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节后的第七天，矿洞清理计划正式启动的第二天。
清晨，青风村的雾气还没有散尽，苏墨就已经站在了矿洞门口。这不是他第一次来矿洞——内测期间他来过无数次，每一层的每一个角落都烂熟于心。但作为NPC“墨老”，这是他第一次走出青风村的范围，来到这个充满了危险和机遇的地方。
他今天来，不是为了打怪，而是为了“督战”。
矿洞清理计划需要统筹协调，玩家们各自为战虽然也能推进，但效率太低。七天的时间太短，必须有人坐镇指挥，随时调配人手、补充物资、处理突况。这个人不可能是村长赵德茂——他太忙了，而且他不了解玩家。这个人只能是一剑西来，但一剑西来要带队打怪，没有精力处理后勤。所以苏墨来了。
矿洞门口的平地上，已经聚集了三十多个玩家。他们分成六个小队，每个小队五到六个人，配置各不相同。有的小队是标准的战法牧组合，有的小队是菜刀队，有的小队是纯远程队。苏墨没有强制规定每个小队的配置，但他通过积分奖励的设置，巧妙地引导了玩家的选择——他给“有治疗职业的小队”额外百分之二十的积分加成，给“有坦克职业的小队”额外百分之十的积分加成。于是，几乎每个小队都拼了命地去找牧师和战士组队。
“都到齐了吗？”苏墨站在一块大石头上，苍老的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一剑西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快速点了一遍：“六个小队，三十二个人，全部到齐。”
苏墨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画着矿洞的地图。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每一层的怪物分布、危险区域、安全区域和资源点。
“老朽长话短说。”苏墨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矿洞分三层。第一层是蝙蝠群和蛞蝓，数量多但单个不强，适合新手和散人。第二层是石像鬼和幽灵，需要圣水和魔法攻击，适合有法系职业的队伍。第三层是暗影能量外泄的核心区域，怪物最狂暴，也最危险，不建议五级以下的队伍进入。”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扫过在场的每一个玩家。
“老朽不要求你们每一个人都拼命，但老朽希望你们量力而行。能打多少打多少，打不过就撤，不要硬撑。死了虽然不掉经验，但会掉装备耐久度，修装备也要花钱。”
玩家们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一些。
“最后，老朽再说一句。”苏墨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矿洞清理计划关系到青风村的未来。如果七天之内清不完，矿洞就会被永久关闭。到那时候，你们再想打矿石、刷材料，就只能去更远的地图了。所以，这七天，老朽希望你们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打好每一仗。”
三十多个玩家齐声应诺，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六个小队依次进入矿洞，苏墨站在洞口，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一剑西来带着村卫队走在最后面，经过苏墨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老先生，霸天虎那边……”
“老朽盯着。”苏墨打断了他的话，“你们专心打怪。”
一剑西来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矿洞。
苏墨在矿洞门口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从袖子里拿出烟斗，点燃，深吸一口。晨雾在他的周围缓缓流动，把他的身影衬得有些飘渺。远处，青风村的炊烟袅袅升起，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宁静。
但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矿洞清理计划是他布下的一盘大棋，棋子是三十二个玩家，棋局是矿洞的三层空间。每一层都需要不同的战术、不同的配置、不同的物资。他必须时刻关注战局的变化，及时调整策略，确保每一步都走在正确的方向上。
第一层的战斗在辰时三刻打响了。
六个小队中的三个被分配到了第一层。他们的任务是清理蝙蝠群和蛞蝓，为后续的队伍扫清道路。蝙蝠群的数量比之前更多了，密密麻麻地挂在洞顶，像一片黑色的海洋。但玩家们已经有了经验，每个人都洒了驱兽粉，蝙蝠群闻到气味后纷纷避让，不敢靠近。
真正麻烦的是蛞蝓。
蛞蝓的数量也翻了一番，而且比之前更加狂暴。它们不再躲在角落里，而是主动攻击进入矿洞的玩家。一只蛞蝓喷出的黏液能覆盖两米见方的区域，被黏液沾到的人不但会持续掉血，还会被减速。三只蛞蝓同时喷吐，几乎能把一条通道封死。
“第一队走左边，第二队走右边，第三队中间策应！”一个ID叫“战场指挥官”的玩家在队伍频道里喊道。他是一个资深玩家，内测期间打过不少副本，指挥经验丰富。苏墨特意把他安排在第一层，就是为了让他带队。
三支小队按照指令行动，像三把尖刀进了蛞蝓群的阵型中。战士顶在前面扛伤害，法师在后面输出，弓手在侧翼游走，牧师在最后面加血。配合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已经有了章法。
苏墨虽然看不到矿洞里面的情况，但他能从系统面板上看到每一个玩家的状态。血量、法力、位置、击数，所有的数据都在实时更新。他像一个将军一样坐在大本营里，通过数据判断前线的战况，然后通过情报贩子传达指令。
“第一队，左边的蛞蝓快清完了，清完后不要休息，立刻支援第二队。”
“第二队，你们的法师法力不多了，让牧师给他回蓝。”
“第三队，你们后面的通道有两只蛞蝓在靠近，回头清理掉，不要让它们包抄。”
指令通过情报贩子传递到每一支小队，玩家们按照指令调整战术，效率比之前高了不少。
午时，第一层的战斗告一段落。三支小队清理了大约三分之二的蛞蝓和蝙蝠群，剩下的三分之一需要下午继续清理。玩家们从矿洞里出来，浑身都是黏液和灰尘，但精神都很好。
“墨老，第一层今天应该能清完。”战场指挥官走到苏墨面前，脸上带着疲惫但满足的笑容，“下午再有两三个时辰，就能把剩下的怪全部清掉。”
苏墨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三个钱袋，递给战场指挥官：“这是给第一层兄弟们的奖励。每人二十铜币，不多，算是老朽的一点心意。”
战场指挥官接过钱袋，道了声谢，转身去分发了。
苏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朝矿洞里看了一眼。黑暗的深处，隐约传来第二层战斗的声音——石像鬼的嘶吼、幽灵的尖啸、玩家的喊叫，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
第二层的战斗比第一层艰难得多。
石像鬼是物理系怪物，防御高、血厚、攻击力强，但没有魔法抗性。法师的魔法攻击对它们有额外伤害加成，但问题是，第二层不止有石像鬼，还有幽灵。幽灵是法术系怪物，物理攻击几乎无效，但圣水对它们有奇效。一支队伍如果只有法师没有圣水，打幽灵会非常吃力；如果只有圣水没有法师，打石像鬼又会非常吃力。
分配在第二层的两支小队，一支是以法师为核心的“法术队”，一支是以战士为核心的“圣水队”。苏墨的本意是让两支小队分工，法术队主打石像鬼，圣水队主打幽灵，互相配合，互相支援。
但实际打起来，情况并不理想。
法术队的法师输出很高，但防御太脆，石像鬼一个冲锋就能把他打残。圣水队的战士防御很高，但输出不足，一只幽灵要打半天才能磨死。两支小队各自为战，谁也不管谁，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苏墨通过系统面板看到这个情况，眉头皱了起来。他叫来情报贩子，让他去给第二层的两支小队传话：“告诉他们，合兵一处，不要分开打。法术队在前面输出，圣水队在后面掩护，战士保护法师，法师帮战士打石像鬼。配合好了，效率至少提升一倍。”
情报贩子跑进矿洞，不到一刻钟就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说：“墨老，他们说……不愿意。”
“为什么？”
“法术队说圣水队输出太低，跟他们会拖慢节奏。圣水队说法术队太脆，保护他们太累。两边都不愿意让步。”
苏墨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这就是他没有预料到的问题——玩家之间的不信任和不配合。在游戏里，野队和固定队的区别就在这里。野队的人彼此不熟悉，没有信任基础，谁也不愿意把后背交给陌生人。而固定队经过长时间的磨合，彼此了解，彼此信任，配合起来就顺畅得多。
村卫队就是固定队，所以他们能打败暗影行者。而第二层的这两支小队是野队，所以他们连石像鬼和幽灵都打不过。
“让一剑西来带村卫队去第二层。”苏墨做出了决定，“第一层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让战场指挥官带人清。第二层的两支小队，愿意配合的就跟着村卫队打，不愿意配合的就撤下来，换人上。”
情报贩子点了点头，又跑进了矿洞。
这次效果立竿见影。村卫队一加入第二层的战斗，局面立刻改观。一剑西来指挥，铁海棠刺，大壮防御，山城浪子远程，风铃治疗。五个人配合默契，石像鬼和幽灵在他们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那两支野队的玩家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打了一个上午都没打掉多少怪，村卫队来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清掉了大半。差距之大，令人咋舌。
法术队的队长走到一剑西来面前，犹豫了一下，说：“队长，我们能不能跟着你们打？我们不要积分，就是想学学怎么配合。”
一剑西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跟着可以，但要听指挥。让你输出就输出，让你撤退就撤退，不要自作主张。”
法术队队长连连点头，带着队伍跟在了村卫队后面。
圣水队的队长也凑了过来，表达了同样的意愿。一剑西来没有拒绝，把两支野队整合进了自己的队伍，统一指挥。
苏墨通过系统面板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一剑西来这个队长，越来越有样了。
申时，第二层的战斗也告一段落。石像鬼和幽灵被清理了大约八成，剩下的两成明天再打。村卫队带着两支野队从矿洞里出来，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但脸上的表情是满足的。
“墨老，第二层今天差不多了。”一剑西来走到苏墨面前，摘下头盔，擦了擦脸上的汗，“明天再打一天，应该能清完。”
苏墨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钱袋，递给一剑西来：“这是给第二层兄弟们的奖励。每人三十铜币，比第一层多十个。村卫队每人五十铜币。”
一剑西来接过钱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去分发了。
第三层的战斗，今天没有进行。
不是不想打，而是不能打。第三层的暗影能量太浓了，浓到连驱兽粉和圣水都无法完全抵御。苏墨派了几个玩家进去试探，不到一刻钟就被了出来，每个人的身上都沾满了黑色的雾气，血量掉了大半，还中了“暗影诅咒”——持续掉血，持续减速，持续降低防御。
“第三层需要封印法阵激活之后才能进。”苏墨对一剑西来说，“法阵的能量核心还在制作中，光明卷轴要五天才能到。五天之后，才能打第三层。”
一剑西来皱了皱眉：“五天？那不就只剩两天了？两天能清完第三层吗？”
苏墨沉默了几秒钟，缓缓说：“清不完也要清。实在不行，老朽亲自进去。”
一剑西来看着苏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老眼，花白的胡须，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个老头，明明只是一个NPC，却比任何一个玩家都更在乎青风村的未来。
“老先生，我们会清完的。”一剑西来说，“不管剩多少时间，我们都会清完。”
苏墨看着一剑西来的眼睛，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青风村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淌在金色的田野上。
回到杂货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墨点亮油灯，在柜台后面坐下，拿起烟斗，点燃，深吸一口。
今天一天，矿洞清理的进度比他预想的要快。第一层清了大半，第二层清了八成，第三层虽然还没动，但封印法阵的能量核心已经在制作中了。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没有出现大的意外。
唯一让他担心的，是霸天虎。
霸天虎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出现。没有来找苏墨的麻烦，没有去找一剑西来的麻烦，甚至没有去矿洞。情报贩子说他一直待在老李头的木匠铺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苏墨不相信霸天虎会突然变乖。他一定在谋划什么，只是还没有发现。
“盯紧霸天虎。”苏墨对情报贩子说，“他的一举一动，老朽都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