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公司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微妙起来。
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条批复。它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持续扩散,扰乱了我所有的平静。面对顾屿偶尔投来的、带着恰到好处关怀的目光,我变得更加心不在焉,甚至有些下意识的回避。我的全部心神,都被那个远在顶层办公室、如同精密仪器般难以捉摸的男人占据了。
我鬼使神差地按照他的“建议”修改了草图。不再是之前那种冷硬的商业风格,我注入了一些更大胆的配色,更灵动的线条,甚至偷偷藏了一点极细微的、属于我个人的风格印记——一片极小极小的、藏在背景花纹里的缅桂花瓣形状。
我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挑衅和试探的心情,将修改后的稿子再次提交上去。
然后,便是焦灼的等待。
每一次邮箱提示音响起,我的心跳都会漏跳一拍。每次在内网看到他的账号显示“在线”,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象他正在电脑前审阅我的稿子。
他会是什么反应?会驳回吗?会再次用冰冷的专业术语要求我改回原样吗?还是会……
第三天下午,批复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
审批状态:「通过」。
批复意见:「很好。保持。——许」
没有多余的字眼。但那个“很好”,和之前那句“你的能力不止于此”形成了某种呼应。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指出那片我藏起来的、近乎逾越的缅桂花瓣。
他看到了。
他默许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兴奋和酸涩的情绪冲上头顶,让我指尖微微发麻。这像是一个只有我们两人才懂的、隐秘的暗号。仿佛在那层冰冷的甲乙方面具之下,有一条极其细微的丝线,重新连接了起来。
然而,这种隐秘的雀跃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一种更庞大的不安所取代。
这太反常了。许星河不是会感情用事的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必然经过精密计算。这种近乎“纵容”的反馈背后,是不是藏着什么我无法理解的意图?或者……是某种我更无法承受的代价?
这种忐忑在我去茶水间冲咖啡时达到了顶峰。
我正心不在焉地接着热水,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有回头,直到一个冷冽的、熟悉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
“咖啡豆换了吗?香气似乎比之前的浓郁。”
我猛地一颤,热水差点溅到手背上。慌忙转过身,许星河就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他自己的黑色马克杯。他站得有些近,近到我能隐约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雪松与一丝消毒水味的冷冽气息。
他似乎只是随口一问,目光落在咖啡机上,并没有看我。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下颌绷紧。
“啊……是、是行政部新换的豆子。”我的声音有些发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这点令人心悸的距离。
“嗯。”他应了一声,上前一步,自顾自地开始作咖啡机。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带着一种惯常的、掌控一切的气场。
狭小的茶水间因为他的存在而显得格外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咖啡机研磨豆子的嗡嗡声和他身上传来的、若有似无的压迫感。
我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心跳如擂鼓。
他接完咖啡,并没有立刻离开。他转过身,终于将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依旧深沉,像结冰的湖面,看不出情绪。
“进度不错。”他开口,语气是纯粹的公事公办,“继续保持。”
又是“保持”。和批复意见里的那个词一模一样。
“是,许总。”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沉默再次降临。他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站在那里,形成一种无形的威慑。
就在我几乎要窒息的时候,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几乎像是耳语,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冰冷的警告:
“专注于本身就好,简老师。不必要的社交和……关联,有时会分散精力,甚至引入不必要的变量。”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他知道了。
他知道顾屿的存在。
他甚至……在警告我。
那一刻,所有因那条批复而产生的旖旎念头和隐秘幻想,全都碎成了齑粉。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席卷而来,甚至压过了恐惧。
他凭什么?凭什么在做出那些若即若离、引人误解的举动后,又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来警告我、涉我的社交?
我猛地抬起头,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质问他。
然而,在对上他眼睛的那一刹那,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冰冷的警告之下,我竟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快速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挣扎和痛苦?虽然那情绪消失得极快,快到我怀疑是自己的错觉,但却像一针,精准地刺破了我愤怒的气球。
他不再看我,端着咖啡,面无表情地从我身边走过,离开了茶水间。
我独自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手里那杯滚烫的咖啡仿佛也失去了温度。
「不必要的变量」……
他是在说顾屿?还是……在说他自己?
那条批复,那份默许,究竟是他情不自禁流露的一丝真心,还是……另一种更冷酷、更复杂的计划的一部分?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漩涡中心。而许星河,那个我唯一想要靠近的人,却同时是那个将漩涡搅动得最深、最莫测的人。
涟漪已然泛起,而深水之下的暗流,似乎变得更加汹涌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