是警惕，而是一种……确认。像是在确认他面前这个东西到底是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东西。
然后胖老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馒头，放在柜台上。
“拿着。”
林远拿起馒头。白面馒头，还温热，闻起来有麦子的味道。不是道具，是真的。
“谢谢。多少钱？”
“不要钱。”
“NPC之间不结算？”
胖老头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又叼起那草，重新闭上了眼。
林远站在柜台前，把馒头分成两半，咬了一口。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胖老头说的——胖老头显然没有张嘴。这声音更像是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的，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堵墙听到隔壁有人在说话。
“……又一个不知道自己是NPC的……”
林远停下了咀嚼。
他盯着胖老头。胖老头一动不动，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万物可聊"的技能面板在他视野边缘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触发隐藏信息——来源：NPC-09987（杂货铺老板·老陈）】
【信息内容：“又一个不知道自己是NPC的。”】
【提示：该NPC好感度极低（1/100），仅能捕获碎片化信息。】
林远慢慢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转身走出了杂货店。
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站在石板路上，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老陈说"又一个"。
这意味着，在他之前，还有别的NPC，也不知道自己是NPC。
或者说，有人像他一样，被丢进了这个壳子里，然后……
然后怎么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万物可聊"这个技能，在第一个NPC身上就触发了。虽然只抓到了一句话，但那句话的信息量，比王大锤那整场投诉大得多。
百分之三的概率，第一次就中了。
要么是他运气好。
要么是……这个技能本来就不是概率触发，而是条件触发。
条件就是——对方有话想说。
林远没有回头去找老陈。
不是不想问，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等级、没有技能点、没有装备，甚至连这个村子有多大、别的NPC是什么状态都不清楚。贸然去问一个好感度只有1点的老油条，只会把路走窄。
他是当过客服的人。客服的第一课就是：别在信息不足的时候做判断。
所以他选择继续往前走。
村子不大，他花了二十分钟基本逛完了。铁匠铺的NPC是个沉默寡言的壮汉，不管林远说什么都只会回答"打铁中"。药剂坊的NPC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话语速极快，但翻来覆去只有三句台词：“需要药水吗？”“药水在货架上。”“欢迎下次光临。”
标准的NPC行为。没有情感波动，没有自主反应，对话树浅得像一层纸。
唯独老陈，不一样。
林远把这些记在心里，往村子的北边走去。
北边是村子的尽头，也是"凹"字形开口的两端之一。那边没有商店，没有NPC，只有一块空地和一棵大树。树下有一块木板，钉在树上，上面写着：
“任务发布处”。
林远走近了，发现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黑色制服，马尾辫，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她的面前竖着一块任务板，上面密密麻麻贴满了纸条——“采集草药×10”、“消灭野猪×5”、“找到失踪的猫”。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像一尊雕塑。
林远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的工牌。
【NPC-00002】
【职位：任务发布员】
【姓名：苏棠】
他抬起头，正对上苏棠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零点五秒——林远能感觉到，那种停留不是因为感兴趣，而是在扫描。像收银台扫码枪一样，"滴"的一下，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然后苏棠开口了。
“你是新来的。”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和林远在杂货店遇到的那些NPC一样，是标准对话。
但林远注意到一件事。
她没有照着任务板念。
她没有说"需要任务吗"或者"请查看任务板"。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新来的"。
这不是预设台词。这是观察。
"万物可聊"没有触发。
但林远没有失望。因为一个能观察到"新来了一个NPC"的存在，本身就是信息。
"对，"林远说，“NPC-00001，玩家服务专员。”
“我知道。”
“你……知道？”
苏棠没有回答。她转过身，从任务板上撕下一张纸条，递给林远。
“你那边应该也收到了吧。你的第一笔工单。”
林远接过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工单#002】
【问题类型：任务发布异常】
【客户描述：NPC-00002拒绝发布任务。】
【客户ID：玩家#5566781】
【优先级：中】
【备注：该客户情绪激动，已进入投诉程序。】
林远看了看苏棠。
苏棠面无表情地回看他。
"我只是不想发第一百遍’去村外采草药’。"她说。
语气很淡。但林远听出了别的意思——不是敷衍，不是偷懒。
是厌倦。
一个NPC，感到厌倦。
林远把纸条折好，塞进裤兜里，露出一个标准的客服微笑。
"苏棠小姐，"他说，“请问方便谈谈吗？”
苏棠看了他两秒钟。
"你是00001，"她说，“我也是00002。编号排这么靠前的，不是应该最听话吗？”
“理论上是的。”
“那你为什么问我’方便谈谈’？正常流程你应该直接让我恢复任务发布功能。”
“因为正常流程解决不了你的问题。”
苏棠没有说话。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动了她马尾辫的尾端。任务板上的纸条发出簌簌的声响。
远处，一个玩家的蓝色名字正朝这边跑过来。
林远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又转回来看苏棠。
"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他说，“你不想发重复的任务，那我们就改任务。”
苏棠挑了一下眉毛。
这是她今天第一个非预设表情。
林远在心里给这个反应打了个勾，然后打开了自己的面板，手指在空气里划了几下。
“王大锤给我的五星好评换了一个技能，理论上每处理一个工单，我都能获得新能力。你的问题是厌倦重复——那如果我能让你发布’不那么重复’的任务呢？”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林远笑了笑，“你是任务发布员，我是客服。你负责出题，我负责跟玩家沟通。如果玩家觉得任务无聊来找你投诉，那是你的事。但如果玩家觉得任务有趣——”
他顿了一下。
“那分你一半好评。”
苏棠看了他很久。
“NPC的好评有什么用？”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刚才说了’不想发’这三个字。NPC不会说’不想’。”
树上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任务板上面，盖住了那些"采草药"和"打野猪"。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
"你和其他NPC不一样，"她说。
“我知道。”
“不是夸你。是陈述事实。”
“我接受。”
她低下头，从任务板的底层抽出一张旧纸条，翻了个面，用不知道从哪里变出的一支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贴回了任务板。
林远凑过去看。
纸条上写的是：
【任务：调查新手村杂货铺老板的秘密。】
【奖励：未知。】
【发布者：NPC-00002】
【备注：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你知道他在说谎。】
林远看完，抬头看苏棠。
苏棠面无表情。
“这算什么任务？”
"算我的测试，"她说，“001。”
风又吹过来了。
林远站在任务发布处的树下，看着那个名叫苏棠的NPC把那张纸条端端正正地钉在"采草药×10"的正上方。
他突然觉得，这个新手村的水，比他想的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