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青风村发生了一件怪事。
玩家们不约而同地发现，那个破旧杂货铺门口的告示栏，成了全村最热闹的地方。
每天凌晨零点整，告示栏上的常任务准时刷新。而每天凌晨零点零一分，告示栏前就会排起长队。队伍从杂货铺门口一直延伸到村口的古井边，蜿蜒曲折，像一条贪吃蛇。
排队的玩家们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互相抱怨着“又没抢到第一”，然后齐刷刷地点开告示栏，疯狂点击【接受任务】按钮。
【常任务：草药收集】接取次数在零点零三分内就会被抢光——苏墨设置了每天最多五十个玩家接取的上限，不是他不想多接，而是系统对初级NPC的任务发布数量有限制。
但五十个玩家已经够了。
五十个人，每人交十株止血草、五株醒神花、一株月光草。止血草遍地都是，打一只野兔能掉两三株；醒神花稍微难找一些，但花点时间也能凑齐；月光草是最麻烦的，需要跑到后山深处，穿过一片怪物区才能采到。
每天五十份草药，堆积在苏墨的仓库里，像小山一样高。
苏墨看着那些草药，笑得合不拢嘴——虽然他的脸上皱纹太多，合不合拢嘴都看不太出来。
这些草药如果卖给系统商店，能卖将近两个银币。但他不打算卖。他打算用这些草药做成药水，再卖给玩家。一瓶止血草做的初级回复药水，成本不到一个铜币，他能卖五个铜币。醒神花做的法力药水更贵，成本两个铜币，卖十个铜币。
原材料由玩家免费提供，加工成成品后再卖回给玩家。
这是什么？这是永动机。
而玩家们还觉得自己赚了——因为他们拿到了常任务的奖励。三十铜币加一壶药酒，或者偶尔运气好开出一块经验石，甚至那把生锈的铁匕首。
“我开到了！我开到经验石了！”
第四天早上，一个ID叫“欧皇本皇”的玩家在告示栏前发出了猪般的尖叫。他手里捧着一块灰扑扑的石头，石头上隐隐有流光转动，正是劣质经验石。
周围的玩家瞬间炸了锅，纷纷围上去看。
“真的假的？经验石？”
“，加5%经验获取？持续一小时？那刷怪不是起飞了？”
“欧皇你运气太好了吧，我做了三天全是药酒！”
“三天算什么，我做了四天，全是药酒，我现在看见药酒就想吐。”
欧皇本皇得意洋洋地把经验石装备上，头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金色图标，代表经验加成生效。他昂首挺地走出人群，去村外的野怪区刷怪了。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回来了——欧皇本皇在一个小时内升了两级，比正常速度快了将近一倍。
这下彻底炸了。
原本还有些犹豫要不要做常的玩家，此刻全红了眼。经验石的效果太直观了，一小时多拿5%的经验，看起来不多，但架不住积少成多。每天一块，一个月就是150%的额外经验，相当于比别人多练了一天半。
当然，前提是每天都能开到经验石。
而经验石的开出概率，只有25%。
但玩家们不在乎概率。他们只看到欧皇本皇开到了，就觉得“我也能开到”。这是典型的赌徒心理，苏墨在设计奖励池的时候就已经算得清清楚楚。
于是，告示栏前的队伍越来越长。第五天，五十个名额在零点零一分三十秒内就被抢光。没抢到的玩家捶顿足，在公频里抱怨：“手慢无啊兄弟们！”“能不能多几个名额？”“墨老你看看我，我连续三天没抢到了！”
苏墨坐在柜台后面，听着外面的喧嚣，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名额不会增加。至少现在不会。
饥饿营销的道理，他懂。
就在常任务如火如荼地进行时，霸天虎那边也有了新进展。
经过两天的田鼠抓捕——实际上只抓了半天，因为霸天虎实在受不了那个味道了——他凑够了买驱兽粉和腐伤膏的钱。三瓶驱兽粉，一罐腐伤膏，外加几瓶回复药水，六个人全副武装，再次向矿洞。
这一次，他们学聪明了。
进洞之前，每个人都在身上洒了驱兽粉。灰白色的粉末气味刺鼻，但效果立竿见影——蝙蝠群闻到这个味道，远远地就避开了，没有一只敢靠近。蛞蝓那边也一样，驱兽粉洒在地上，蛞蝓们纷纷绕道，本不敢近身。
霸天虎顺利地走到了矿洞大厅，看到了那堆散发着荧光的铜矿石。
“挖！给我使劲挖！”
六个人掏出新手镐，对着矿石堆就是一顿猛敲。铜矿石的品质不高，但胜在量大，一镐下去能敲下来两三块。不到半个时辰，六个人的背包全装满了，总共挖了将近两百块铜矿石。
霸天虎看着背包里的矿石，眼睛都在发光。
铜矿石在系统商店的收购价是两块一个铜币，两百块就是一百个铜币，也就是一个银币。听起来不多，但这才不到一个小时。如果每天都能挖这么多，六个人分一分，每人每天能挣十几个铜币，比做系统任务强多了。
更重要的是，铜矿石可以用来锻造装备。霸天虎是力量型加点，一直想要一把好一点的双手剑，但系统商店里的武器太贵，他买不起。如果能用铜矿石找铁匠打造一把，那就省了一大笔钱。
“兄弟们，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地盘了。”霸天虎大手一挥，“每天来挖一趟，一周之内，我保证每个人的武器都换一遍。”
小弟们欢呼雀跃，仿佛看到了美好的未来在向他们招手。
霸天虎没有注意到的是，矿洞大厅的深处，有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通道。通道口被几块大石头堵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条缝隙。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芒，不是铜矿石那种铜绿色，而是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也没有人注意到，通道深处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呼吸一样的声音。
呼——
吸——
呼——
吸——
那声音若有若无，混在矿洞的滴水声和风声里，几乎无法分辨。但如果有人把耳朵贴在石头上仔细听，就会发现——那不是什么风声或水声。
那是活的。
霸天虎一行人满载而归，经过杂货铺的时候，苏墨正好在门口晒太阳。
“哟，客官，收获不错啊。”苏墨眯着眼睛，看着霸天虎鼓鼓囊囊的背包，“矿洞里的东西，可还满意？”
霸天虎这次没有拍柜台，也没有骂人。他走到苏墨面前，把背包打开，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铜矿石，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炫耀。
“老头，你说得对，矿洞里确实有好东西。不过你也够阴的，不卖驱兽粉，我们本进不去。”
苏墨笑了笑，皱纹堆叠在一起，看起来像个慈祥的爷爷：“生意嘛，各取所需。客官有了矿石，老朽卖了驱兽粉，双赢。”
霸天虎哼了一声，但嘴角是往上翘的。他从背包里掏出几块品相最好的铜矿石，在手里颠了颠：“老头，你收不收矿石？我可以便宜点卖给你。”
苏墨看了一眼那些矿石，摇了摇头：“老朽这杂货铺不卖矿石，收了也没用。不过……”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不过什么？”霸天虎追问。
“不过村西头的铁匠老陈，最近好像在收铜矿石。他那里能锻造武器，比系统商店便宜。客官若是有兴趣，不妨去问问。”
霸天虎眼睛一亮：“老陈在哪？”
苏墨抬手朝村西头指了指：“顺着这条路走到头，看到冒烟的那间屋子就是。跟老陈说是老朽介绍的，他应该会给你个好价钱。”
霸天虎道了声谢，带着小弟们兴冲冲地往村西头去了。
苏墨看着他们的背影，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铁匠老陈确实在收铜矿石，也确实能锻造武器。但苏墨没说的是，老陈锻造武器的成功率只有六成，而且锻造出来的武器有30%的概率是白板，50%的概率是普通品质，只有20%的概率能出好属性。
霸天虎拿着两百块铜矿石去找老陈，大概率会打水漂。
到时候，他要么自认倒霉，要么——回来找苏墨帮忙。
而苏墨正好“知道”有一种“锻造辅助剂”，可以提高锻造成功率。一瓶五十铜币，锻造前抹在矿石上，成功率能从六成提高到八成。
当然，那辅助剂的成本是多少，只有苏墨自己知道。
“又是一条产业链。”苏墨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矿洞提供原材料，老陈消耗原材料，霸天虎提供劳动力，我提供解决方案。每个人都在循环里，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获利，而真正的赢家……”
他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与此同时，山城浪子那边也有了进展。
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终于凑齐了打捞钩的材料。磁石花了四十铜币，铁丝和绳子花了三十铜币，总共七十铜币的成本。他按照苏墨给的图纸，把铁丝弯成钩状，绑在绳子上，再把磁石固定在钩子中间，一个简陋的打捞钩就做好了。
村口的古井很深，井壁长满了青苔，井水黑黝黝的，看不见底。山城浪子把打捞钩垂下去，一点一点地放绳子，放了将近十米才感觉到钩子触底。
他在井口来回拖动打捞钩，钩子在井底刮来刮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井底的泥浆被搅动起来，一股腐臭的气味从井里飘上来，熏得他直皱眉。
试了将近半个时辰，打捞钩终于钩到了什么东西。山城浪子用力往上拉，绳子绷得笔直，井底的阻力很大，像是有东西在跟他拔河。
“帮忙！”山城浪子喊了一声。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玩家跑过来，一起拉绳子。四个人合力，终于把打捞钩从井里拽了出来。
钩子上挂着一个湿漉漉的油布包，油布外面裹满了淤泥和青苔，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山城浪子把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用防水墨绘制的羊皮纸地图，虽然有些地方被水浸泡得模糊了，但整体还能辨认。
【获得：月光草位置图（已损坏）】
地图上标注了月光草的位置——在后山北面的一处悬崖上，距离青风村大约四十分钟路程。地图上还标注了几个红点，应该是怪物聚集的地方。
山城浪子把地图收好，带着打捞钩回到杂货铺。
苏墨接过油布包，打开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就是这个，老朽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年轻人，多谢了。”
系统弹出了任务完成的提示：【获得奖励：墨老的谢礼（随机）】。
山城浪子点开奖励，是一个灰色的宝箱。他深吸一口气，点开宝箱——里面是一块劣质经验石。
“运气不错。”山城浪子松了口气，总算不是药酒。
苏墨把地图收进柜台下面，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新的羊皮纸——苏墨的柜台下面到底有多大？这个问题已经成为青风村玩家之间的未解之谜——递给山城浪子。
“这是月光草的位置图，老朽答应过给你的。不过老朽要提醒你一句，那地方不太好走。悬崖上住着一窝风蛇，会飞，速度快，攻击带毒素。你若是想去采月光草，最好多叫几个人。”
山城浪子接过地图，点了点头：“谢谢老先生提醒。”
他转身要走，苏墨的声音又从身后飘了过来：“对了，年轻人。老朽看你身手不错，做事也踏实。老朽这里有一个长期的差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山城浪子停下脚步，转过身：“什么差事？”
“老朽需要一些稀有材料，不是常任务里那些普通草药。这些东西不好找，一般人做不了。老朽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专门帮老朽收集这些材料。酬劳嘛，自然不会亏待你。”
系统弹出了一个新的任务提示：【隐藏任务链：墨老的珍品收集（一）——收集风蛇毒囊×5。任务描述：墨老需要风蛇的毒囊来配制一种特殊的药水。前往后山北面的悬崖，击败风蛇，收集5个毒囊。任务奖励：？？？（据完成情况评定）。是否接受？】
山城浪子看着这个任务提示，心跳加速了几分。
隐藏任务链。
他在各种游戏攻略里见过这个词。隐藏任务链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连续的任务、丰厚的奖励、可能解锁的隐藏职业或者特殊道具。这是所有RPG玩家梦寐以求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接受】。
苏墨看着山城浪子离开的背影，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风蛇毒囊确实是他需要的东西——但不是用来配药水的。风蛇毒囊是制作一种特殊道具的核心材料，那种道具叫“风行之靴”，穿上后能短暂提升移动速度。
苏墨打算做一批风行之靴，然后放在杂货铺里卖。定价嘛，暂定一个金币一双。
成本呢？风蛇毒囊由玩家免费提供，其他材料加起来不到十个银币。
暴利。
但他不急着一口气吃成胖子。山城浪子只是第一个，等他做出了风行之靴，打出名声，其他玩家自然会趋之若鹜。到时候，他可以开一个“定制装备”的业务，玩家提供材料，他帮忙制作，收取手续费。
材料从哪来？玩家自己去打。
手续费多少？看心情。
又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苏墨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抽着烟斗，烟雾在昏暗的杂货铺里缓缓升腾。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青风村的石板路上，把玩家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传来野猪临死前的嚎叫和玩家兴奋的欢呼声，混在一起，像是这个虚拟世界的心跳。
苏墨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梳理着这几天的进展。
常任务已经步入正轨，每天稳定提供五十份草药和三十个铜币的纯利润。五十个玩家每天都在为他打工，而他们甚至觉得自己赚了。
矿洞线正在发酵，霸天虎会成为他在矿洞方向的代理人。铜矿石的贸易、锻造辅助剂的销售、甚至未来可能涉足的稀有矿石开采，都可以通过这条线来实现。
珍品收集线刚刚启动，山城浪子是他选中的“特种兵”，专门负责那些高难度、高回报的任务。风蛇毒囊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多更稀有的材料等着他去收集。
三条线并行，互不扰，又互相补充。
“差不多了。”苏墨自言自语，“名声已经打出去了，资源也在源源不断地进来。下一步，该考虑提升权限的事了。”
他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经验值：142/1000。
距离解锁“局部空间篡改”还需要858点经验值。按照目前的增长速度，大概需要半个月到二十天。
太慢了。
苏墨皱了皱眉。他需要想办法加速经验值的获取。常任务的收割量虽然稳定，但每一笔都很小，积少成多需要时间。他需要一些“大单”——一次性收割大量资源的任务。
比如，一个需要多人协作的大型任务。几十个玩家同时投入大量时间和资源，任务完成后，系统经验值会一次性暴涨。
苏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大脑飞速运转。
“新手村……玩家……大量……资源……”他低声念叨着，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到了一个东西。
《神域纪元》的新手村里，有一个隐藏的副本。副本的入口在青风村后山的一个山洞里，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开启。副本里的怪物等级不高，但数量极多，需要至少十个人的团队才能通关。副本的最终奖励是一件蓝色品质的装备——对于新手玩家来说，那是神器级别的存在。
苏墨在内测的时候进过那个副本，对里面的每一个怪、每一个机关、每一个宝箱都了如指掌。
如果他以NPC的身份发布一个“组队副本任务”，让玩家们组队去打这个副本，然后收取一定的“情报费”或者“门票费”……
苏墨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就这么办。”
他拿起笔，在新的一张羊皮纸上开始写写画画。
副本的位置、开启条件、怪物分布、机关解法、BOSS打法……所有信息都被他拆解成碎片，准备用任务奖励的形式一点一点放出去。玩家想要通关，就必须不断地来找他买情报、买道具、买药水。
一个副本，可以养活他至少一个星期。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青风村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杂货铺的灯光依然是最晚熄灭的那一盏，在夜色中摇曳不定，像一个耐心的猎手，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苏墨把写满字的羊皮纸收好，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餍足的笑意：“明天，又将是美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