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的监控画面在屏幕上无声地切换。这是许星河每的“必修课”之一，冰冷，机械，不容许掺杂任何个人情感。他需要确保“画师”——这个他内部档案里对简爱的代称——处于绝对的安全状态，周围环境没有任何异常波动。
然而今天，例行检查却变成了一场无声的酷刑。
画面来自一个距离简爱公寓楼下不远、伪装得极好的公共摄像头。他看到简爱从单元门里走出来，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像是下楼扔垃圾或取快递。傍晚的风吹起她几缕亚麻色的发丝，她随手拢到耳后，仰头看了看天色，侧脸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柔和宁静。
然后，一辆熟悉的、价格不菲的跑车停在了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男人。
顾屿。
许星河的眼神瞬间冷却，像结了一层寒冰。他知道这个人。星宸资本方之一的少东家，年轻，富有野心，风评尚可，最重要的是——他对简爱表现出了明显的、超出工作范围的好感。许星河的资料库里，有关于顾屿接近简爱的每一次“巧合”记录。
他看到顾屿笑着走向简爱，手里似乎还拿着一个纸袋，像是某种点心或礼物。两人站在路边交谈起来。距离有些远，听不清内容，但顾屿的姿态放松而殷勤，简爱似乎有些意外，但也礼貌地回应着，甚至偶尔会露出浅浅的笑容。
**“砰——”**
一声闷响。许星河猛地回神，才发现是自己无意识一拳砸在了坚硬的实木桌面上。指骨处传来尖锐的痛感，但这疼痛远不及心口那万分之一撕裂般的醋意和恐慌。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强迫自己继续看着屏幕，而不是立刻冲出去，将那个碍眼的男人从她身边拉开。
**理智在疯狂地嘶吼：**
*这是好事！顾屿家世清白，背景净，与“白塔”毫无瓜葛。他能给她正常的生活，阳光下的陪伴，一切你无法给予的东西！*
*她应该被爱，被呵护，而不是活在你的阴影和监控之下！*
*这不正是你当年选择离开、如今刻意疏远所想要看到的结局吗？*
**可情感却像失控的野兽，在腔里横冲直撞：**
*他凭什么？凭什么可以那样轻松地对她笑？凭什么可以正大光明地靠近她、关心她？*
*她怎么可以对他笑？那笑容曾经……似乎只属于你。*
*如果……如果她真的动摇了，接受了……那你这七年的坚守和痛苦，算什么？一场可笑的自以为是？*
两种极端矛盾的情绪在他体内疯狂厮，几乎要将他撕裂。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眸深处，翻涌着近乎狰狞的痛苦和占有欲。他死死盯着屏幕，仿佛要将顾屿的背影烧穿一个洞。
他看到顾屿似乎想把纸袋递给简爱，简爱犹豫了一下，还是摆手拒绝了。许星河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了一毫米，一股卑劣的、毫无道理的庆幸感悄然滋生。
看，她拒绝了。她还没有接受。
但下一秒，更大的恐慌淹没了他。这次拒绝了，那下次呢？下下次呢？顾屿显然耐心十足，攻势温和而持久。而简爱……她终究是一个需要温暖和陪伴的普通人。她内心深处关于他的那道烙印，还能抵挡多久？
他甚至阴暗地想，是不是应该让顾屿的公司出点无伤大雅但又必须让他焦头烂额一阵子的“小麻烦”，让他暂时无暇他顾？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他狠狠地掐灭了。
他有什么资格？
一个连真实情绪都不敢表露、只能躲在暗处窥探的懦夫。
一个亲手将她推开、如今又见不得她好的。
剧烈的自我厌恶感席卷而来，压过了醋意和愤怒。
屏幕里，简爱似乎结束了谈话，对顾屿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单元门。顾屿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才转身上车离开。
画面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许星河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瘫坐在椅子里，像是刚打完一场耗尽全力的仗，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摘下眼镜，用力揉捏着鼻梁，试图驱散脑海里那些疯狂而阴暗的念头。
监控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他紧绷而孤独的轮廓。
他就像一个可悲的守望者，守着一座早已失陷的城池。既盼着城外的人能带给她生机与欢笑，又无法忍受那欢声笑语不是因自己而起。
这是他选择的路。
注定孤独，充满嫉妒与煎熬。
而他，连喊痛的资格都没有。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恢复了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他移动鼠标，冷静地将刚才那段监控录像标记为“常接触，无威胁”，然后拖入了加密数据库的底层。
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一刻几乎将他焚毁的炼狱之火，也一同彻底埋葬。