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青风村的玩家们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情。
杂货铺门口的告示栏，变了。
不是外观变了——木头还是那块木头，钉子还是那几颗钉子，歪歪扭扭地立在杂货铺门口，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变的是告示栏上的内容。
除了常任务“草药收集”之外，告示栏上多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得像是用鸡毛蘸着墨水写的，但每一个路过的玩家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急寻勇士：村北矿洞深处有异响，疑似古物出土。有意者详询。”
玩家们围在告示栏前，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矿洞？是不是霸天虎他们去的那个矿洞？”
“异响？古物？该不会是隐藏副本吧？”
“问问霸天虎不就知道了，他们不是刚从矿洞回来吗？”
“霸天虎那个暴脾气，你去问他？上次有人问了一句，他差点把人砍了。”
“那怎么办？直接进去看看？”
“你忘了上次霸天虎他们出来的时候那个惨样了？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据说里面的蝙蝠和蛞蝓能把你啃成骨头架子。”
“怕什么，霸天虎能进去，我们也能。买点驱兽粉不就完了？”
“驱兽粉那老头卖五十铜币一瓶，你买得起吗？”
讨论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矿洞的凶名已经在玩家之间传开了，霸天虎六个人全副武装都差点团灭，单枪匹马进去就是送死。
苏墨坐在柜台后面，听着外面的议论声，嘴角微微上扬。
告示栏上的那行小字是他今天凌晨偷偷加上去的。目的不是让玩家直接去矿洞——至少不是现在。他的目的是制造话题，让玩家们自己讨论、自己传播、自己发酵。等好奇心积累到一定程度，他们自然会来找他。
而找他，就意味着要花钱。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一个ID叫“情报贩子”的玩家推门走进了杂货铺。
这个ID本身就说明了一切。情报贩子是个瘦高的男玩家，戴着一副系统自带的平光眼镜——那是游戏里的装饰品，没有任何属性加成，但戴上去之后看起来确实像个精明能的人。
“墨老，您好。”情报贩子推了推眼镜，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我是青风村商会的——哦，还没有正式的商会，就是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组织的一个小团体。我们对您告示栏上提到的‘古物’很感兴趣，想向您打听一些详细情况。”
苏墨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番。
情报贩子，等级2，装备普通，背包里大概有几十个铜币。这种玩家不靠打怪升级，而是靠倒卖情报和资源赚钱，是游戏里的“商人”类型。他们精明、务实、善于计算，不容易被坑，但一旦发现有利润空间，会比任何人都积极。
“古物？”苏墨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哦，你说的是矿洞里的事。老朽也是听村里的老猎户说的，说是在矿洞深处听到过奇怪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挖石头。老朽年纪大了，不敢进去看，就在告示栏上写了一句，看看有没有胆大的年轻人愿意去探探。”
情报贩子的眼睛亮了起来：“老猎户？是哪个老猎户？我们能直接去问他吗？”
苏墨摇了摇头：“老张头上个月进山打猎，到现在还没回来。村里人都说他八成是遇上熊了，凶多吉少。所以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了。”
情报贩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老猎户失踪了，唯一的知情人没了，那岂不是只能靠这个老头了？
“墨老，您看这样行不行。”情报贩子从背包里摸出十个铜币，放在柜台上，“这是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您能不能多告诉我们一些矿洞的事情？比如那个异响大概在什么位置？有没有什么危险？我们需要准备什么东西？”
苏墨看了一眼那十个铜币，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拒绝。他拿起烟斗，慢悠悠地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年轻人，老朽在这青风村住了几十年，知道的确实比别人多一些。”苏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老朽这把老骨头，也得吃饭。有些话，说了就说了，不值什么。但有些话……”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情报贩子是个聪明人，立刻从背包里又摸出二十个铜币，加上之前的十个，一共三十个，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上。
苏墨的目光扫过那堆铜币，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三十个铜币，够买三瓶初级回复药水，或者六块黑面包，或者……总之不是什么大钱。但重要的是态度。情报贩子愿意为信息付费，这说明他是个有价值的客户。
“矿洞分三层。”苏墨把烟斗拿下来，在柜台边缘磕了磕烟灰，“第一层是蝙蝠和蛞蝓，你们大概已经知道了。第二层往下，有石像鬼和幽灵，那些东西不好对付，普通的驱兽粉没用，需要圣水或者附魔武器。至于第三层……”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第三层老朽也没去过。老猎户说过，第三层有一扇石门，门上刻着古老的符文，需要用特定的方法才能打开。石门的后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就是你说的‘古物’，也许……是别的东西。”
情报贩子听得入神，手里的纸笔不停地记录着。
“石像鬼和幽灵的弱点是什么？圣水从哪里买？附魔武器怎么获得？石门的符文是什么样子的？”他一连串地问了好几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苏墨在心里给他打了八分。这是个好苗子，如果能收编成自己的下线，以后情报收集和资源流通的效率会高很多。
“石像鬼怕光，白天不会出来，你们可以趁白天进去。幽灵没有实体，物理攻击几乎无效，需要用魔法或者圣水。圣水嘛……”
苏墨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瓷瓶——他的柜台下面简直是个哆啦A梦的口袋——瓷瓶里装着透明的液体，瓶身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圣水”两个字。
“老朽这里正好有几瓶，是多年前从镇上进货的时候顺便买的。本来是想自己用，但老朽这把年纪，也用不上了。一瓶八十铜币，能用三次。”
情报贩子看了看圣水，又看了看自己背包里的余额——六十二铜币，连一瓶都买不起。
“墨老，能不能便宜点？或者我们用别的东西换？”
苏墨摇了摇头，一脸无奈：“老朽也是小本经营，这圣水从镇上运过来，路上还要防着山贼，成本摆在那儿。不过……”
他的目光在情报贩子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
“不过，老朽看你是个机灵的年轻人。这样吧，老朽跟你做个交易。你帮老朽做一件事，老朽免费送你一瓶圣水，外加矿洞第三层石门符文的解读方法。”
情报贩子的眼睛瞬间亮了：“什么事？”
“村东头有个老李头，是个木匠。他欠老朽一笔钱，一直拖着不还。老朽年纪大了，不想跟他撕破脸。你帮老朽去催催，也不用太强硬，就跟他说‘墨老最近手头紧，能不能先把欠的那部分还了’。他要是愿意还，你帮他三天活抵债也行。”
系统弹出了新任务：【催债：帮助墨老向木匠老李催讨欠款。任务条件：不得使用暴力。任务奖励：圣水×1+符文解读。是否接受？】
情报贩子看着这个任务，犹豫了几秒钟。
催债任务在游戏里不算罕见，通常属于“跑腿类”任务，难度不高，但可能会触发一些意想不到的剧情分支。而且奖励是一瓶圣水加上符文解读，价值远远超过了他付出的时间成本。
“接受。”情报贩子点了确认，转身走出了杂货铺。
苏墨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
老李头确实欠他钱——不是铜币，而是一笔陈年旧账。二十年前，墨老借给老李头五两银子给他老婆治病，后来他老婆没救回来，老李头一直没还。墨老从来没催过，因为他不缺那五两银子。
但现在，苏墨缺的不是银子，是人。
老李头是个木匠，手艺不错。如果能通过情报贩子把老李头拉进自己的“产业链”，以后需要制作木质道具的时候，就有了一个现成的供应商。而情报贩子在这个过程中充当了中间人的角色，他会觉得是自己完成了任务、拿到了奖励，完全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在帮苏墨拓展商业版图。
“一步三算。”苏墨低声自语，“这才有意思。”
就在情报贩子离开后不久，告示栏前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个ID叫“土豪在此”的玩家，直接往告示栏上拍了一枚银币。
“谁能带我进矿洞第二层？这一银币就是他的！”
土豪在此是个氪金玩家，从身上的装备就能看出来——新手布衣外面套了一件皮甲，腰间挂着两把铁剑，手腕上还戴着一条加力量属性的手环。这些装备加起来至少要三四个银币，对于开服才五天的新手村来说，已经算是顶级配置了。
围观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一个银币？真的假的？”
“土豪大气！土豪带我！”
“别急，矿洞第二层不是谁都能进的，得先有驱兽粉和圣水。”
“驱兽粉五十铜币，圣水八十铜币，加起来一百三，跑一趟净赚负三十？谁啊？”
“你傻啊，土豪说了带他进去，又不是你一个人进去。组个五人队，成本平摊，每人二十六铜币。一个银币的报酬分给五个人，每人二十铜币，净赚……等等，好像还是亏的？”
玩家们算了半天账，发现带土豪进矿洞第二层本赚不到钱，最多不亏。但有一个玩家算了另一笔账——“土豪在此”这个ID一看就是有钱人，如果能跟他搞好关系，以后说不定能从他身上赚到更多。
这个玩家叫“商人老王”，是个圆脸微胖的男玩家，看起来三十来岁，笑起来一脸和气。他在现实里就是个做小生意的，进了游戏也改不了商人的本性。
“土豪哥，我带你。”商人老王挤到人群前面，笑呵呵地说，“不用一个银币，五十铜币就行。但我有个条件——以后你在游戏里买什么东西，优先找我。我保证给你最优惠的价格。”
土豪在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确定能带我进第二层？”
“当然。”商人老王拍了拍脯，“我已经研究过了，矿洞第二层的石像鬼怕光，白天进去基本安全。圣水的话，我认识一个NPC能搞到便宜货，不用八十铜币，六十就行。驱兽粉也能拿到批发价，四十铜币一瓶。咱们组个五人队，每人成本控制在四十铜币以内，安全又划算。”
土豪在此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就你了。现在组队，出发。”
两人击掌为誓，开始在世界频道里招募队员。不到五分钟，五人队就组满了，浩浩荡荡地往村北矿洞的方向去了。
苏墨站在杂货铺门口，看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深意。
商人老王。
又一个有意思的玩家出现了。
这个人和情报贩子不同。情报贩子靠倒卖信息赚钱，属于“知识变现”；商人老王靠的是渠道和资源整合，属于“商业运作”。两种人各有各的价值，如果能同时收编，一个负责情报，一个负责贸易，苏墨的商业版图就能从“点”扩展到“线”，再从“线”扩展到“面”。
“不过不急。”苏墨转身回到杂货铺里，重新坐回柜台后面，“先让他们自己折腾一阵子，等他们碰了壁，自然知道该来找谁。”
他打开系统面板，看了看今天的经验值：189/1000。
比昨天增加了47点，增速略有提升，但距离解锁“局部空间篡改”还有很大差距。苏墨皱了皱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常任务的收割量已经趋于稳定，每天大约能提供30-40点经验值。矿洞线和珍品收集线还在起步阶段，短期内不会有太大的贡献。副本计划虽然已经构思好了，但需要合适的时机才能推出。
“得想办法搞一波大的。”苏墨自言自语，“最好是一个能让大部分玩家都参与进来的活动，规模大、投入高、收割猛……”
他的目光落在告示栏上，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活动。
游戏里的活动。
《神域纪元》的系统每隔一段时间会推出一些限时活动，比如“丰收节”“狩猎大赛”“怪物攻城”之类的。这些活动通常会吸引大量玩家参与，活动期间的资源流动量是平时的好几倍。
如果他能利用自己的NPC权限，在系统活动期间搞一些“附加任务”，或者脆“劫持”系统活动的部分流量，那收割的效率会大大提高。
苏墨的手指在桌面上越敲越快，大脑飞速运转。
“丰收节……好像是开服第七天……也就是后天……”他回忆着内测时的时间线，“丰收节期间，村长会发布一系列收集任务，奖励比平时高出不少。玩家们会疯狂地打怪、采集、上交材料，换取活动积分……”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如果我能在村长之前发布同样的收集任务，或者比村长稍微高一点的价格收购材料，玩家们就会把材料卖给我而不是村长。等我把材料收得差不多了，再转手卖给村长换活动积分……”
苏墨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中间商赚差价’吗？”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丰收节活动是系统级的，他的NPC权限无法直接预，但他可以在活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进行作。只要他的收购价格比村长高那么一点点，哪怕只是高一个铜币，玩家们就会蜂拥而至。
毕竟，玩家不傻，谁给的钱多，材料就卖给谁。
等他把材料收够了，再以村长的收购价卖回去——不对，村长不会从NPC手里收购材料，活动的规则是“玩家上交”。所以他不能直接卖，得找个玩家当“白手套”。
“山城浪子就不错。”苏墨在心里盘算着，“他做事踏实，嘴也严，给他一点好处，让他帮我跑腿。材料由他出面交给村长，活动积分归我——不对，积分跟NPC没关系，我要积分没用。我要的是……”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我要的是系统经验值。每一笔交易、每一次任务完成，都会产生系统经验值。丰收节期间，材料交易的频率会是平时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如果我能在几天之内完成几千笔交易，那系统经验值就会……”
苏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计划很美好，但执行起来有很多细节需要推敲。比如，他的启动资金从哪里来？收购材料需要大量的金币，而他现在的全部身家只有不到两个银币。比如，他的仓库能存多少材料？杂货铺后面的储藏室只有几平方米，塞满了也放不了多少东西。再比如，村长会不会发现有人在截胡？系统会不会预？
“资金问题……”苏墨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可以先收后付。先跟玩家说‘材料放下，钱明天结’，等我把材料卖给村长拿到钱，再付给玩家。但这需要玩家信任我，而我现在的信誉度还不够。”
“仓库问题……可以用玩家的背包当临时仓库。让他们接了任务之后先不交，等需要的时候再统一交。但这样风险太大，玩家可能会跑路或者变卦。”
“系统预……应该不会。我只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进行商业作，没有违反任何系统条款。村长最多觉得‘今年的玩家怎么这么不积极’，不会想到背后有人在搞鬼。”
苏墨把这些问题一个个想了一遍，大部分都有解决方案，只有资金问题比较棘手。
“看来得先搞一笔启动资金。”他拿起烟斗，点燃，深吸一口，“怎么搞呢……”
所有人都在忙碌着，为苏墨的丰收节计划添砖加瓦。
而他们自己，浑然不觉。
苏墨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黑暗中微微一笑。
“后天就是丰收节了。”他低声说，“在那之前，得先把资金问题解决。实在不行……就找村长借点。”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了几分。
“反正，借了也不用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